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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贈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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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贈還

生死之際,我才發覺自己渺小得如塵中芥子,無須風吹,旁人呵一口氣就能墜下懸崖。

而偏偏是這樣的我,還在妄想以一人之力抵擋千軍。

傻,太傻了。

賀加的孩子們相視一眼,面上露出哀婉而淒切的神色。幾個略大些的拿定了主意,赤著足走上前來,躬身捧起我的手貼在自己額前,仿佛行一個虔誠恭謹的禮。隨後每個孩子都如他們一般行過禮,彼此牽起手往囚車裏去。

我張嘴想喚他們回來,卻因牽動腹中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寒風仿佛凍住了嗓舌,我匍伏在雪地中,雙眼死死盯著將他們推進囚車的幾個官兵。

萬明人會怎樣對他們呢?放血、剖心、取髓,還是將他們活生生地推入藥爐?他們還那麽小,對一切都尚且懵懂的年紀,臉頰上的稚氣還未完全褪去,萬明王會不會強迫他們雌伏身下當蛇奴?在宮裏,沒有人會把他們當人看。沒有爹娘,沒有家,或許連一頓飽飯也不會有。

一旦踏入宮門,就再無回家的機會。

我強撐著身子站起來,拖著腳步在地上挪動。

“回來……”我聽見自己字不成音的呻吟,被北風吹散在穹野之外。

又一只箭離弦而來,紮入我的後腰。我被背後突如其來的推力狠狠帶了一趔趄,重重摔倒在雪中,喉中咳出一灘黑血。

最為可悲的是,我身為賀加王族的後嗣卻自始至終對此無能為力,而唯一能用來與萬明官兵對峙的籌碼竟是自己的命。可如今,我的這條命在萬明人眼中形同無物,他們不再忌憚我的死,我便徹底對他們沒了轍。

我只知道嘆惋賀加人以性命換取短暫的安穩生活,可我自己又何嘗不是用性命來博弈?

若是實權不能捏在自己手裏,便形同虛設。

嗖——

破空之音再次傳來,我麻木地閉上眼,往事行雲流水般在眼前劃過,如同一顆顆流星從夜幕中墜落。

想起伽薩帶我去看星辰的那夜,他問我願不願意和他走,我義正嚴辭地拒絕了他。如今想來,若是當初答應了,如今便不會有這剜心之痛了。

被箭刺中的劇痛並未出現,睜眼一瞧,卻是一片梭鏢淩空飛來,沒入雪地之中。

“有埋伏!”有人大喊一聲,頃刻間,所有官兵都執槍張弓,陣型狀若刺猬,目光所及之處盡是銳利的槍尖與箭鏃。

雪中埋著的梭鏢漸漸放出一股青霧來,迷蒙之間,鐵器的尖頭不時閃過一星半點的光。

一人貓似的躥入霧中,身手輕快敏捷,竟連一絲微風也未驚動。他飛快地抱起我,閃身出了青霧。

我聽著他胸腔下飛快搏動的心臟,感到一滴灼熱的淚落入了松散的發間。

何必救我呢?我望著青霧四起的遠處,眼皮緩緩垂下。

讓我去陪他們罷。

神志再次清醒已是入夜時分,腹肩中箭之處仍是火燎似的疼,連喘氣都仿佛受著淩遲酷刑。

“哎呀,醒了!”溫軟的女聲輕呼入耳,我艱難地轉動眼眸,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握著我右手的女子,正是白瑕的母親。

她比我初見時更加蒼老了,原本烏黑的發絲裏藏著閃閃的銀發,含情的眉眼間也多了些許細紋。

我看著她,卻好似不記得了。眼眶幹澀得發痛,喉嚨仿佛吞過火炭,她最愛的孩子為我而死,我卻連一滴淚都無法為她落下。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幹枯的手輕輕撫上我的面頰,微微泛著涼意的指尖劃過我眼下。

白瑕的父親端來一碗湯藥,她便接過來,舀起一匙仔細吹了片刻才小心餵入我口中。

溫熱的湯藥滑入喉間,凍結著嗓舌的寒冰仿佛融化,接著整個身體都從極寒中蘇醒過來。我盯著她的臉,幹澀的眼眸好似開裂般銳痛起來,緊接著一酸,壓抑已久的淚水瞬間盈滿了眼眶。

“我……”字音才剛出口,淚水便如決堤之河般肆意淌了滿面,我掙紮著道,“我沒能護住他們。”

白母聞言一楞,迅速扭過臉去,同時傳來了壓抑的啜泣聲。然而很快,她故作堅強地轉過身來,將我抱入懷中:“這原不是你的錯。”

我抑不住眼淚,亦不知如何收聲,只知道像個懦夫般躲在她懷中哭得撕心裂肺。

他們是為我死的。若是能選,我寧願自己替他們挨上數十刀,哪怕是抽筋剝骨也在所不惜。

我在這世上只剩自己,可那些孩子還有父母親長。他們原本可以快活地長大,如今卻連這片土地還未離開過,便匆匆趕往了下一世,甚至來不及多看一眼這個世界。

倘若當初乖乖聽萬明王的話,在宮裏當個碌碌無為、承恩賣笑的蛇奴,不去參與那些爭鬥,今日便不會有這樁慘案。是我太過任性,所做的孽卻都由無辜的人為我承擔。

我是個草芥人命、自私自利的惡徒,我本不該爭的。

“賀加有規矩,萬事以聖子為先。”一直靜默地坐在椅上的白發老媼拄杖站起身,白父連忙轉身將她扶住,一同朝床邊走來,“孩子們做得很好,奢夫人會在天上眷顧他們。”

聖子?我哪是什麽聖子,不過是淵人與賀加人誕下的雜種,生在謊言堆裏的庸人。

“我不是聖子,我只是個常人。”經此一事,我早已萬念俱灰,“聖子之說,都是……”

“眠眠。”“騙人的”三字還未出口,伽薩便推門而入。我望著他,想起耶律渾說過的那番話,一時間竟覺得無比好笑。

無數人告訴我,二王子伽薩心狠手辣、殘酷不仁,我只以為他們心懷妒嫉才出此謠言,我也心疼他身在高位,不得不爭。可事到如今,我突然發現他只不過是個以他人屍骨作階梯、一心往王位上爬的人。

“聖子之說,都是騙局。”我絕望地盯著他,含著淚珠笑道,“你說是罷,二殿下?”

伽薩緊張的神情漸漸轉為失望,他倚在門邊,深深嘆了口氣。

“世間本無聖子聖女,只是這世上總有願意為他人謀福者,我們這些老人便尊其為聖,這也是祖上傳下來的老規矩了。”老媼對我這番話並為露出驚訝神色,反倒十分從容平靜,“凡能為他人付出者,皆為聖人。”

語畢,她照舊拄著杖,在白氏夫妻的攙扶下顫巍巍地出了門。

眼見他們行遠了,伽薩才松了口氣,劈頭蓋臉質問道:“你為何同他們說這些?聖子是你唯一能倚仗著活下去的身份,我早說過的。”

我看著伽薩,越發覺得他陌生,淒然笑道:“若是我不想活呢?”

“什麽?”他緊鎖著眉頭,覆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麽?”

“這個身份也好,聖子定天下的傳聞也罷,難道不都是你編出來唬人的麽?”我擡手擦去面上的淚痕,一滴眼淚也不願流給他看,“你就是個騙子,你、我,我們都是沒良心的騙子,騙得人家喪了命,還要先關心自己的金身蓮座。”

“可你別忘了,我本就是個泥糊的菩薩,一灘扶不上墻的爛泥!”我按著崩裂的傷口,面目猙獰地說盡了絕情之言。

伽薩眉心緊鎖,卻被我狠狠一噎,最終只問道:“你聽誰,說了什麽話?”

“是你奉命抓走那些孩子的,是罷?”我嘲諷地扯起嘴角,只覺得自己愚蠢至極,在這裏為虎作倀,為情愛昏了頭,“是不是?”

伽薩眼中劃過一瞬的驚訝,被我盡收眼底。我捂著傷口從床上下來,搖搖晃晃地逼近了他。

“你說啊。”

“說話。”

可不論我如何盤問,伽薩都只是垂著唇角,定定地看著我,這番模樣無非是坐實了耶律渾的那番話。

那些孩子,當真是被伽薩的手下帶走的。

我霎時覺得五雷轟頂,心被剖開了似的疼痛起來。過往那些濃情蜜意的畫面飛快從眼前掠過,緊接著順次粉碎,最後定格在一片染血的雪地上。

那一刻,我真切地發覺心中有一小部份被剝離、遺失了。

亦或是,死去了。

“伽薩,”我撲在他身前,死死揪住了他的衣襟,哽咽道,“你說不是,好不好?我求求你,你說句話。”

伽薩再次長嘆一聲,問我:“眠眠,幾個孩子和晟都所有的賀加子民,若是你會怎麽選?”

“我選,”我看向他金色的蛇瞳,“我自己。”

“父王日日取血,你如今的身子骨根本撐不住。”提及我,伽薩即刻反駁道,“我不管旁人,我只要你好好活著。”

“我只是個俗人,如若保不住天下人,我就只保住你,眠眠。”

揪著他衣襟的手脫力滑落,我身子一歪,頭也跟著千萬根針紮般劇痛無比。

原來是我,一切都是因為我。

如此,我便不能恨,不能怨,不能出一言,不能抱不公,因為萬事歸因皆在我。

可我明明是最恨牽扯無辜之人入漩渦之中的。

如若必須以他人的性命為我續命,我寧可不要。

原來我同他,真的不是一路人。我深深嘆了口氣,撥開衣領,用力扯下頸間掛著的那顆獅負。

“還君明珠,”在伽薩震驚的目光裏,我把珠子塞回他的掌心,“我們以後……”

我搖了搖頭,改口道:“我們不會有以後,不必再相見。”

伽薩那雙明亮的眼瞳突然如黃蠟般凝固了,他握著那顆獅負,久久未出一言。半晌,他戚恨地看我一眼,飛快地推門出去了。

我按住胸口,無形之刃將骨下那顆脆弱的肉塊剜得血肉模糊。

以後不必再相見,任我自生自滅,望君好自珍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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