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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柔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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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柔嘉

這東君殿說來實在是奇怪,徹夜點著長明燈,燭火搖曳,晃得我合不了眼。

我起身去剪了燈芯,覆又坐回了床下的腳踏上,重新將織著萬字紋的羊毛毯裹在身上,睡眼惺忪地看著角落裏兩條忽而精神奕奕的蛇。它們交纏翻滾一陣,一同朝我爬來。

還想食我的血呢。

我從懷裏掏出個小墜子,空心小球裏頭裝的是伽薩的血,雖然只有幾滴,足以驅逐蚊蟲毒物。

它如今被我貼身藏在衣服裏,捂得溫熱。拿出來朝那兩條蛇一晃,它們立起身觀望片刻後便飛快地躲回了角落裏頭,埋著蛇首不敢動彈。一連三日,我都是這樣守夜的。

身後萬明王的呼吸綿長虛弱,若不仔細聽,總讓人以為他已經駕鶴西去了。我托著腮,不由地想起伽薩上回說的蛇神擇王。

他是烏金蛇神擇中的繼位人,可驅使萬蛇出穴,教訓這兩個小嘍啰自然不在話下。若是……若是我將來啟程回淵京,他不讓,也喚出這麽多蛇來攔我的路,這可讓我怎麽是好?就算要瞞,瞞得住他伽薩一人,也瞞不住漫天黃沙裏藏著的這麽多雙眼睛。

偏偏這人日日往東君殿來,仿佛一時見不到我便心慌似的。我不好和他撕破臉,每每婉言謝絕,最後都成了欲拒還迎。

我打了個哈欠,只覺得自己困極了,苦惱一陣便昏沈睡去。

待到被一聲嘹亮的鷹嘯吵醒,天空堪堪泛起魚肚白。

萬明的天向來亮得早,眼下恐怕不過寅時。

我扶著酸疼的脖子又打了個哈欠,才後知後覺地註意到身旁站了個人。我下意識以為又是伽薩徹夜來陪我,正要擺著笑臉與他寒暄幾句,不了對上一雙陰鷙的目光。

伽萊冷著一張本就不大和善的臉,周身罩在黑錦鬥篷中,淩厲得嚇人。

我心裏嘀咕一句怎麽是他,便訕訕收了笑意,歪斜著身子爬起來,飛快地挪了出去。

入了秋,晟都一夜之間便冷了下來,早晚間總覺得身上涼浸浸的。

也許是近幾日總要取血的緣故,我一出門便沒由來地打著寒戰,只好縮在屋檐底下搓手,盤算著過幾日將手爐取出來用。

“嫂嫂。”耳畔一聲輕快的調笑,竟嚇得我渾身一凜。擡眼瞧去,正是許久不見的王女伽殷。

她俏皮活潑得像頭小鹿,身上穿著件妃色繡蝶的綢衣,紅撲撲的襯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兒,比秋日的楓葉還要嬌艷許多。往我身側一站,熱熱鬧鬧的,我竟覺得身上的寒意也退了些。

還未等我起身招呼她,懷裏已落了個滾燙的小布包。打開一瞧,是一把香氣四溢的糖炒栗子。

“二哥今日去軍營了,他走得急,路上碰見我。”伽殷倚在潔白的廊柱上,那木雕的黑蛇就盤旋在她頭頂,怪聳人的。她順著我的目光瞧過去,毫不在意地伸手給了那蛇頭一巴掌,繼續道,“我正剝栗子吃呢,他就說了,你嫂嫂身子不好,怕冷,只怕早上也沒什麽胃口用膳,不如給他送一些去呀。”

她將伽薩的神情學得有模有樣,我一邊吃栗子,一邊望著她笑。

“你說這世上怎麽有這樣的人,成日裏眠眠來,眠眠去,聽得我渾身都要起雞皮疙瘩了。”伽殷抱著臂搓了搓,笑嘻嘻道,“你說是不是,眠眠嫂嫂?”

“啊?”我夜裏睡得不踏實,這會子一心撲在栗子上,一時沒聽懂她的話,只記得什麽眠眠,大抵又是說我的。

伽殷“噗嗤”一聲笑起來,亦在我身邊蹲下,纖長勻稱的手從我懷裏掏了一顆栗子剝起來,“嫂嫂,你笑得這麽開心,是不是因為二哥?”

我把手裏剝好的栗肉倒進她掌心裏,問道:“二殿下他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唔……二哥很好的。”伽殷兩頰塞得鼓鼓的,翠綠的眼瞳閃爍明亮,“他從淵國回來以後,就一直惦念著那兒的公子哥哥。我還以為是淵京的花草成精了,把他的魂都勾走了,可後來見到嫂嫂,我就明白二哥了。”

說了兩句,又繞回我身上了。我隨手給她剝栗子吃,心道伽薩果然是早有預謀的。

那麽小的年紀,我還沒到情竇初開的時候,他就已經惦記上了。難怪情絲難斬,日積月累的愛慕就算一時除去了,也會跟野草似的,只消一陣春風吹過,便會飛快地重新抽條生根。

我心裏突然覺著有些對不起他這份情意,悶聲不吭了。

“哎呀!”身旁的伽殷忽然小聲驚叫,她囫圇吞下口中的栗子,拍了拍手起身往宮門口走。

我緩緩起身,見一乘小轎落在了宮門前。為首的女奴穿金戴銀,想來她侍奉的主子也身份尊崇。她伸手撩開了轎簾,迎下一位極其雍容的女人。

那時萬明王最寵愛的妾室,唐夫人。

“阿娘。”伽殷偷偷給我遞了個眼神,隨後甜甜地喚那女人。

我將布包塞進袖縫,立在廊下,靜靜等著她聲勢赫奕地領著人走進來。按理,我不必迎她。

唐夫人走近了,珠光寶氣,神色偃蹇,一看便不是什麽善茬。她倨傲地擡起眼皮打量我一眼,扯起殷紅唇瓣,諷道:“這便是王新擇的蛇奴?”

我比她高上一頭,此時亦不懼她,展顏而笑,“不知這位是?”

唐夫人在我跟前站定,嫵媚多情的桃花眼在我面上掃過去,身側的女奴答:“我家主子是王的寵妃,唐夫人。”

“初來乍到,孤陋寡聞也是有的。”她挖苦兩句,繞過我往寢殿去,“身為男兒,被破例送到萬明來當什麽蛇奴,本宮也是頭一回聽聞。”

“夫人貌美,想必最會調脂弄粉,可惜出身蠻族,叫王不肯破例擡夫人為後,這我也確實聞所未聞。”我側身避至一側,“就容夫人先過罷。”

唐夫人聞言柳眉倒豎,回頭狠狠釘我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嘴上功夫真是不錯,難怪王喜歡。”

青天白日的,她這話一出,身側的宮女們都羞住了。我知她那張朱唇裏蹦不出什麽好話,只好告誡自己莫要生氣。

“比不得夫人。”我面上和煦道,“討得王日日記掛。”

她哼了一聲,擡著下巴帶人過了回廊,徑直入了寢殿。

宮裏的女人實在是可怕,我望向那扇緊閉的大門,悄悄嘆了口氣。

伽萊尚且在內,她這樣堂皇而入,只怕兩人是商議好了的。

唐夫人是萬明王的寵妃,元後在時尚且難與她平分秋色,如今宮中更是無人敢壓制她。伽萊身為王長子,倘若與唐夫人勾結,只怕朝中不少大臣又要倒戈。到那時,伽萊距離登上王位,就只差了沈瀾的一封詔書。

我得想個法子,去求我那位六叔千萬不要在這時下詔封他為王世子。

轉眼正見宮外頭青雲白虹二人朝我招手,我四下裏張望一番,見無人註意,便快步走到宮門前。

甫停住腳步,白虹就伸手來扶我。見我神色詫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回手道:“我看主子走路輕飄,怕主子要跌跤。”

是麽,原來我連走路都不穩了。

我擺手示意無事,青雲便道:“主子要找的那對賀加夫婦已在重明殿候著,主子可要放人?”

是了,將那賀加少年救回來的第二日,我便要伽薩替我找一找他的家人。一則是放他回去,左右如今有我在,拿著太後的血藥糊弄人,也用不著他繼續在這裏受苦;二則,我聽他的腔調與我母親的實在相似,又想起自幼被提起的身份之說,也想趁此機會弄個明白。

眼下有伽萊和唐夫人侍疾,今日的血也取完了,想來沒有我的事。

說話間,青雲已去偏殿背起那少年。他渾身燒得滾燙,身子軟得像一捧清水,緊閉雙眼趴在青雲背上昏睡。

這孩子,實在可憐。

我帶著三人回到重明殿,一對模樣甚是韶秀的夫婦正在偏殿焦急等候。見我來,他們二人方才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步上前來給我行禮。

青雲將那少年放到榻上,女子只看了一眼便已滿眼是淚。我揮手免去他們的禮數,那女子便飛也似的撲到榻前,抱起她的孩子,眼淚簌簌地落到衣襟上,洇濕了一片。

眼見他們一家三口團聚,喜極而泣,我亦情緒低落,垂目不忍視,只想趕快交代完事情便退出去。

“我已著人替他上過藥,只是痊愈還需一段時日。”我微微側過臉,白虹便呈上個蟬翼紋青瓷小盒,裏頭盛著白如膏脂的傷藥,“這是我從淵國帶來的,藥性比萬明巫醫所制的傷藥溫和不少,見效也更快,你們且拿去。”

“謝公子。”那少年的父親原本抱著妻子垂淚,聞我所言,連忙上前叩謝。

待他起身,目光不慎掠過我的臉,便詫然楞在原地。

我原先設想過這般結果,又要重申一遍諸如“我是淵人”種種,卻聽那男子回首喚道:“阿珠,快來。”

待到名為阿珠的女子抽抽噎噎地移步過來,亦盯著我的臉出神,一時連抽泣也暫停了下來。

良久,她的雙眼裏再次噙滿淚水,緩緩跪在了我腳邊,張著嘴卻幾次都沒能說出話來。

“你是……是……”不知是激動還是哀慟,她泣不成聲。

我仔細分辨著她口中的每一個字音,她說——

“柔嘉公主,如今可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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