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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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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陷阱

永昭三年,滿天飛雪掩去了戰場上將士的殘骨,除了父親戰死的消息遞回了京,其餘一切都隨著春暖雪融消失在了瘠薄土地上。

他的愛馬、戰袍、屍骨和對皇位的窺覦野心都一同葬在了沙場,自己則成為異鄉野嶺的一縷孤魂。

如今這副甲還被完好地保存在不見天日的暗室內,可我的父親又葬身何處?他是否同樣被深埋在這萬明的土地下,經年累月地被他曾經的手下敗將狠狠踐踏?

我緊緊攥著這柄匕首,柄上凸起的花紋壓過纖薄指膚,將骨頭硌得生疼。那鍪上黑色的龍晶化作一汪毒汁淌進我心中,將伽薩俊逸的眉眼吞蝕喰盡,只留下一架白骨和惡鬼兇貌。

騙子。

雙手骨節因過於用力而發出細微聲響,我甩了甩頭,企圖將漸次萌生的恨意逐開,可它們卻借著黑暗大肆生長,春生野草似的迅速霸占了我的心。

突然之間,博古格旋開,一個身影踏著陽光匆匆從短階上下來。

我躲在暗處,拔出了父親的匕首。寒光一凜,在那人未及躲開時,我的匕首便抵在了他頸間。

日光照在一張嚇得面無血色的臉上,未等我張口,他已先雙腿一軟跪在地上,用生澀的淵語向我討饒。

只是個宮奴。

我手裏握著匕首抵在他喉上,詫異地回眸望了一眼。那出口還有一道人影,拱手朝我一拜,“貴人。”

昨日宴上的萬明禮官扶著我上了臺階,重新回到了亮堂的內室。我躲在一架屏風後頭,兩個宮奴笨拙地替我披上中衣,又添上松石綠的外袍,粗糙的指腹在我膚上蹭來蹭去。我實在厭煩了,揮手讓他們下去,自己動手整好了衣服。

與此同時,禮官立在一地狼藉中同我交代了眼下的狀況。

“這麽說,他是給萬明王的人帶走了,就因為我?”我撫平袖上褶皺,尋思這衣裳熨得真是不好。

“伽萊聲稱掌握了二殿下通敵叛國的證據,此事與貴人的侍從也有關,故來請貴人出面。”禮官徐徐道。

“我的人,我自然會救。”我款步從屏風後頭出來,繞過碎在地上的兩只酒盞,“是萬明王親自審決麽?”

“萬明王昨日驚嚇過度,此時尚未醒來。伽萊將此事告知三公,此外還有上柱國及二位相國在場。”禮官領著我往外走,繼續道,“相國與二殿下素來不和,前段時間剛尋了個由頭將一批新貴下獄,只怕這次還要生出許多事端。二殿下說,若是時局險要,就請貴人以自保為先。”

“哦?他不是想叫我為他解圍麽?”我疑道。

“是。但眾人居心叵測,伽萊昨日不就在那畜生身上做了手腳麽?”禮官看向我。

昨夜那只虎,是伽萊動了手腳才會如此暴躁,以至於脫籠沖我奔來麽?難怪他當時面露喜色,原來是早有預謀。我還未登後位便已遭此浩劫,若真有一日他繼位為王,豈不是將我千刀萬剮?

不成,不成。

轉眼間,我二人已至一座殿外。內裏肅穆異常,簾籠後頭依稀可見斑駁人影。

我正要進去,禮官輕聲喚住我,從袖中掏出個白玉小瓶塞進我掌心,“二殿下臂上傷勢極重,若不按時上藥恐怕保不住右臂。請貴人無論如何將這藥交到殿下手中。”

那藥瓶裏滲著一股清涼藥香,讓我躁動的心都沈靜了不少。

禮官是個聰明人,給我這藥也必不只是囑托伽薩換藥。他說伽薩臂上傷勢極重,實則是暗示我莫要忘了昨夜宴上的救命之恩。若伽薩的手臂保不住,他那王位自然也就懸了,這都是拜我所賜。

我欠他一個人情,不如這時候還了。兩人扯平,往後為父親覆仇才能心無旁騖。

“他對我還有什麽話麽?”我接過藥瓶,藏進袖中。

“貴人聰慧,二殿下確實還有話要臣轉達。”禮官拱手道,“二殿下說,許多事眼見並非就是事實。先前因故隱去了自己的真名,想來十分懊悔,想親自向貴人告罪彌補,不知貴人可還記得那個假名?”

這我當然記得。

“阿萊加。”我毫無防備地念出這個名字,胸腔裏即刻傳來一陣莫名的親切感,伽薩懷抱中的暖意也憑空順著肌膚蔓延,仿佛他的掌心正在我身上撫摸。

這三個字實在奇怪,次次念起來都仿佛一雙手在撩撥我的心弦,叫那物在肋後亂跳個沒完,像揣了只會打洞的兔子。

我想起淵宮裏冰雪消融時淙淙的碧水、溫煦的春光,也想起那異域古老的歌調和鑲滿珠寶的後冠。

一個身影從我眼前掠過,碧色眼眸在我臉上流連,隨後又立刻追著振翅的白鳥跑遠了。擡眸望去,遠處是流淌輪轉的星海,俊朗的男人坐在我身邊,壯碩的白狼用尾蹭過我的手心。

阿萊加。這恐怕是什麽巫蠱妖咒,被伽薩種在了我身上,以至於念出這三個字便會叫我心馳神往。

太壞了。

我定了定心神,向禮官道別,獨自走進那宏大空蕩的殿宇。風拂過我的袖子,此時此刻我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委實是孤身一人了。

殿中的情況是我未曾料想到的。裏頭撤去了金紋寶座,改為六把官帽椅分置兩側,中間掛著象征王權的人面蛇身相。座上六人皆面容整肅,雖已顯老態卻頗有些倚老賣老的模樣,與淵京裏那些素餐屍位的老古董有得一比。地上烏泱泱跪了一片人,我一眼掃過去便被那抹猩紅刺痛了雙眸。

伽薩被兩個身披甲胄的禁衛按著半跪在地,血順著崩裂的傷口浸透白紗。一旁站著的伽萊死釘我一眼,哂道:“春風一度,滋味不錯罷?”

我將目光從伽薩背上懶懶挪到他臉上,他亦揚著下巴覷我。他故意用淵語說這話,是誠心想辱我,可惜調子不太準,跟唱大戲似的。我心裏反而不生氣了,彎眸笑道:“我初來萬明,沒什麽見識,不知道殿下原來愛聽墻角,謝殿下告知。只是不知昨日殿下聽了誰的墻角?”

伽薩背脊一震,頭向我偏了偏。我在他身側站定,那金鐘似的禁衛沈思片刻,退到一邊給我讓了個位置。

“長硯,你記好了,以後替禮部修撰《萬明行記》時要將這事寫清楚些,就說萬明的王長子有怪癖,喜愛屬垣竊聽活春宮。”我清了清嗓子。

溫辰雖被押在地上,倒也不妨礙他同我一起使壞,朗聲應道:“好,我記下了。”隨即用扶在膝上的手悄悄劃拉兩下,一側跪著的宴月心領神會,埋著頭發出極輕卻分明的一聲笑。

“你別笑。”他左側跪著的容安壓著嗓子,很是及時地補上一句。

我攏著袖子,偷偷握住藏在袖中的匕首。伽萊面色陰沈,怕是隨時都會撲上來揍我。

“我何時有過此汙穢之行?”他當即破口罵道,“沈氏,你迎奸賣俏、誹謗犯上,當處極刑!”

我眉心一抽。

沈是淵國國姓,他怎可直呼我沈氏?!

“殿下既然不曾偷聽,如何知曉我與二殿下究竟做了什麽?淵國送我來,是與萬明王成婚。”我頓了頓,強壓下這二字在心中泛起的酸楚,接著道,“殿下汙蔑我清白,無異於是侮辱萬明王。我自然不算什麽,王是萬明國主,他的一世聲名可就毀在這隨口造的謠上了。”

“你賣弄口舌!”伽萊果然怒火中燒,目露兇光,恨不能將我生吞活剝了。

我轉過臉去不理他,“殿下搬弄是非,也不知道別的話裏又有幾分是真?”

殿中有位身長玉立的男人,在我與伽萊爭辯時小聲給座上諸位轉述成萬明語。想來在萬明,淵語也只在年輕人裏流傳得多些,這些老古董不會,萬明王也不會。我趁機以聽不懂萬明語為由,請他們暫赦溫辰起身給我傳話。

“淵國使臣。”左起第二的白須老人聽罷了爭辯,直奔主題質問,“聽聞你昨夜受傷昏迷,並未返回自己殿內,而是徹夜待在二殿下處,此事是否為真?”

溫辰在我身後悄悄搖了搖頭,示意我他們並未就此事說過話。我心下了然,反問道:“大人如何知曉我並未返回自己殿內?又為何以為我在二殿下身邊?”

白須老人聞言皺眉,道:“自然是有宮奴親眼所見。”

我睨了伽萊一眼,徐徐道:“宮奴是最易被收買的,這事大人也了然於胸罷?說這話的人無非是想借淫事敗壞二殿下與我的名聲,一來使二殿下聲名狼藉,二來使王厭棄我。”

座上幾人交頭接耳一番,末了又道:“你繼續說。”

“二殿下戰功顯著,多番為王鎮守邊疆;而我身負賀加聖子之名,王求娶我以求安定天下。”我在淵宮長大,自然知道這些老臣最在意的不過就是江山社稷。江山穩定,國家富裕,他們才能繼續無功受祿、安度晚年,“可若二殿下因此心寒隱退,便是置王的安危於不顧,萬明周邊多小賊,僅靠伽萊殿下一人難以應付,這般又是置萬明江山於虎口。至於我——”

“此舉讓王厭棄我事小,只恐他失了一統天下的助力,這等危害的是萬明百年來的國本。”

話已至此,我心生一計。

從前盤問桑鳩時,他總是珠淚漣漣,我便不好再問下去,不如這會兒也讓我如法炮制,也不知這群老臣吃不吃這一套。

我擡眼偷瞄一圈,當即鼻子一酸,珠淚偷彈,哽咽道:“一路上風餐露宿地吃了這許多苦,到頭來好不容易安定了,第二天就受這樣的汙蔑。萬明既然如此不待見我,又千方百計地要我來做什麽呢?王還在纏綿病榻,就有人按捺不住要除去二殿下與我,若是那人包藏禍心,未必不會傷及王,到時再將王位奪去,真是一舉兩得,既除去了心腹之患,又坐穩了萬明國主的王位。焉知下一步不是在朝堂之上攪弄風雲,今朝不認舊朝臣?”

我擡手抹淚,順勢看了眼上頭幾人面色皆逐漸沈重,便知這一番說辭觸及了他們最為關心的東西。再看伽萊,他的臉都漲成紫紅色,手搭在身側佩刀上,似有拔刀的跡象。

座上幾人不約而同地掠過了這件事,轉而問及伽薩通敵叛國一條來。

窗外陰雲密布,似有一場風暴要襲來。我嘆了口氣,暫且將自己和伽薩綁在了一葉沈浮的小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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