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大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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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大冒險

Wind Night大火的那幾年,雲從安對一切善意都感到誠惶誠恐。他在公司大樓的窗口俯瞰樓下蹲守的人海,心中浮現的是不斷對自我的叩問:她們為什麽喜歡我?她們到底喜歡我什麽?什麽樣的喜歡值得她們冒著寒風和疲憊從很遠的地方趕來,在樓下蹲守一整夜只為了看一眼我的臉?

他無法做到心安理得接受這種無條件的偏愛,然而反觀謝此行卻是另一個極端。

對方面對這種場面總是顯得游刃有餘,他從不恥於營業,也從不排斥粉絲的追捧,是個當之無愧的合格偶像。

這就是在愛裏長大的小孩嗎?雲從安不可避免地這樣想。因為感知過具象且充沛的愛意,所以對愛的使用也是如此收放自如又得心應手。

但謝此行偶爾也會得意忘形,被捧著久了後容易產生過度的心理預設,總認為粉絲能夠包容他的一切,卻容易疏忽粉絲群體構成覆雜,他說的話做的事永遠無法讓所有人都滿意,若被人刻意放大,經過發酵不是變成兩方人的攻訐,就是演變成對他的討伐。

雲從安那時樂得見到謝此行吃虧,他有些壞心思地認為對方需要殺一殺威風順便磨磨心性,才不至於日後為此摔大跟頭。

謝此行也確實如他所想漸漸沈下了性子。組合大火的那三年七人經常不分晝夜地連軸工作,能量再旺盛的人也得偃旗打蔫,但同甘共苦經歷得多了,七人之間也切實地逐漸產生了革命友誼,然而一切卻在2015年的開春戛然而止。

謝此行摔下升降臺時雲從安伸出的手沒能來得及抓住他,這件事一度成了雲從安的心病。那段時間他常拉著盛青堯去醫院探病,然而到了那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沈默地站在一旁聽盛青堯對謝此行插科打諢。他看得出謝此行情緒一直不高,面對盛青堯卻仍然強顏歡笑。

他想謝此行和他到底是不一樣的。在舞臺上對方是最自在的,跳舞不僅是生存仰賴的工具,也是他的安全區,是他人生裏最熱愛也最重要的東西。

那陣子公司有意試探他們的續約意向,雲從安知道如果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是不打算再續約的了,然而他想到那句“可能此行以後都不能再跳舞了”,和對方掉下升降臺時自己張皇停頓的心跳,便知道這個世界也許永遠都不會順著他的心意。

那一刻他做出的取舍可能說出來都顯得匪夷所思,也知道這輩子都不會有人給他機會宣之於口。雲從安做選擇總是很難,需要瞻前顧後事無巨細地考量,然而一旦決定邁出那一步,就絕無後悔的可能。

削足適履,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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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Wind Night進入事業低谷期,行程通告大量縮減,娛樂圈貫會捧高踩低看人下菜,受邀綜藝的級別也開始不再位列頭部。

雲從安那會和傷愈不久的謝此行跑過幾個小綜藝行程刷臉,其中有一宗談話性娛樂綜藝上得他叫苦不疊。

雲從安的社交哲學是先做觀察者再選擇性地做表達者,然而綜藝並沒有太多時間給他適應全是陌生人的環境,鏡頭又一直對著每個人的臉進行表情捕捉,雲從安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全感,只能秉持多聽少說多說多錯的原則全程當個花瓶,然而即便已經佛到如此地步,還是有人對此心生不滿。

綜藝錄制的中場休息時間,雲從安從洗手間出來時時機很寸地聽到了別人的墻角,內容不巧還是圍繞自己的。

“那個叫雲從安的性格也太悶了,三棒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問他什麽都接不住,這種人跑來做什麽藝人啊,他們公司幹嘛不塞個機靈點的來?”

“人家哪是接不住,估計是自視清高,不屑來這種小綜藝。他在他那組合人氣可高了,怎麽可能是個簡單角色。”

雲從安聽完有些頭疼,倒不是因為被兩人的話刺傷——他雖然不太愛說話,但記憶力實在很好,兩人的聲音在他腦中此刻已經和人臉對上了號,想到一會錄制對上兩人虛以委蛇的嘴臉還得揣著明白裝糊塗就有些不願面對。

他在這頭還在猶豫要不要退回衛生間等人走了再出來,誰知轉角兩人的對話很快插入了第三個人的聲音。

“怎麽,眼紅我隊友人氣高啊?”

雲從安深感意外——竟然是謝此行的聲音。

說他壞話的兩人似乎被當場抓包正在尷尬,一時沒有人回話。

“我隊友話少那是做慈善,不然就他那臉那人氣,再多說兩句話,你們哪兒還有鏡頭啊?”

“你陰陽怪氣誰呢?”

“你這挑釁都快攆我臉上了還不允許我還嘴,來我這當爹來了?”

“我們說你隊友你這麽激動幹什麽,你倆關系不是一直一般嗎,他那樣你都不煩?”

“人有舒適區不容易,他想待著就待著。你們的舒適區是什麽?背後嚼人舌根嗎?”

那兩人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破罐破摔後語氣越發惡劣:“你等著吧,團糊了還這麽囂張,以後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兩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謝此行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漫不經心:“放心,你倆肯定死在我前頭,你們這情況估計得下十八層,中元節想上來溜達還得坐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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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年為了方便下課後自己練習,雲從安攢錢給自己買了一部mp3,然而想往裏頭拷歌得去同學家蹭電腦,等成年了才開始改去網吧。

雲從安念舊,聽膩了的歌也不舍得刪,那會年紀小,聽歌取向偏愛節奏感強的,抒情歌雖然也聽,但只能聽個響,歌詞在他眼裏總顯出些無病呻吟的矯情。然而很多年後才明白,所謂的“無病呻吟”不過是他的閱歷根本沒能夠上“矯情”的門檻。

這樣一想,時間似乎對每個人都很公平。人的認知讓人永遠無法認定當下就是人生最好的時刻,人只能不斷後知後覺,而後奮力追憶,最後極盡感慨。就像雲從安永遠不能夠在十五歲的課堂上讀懂那句“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他只能在多年後的某個瞬間突然領悟,原來人只要活著,就總要事與願違。

那場綜藝錄制結束一周後的晚上,雲從安坐在家中書房摩挲著那部從放滿雜物的抽屜裏翻出來的mp3,想到十年前的自己那會根本無法想象,一年後觸屏手機首次問世,緊接著移動互聯網的時代到來,又經過幾年的普及,聽歌已經不再需要通過笨拙的刻錄和拷貝。就像他從沒想過曾經憧憬過,最後又失望討厭過的人,如今居然會讓他的心跳一再慌亂失序。

他花了點時間翻出適配充電器將mp3充上了電,開機後雲從安按著按鍵一首一首地翻看歌單列表,最後停在了張震岳的《秘密》上。

總在黎明來臨之前/我還是清醒

什麽時候我才可以/進入你的心

他不敢承認自己第一次聽懂了情歌,卻已經可以斷言自己永遠做不到進入謝此行的心。取向同性在這個圈子並不是新鮮事,但他和謝此行顯然都不是。

付晴去世那天雲從安正在琴行上鋼琴課,接到電話後他只匆匆同老師說了句家裏有事就跑了出去。琴行位置不在城區,周邊很難打到車,只有一班公交每隔半個小時經過。他那會身上沒帶錢只帶了公交卡,原以為趕不上下一班車,沒想到快跑到公交站時卻看見公交還停在站前。雲從安顧不上慶幸正打算再提速沖刺,誰知公交卡這時突然脫手掉落滑進了路邊下水道的縫隙裏。

雲從安甚至來不及錯愕,一擡頭公交卻已經啟動走遠。

他沒能見到付晴最後一面。

很多事就是這樣,錯了一步就永遠失去了修正的機會。他對謝此行的感情也是這樣,還沒有完全開始,就已經被迫在日記上被自己全盤否認。

他只有不斷地自欺欺人,才能顯得沒有那麽遺憾。

16年組合沒有團體回歸,成員各自都有行程要跑,六人某天難得聚齊在沈禾川家一起吃了頓晚飯,飯後向思帆和盛青堯鬧著要玩牌,沈禾川借口出去抽煙躲到了露臺,沒一會雲從安也跟了出來。

兩人有搭沒搭地閑聊,中途雲從安突然同沈禾川要了一支煙。

沈禾川感到詫異,卻還是聽話地從煙盒裏抽了一根給他,是23一盒的玉溪。

“你不是不抽煙嗎?”

雲從安接過煙用指節生疏地夾住:“確實是第一次。”

“要是第一次那滋味可能不大好,估計會嗆,怎麽想起來抽煙了?”

雲從安低笑著調侃:“想看看到底是什麽味道,讓你一個唱歌的明知道對嗓子不好還是忍不住要抽。”

沈禾川聽完有些訕訕的:“心情不好的時候難得抽兩根,至少讓你覺得有事可做。”

雲從安挑了挑眉:“所以你現在心情不好?”

沈禾川終於閉嘴了,他掏出打火機點燃伸手前送,雲從安想了兩秒,最終還是偏頭靠上去點燃了煙。

雲從安沒敢用太大勁抽,卻還是被第一口嗆得不輕,焦油味苦,彌漫在口腔裏的感覺實在稱不上美妙,他不再繼續做嘗試,伸手便將煙撚滅在了沈禾川帶出來的煙灰缸裏。

“抱歉,浪費了你一支煙。”

沈禾川並不在意,雲從安的反應似乎在他意料之中。

雲從安抱著胳膊開始放空,嘴裏還殘留著方才煙草留下的酸苦味,他想這麽難抽的東西居然同時又難以戒除,可見人的自制力在尼古丁的精神操控下脆弱得不堪一擊。

始終保持理性太痛苦,可如果一旦給了放任自己軟弱的理由,即便是裹著糖衣的毒藥,也沒有人會舍得一次次地推開。

可雲從安恰好是個對自己十分狠心的人,他寧願從未得到,也不要軟弱。

他這輩子對待愛情最勇敢的時刻,就是在那家淩晨的唱片行寫下了那串郵箱的賬號和密碼。他可能是被某種氛圍蠱惑,也可能只是在給長期壓抑的自我尋找一個出口。他掌握著隨時中止信件有效性的安全感,卻也可以同時欺騙自己並不是什麽努力都沒做。

直到初春那一晚的練習室,謝此行穿過人群毫無征兆地將他擁入懷中,他想命運也許真的如同大富翁,機會和風險都平等地擺在他眼前,即便不是賭徒心態,也會情不自禁一而再再而三地開始大冒險。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章正文完結。

寫完這章的那天去電影院看了河邊的錯誤,鏡頭語言晦澀,甚至有些“瘋癲”,然而看完出來卻和同行的朋友討論了很久,因為“有趣”的細節實在很多。

分神想到假設是雲從安看這部電影估計能找到諸多共鳴,他是內在活得極其痛苦的人,相較於謝此行偶爾外放的攻擊性,其實雲從安的內核才是更“瘋”的那一個。

當初這篇文寫到一半被擱置,因為塑造兩個主角的過程中意識到作為創作者的我卻難以抓住人物的內核本質,雖然初期建立了框架,但填充血肉的過程中察覺到人設懸浮難以落到實地,隔了幾年重新撿起來才算重新“認識”了自己筆下的人物,寫的時候更像在拆解自己的人生,可能讀起來會有些冗長無趣,很感謝各位能看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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