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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是因為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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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是因為我啊

謝此行不知道自己在雲從安臥室的地板上坐了多久,只知道外頭的天色此刻完全黑了,如果不借助照明自己已經完全看不清日記本上的字。

如果要問他看完的感想——好像沒什麽感想,只剩下茫然。

這種情況上一次出現,還是在他得知雲從安的死訊。

謝此行滾了滾喉結,從衣服口袋裏摸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對面很快接起:“餵?什麽事兒?今晚要來店裏嗎?”

“雲從安那封信是不是寫給我的。”謝此行開門見山,說完又重覆了一遍,“那封信,是不是寫給我的。”

對面沈默了半刻:“是。”

電話很快被掛斷,謝此行卻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被汗浸濕。

玄關傳來指紋解鎖開門的動靜,雲從安的聲音隨即響起:“怎麽沒開燈?人出去了嗎?”

隨著拖鞋聲漸近,房間的燈最終被摁亮。謝此行被白光晃了一下眼睛,適應過來後正好與雲從安對上眼神,對方目光微移,看清他手上的東西後神色明顯一沈。

雲從安沒有說話,一副聽候發落的樣子,謝此行吸了口氣,發現手裏的紙張已經被他捏皺,他松開手指努力想要撫平,口裏輕聲道:“我們做過什麽約定?”

他問得艱難,畢竟自己確實已經不記得這件事。這個問題一問出口,他就已經處在下風。

雲從安擡手扶住門框,沒什麽遲疑地全盤托出道:“海選那天我是被朋友拉去的,結果被評委留了下來,我其實沒有做明星的想法,可公司提出練習生會包食宿和培訓,我就有些拿不定主意,那時你按號正好排在我身邊。你似乎看出了我的猶豫,就鼓勵我試試,你說‘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唱自己寫的歌’,也許你只是客套,但這句話好像突然讓我找到了一點人生方向,所以我後來努力考了作曲專業,開學那天不出所料在學校新生裏看見了你,但你早已經不記得這件事。”

謝此行低著頭聽完突然對著自己嘲笑出聲。不記得了,他從頭到尾又都記得什麽呢?對著雲從安無能遷怒,為了那點自尊心耿耿於懷那麽多年。明明朝夕相處,卻一再對對方的情緒視而不見。那個雪天兩人的最後一面雲從安在想什麽呢?是不是原本對這個世界尚留一點期盼,卻在自己的不解風情中終於被徹底碾碎。

自己又為什麽沒有收到那封信呢?

“對不起…”謝此行喃喃出聲,“我不知道你這些年對我懷著這樣的感情。”

“你不必這樣。我只是那樣寫,但也可能只是我自己的錯覺。”雲從安語氣尋常,是一貫的善解人意。

謝此行錯愕地擡頭:“什麽?”

雲從安答得很誠懇:“世上任何東西都有期限,我可能只是把一些對美好的想象投射在了你身上,但也許很快就會消失的,你不用對這個太過在意。”

謝此行眉頭輕壓,身體內突然湧上一陣煩躁:“一天不貶低自己就活不下去嗎?你明明喜歡我,為什麽不敢承認。”

雲從安聽完表情明顯楞住了,不知道是針對他的前半句,還是後半句。

對方沈默了片刻,再開口似乎也罕見地動了怒氣:“我確實需要一個人來教教我喜歡到底是什麽。我曾經也告訴過你,我並不相信這種感情,這個世界連百年連鎖企業的經典產品都會改變配方,沒有什麽東西是永恒不變的,即便是味道也一樣。”

雲從安話落後頓了兩秒,像是短暫的失控後重新找回了情緒的控制權,“記不記得老友記裏Chandler追Kathy那一幕?”

喜劇的固定套路,短短的一段路充滿了雞飛狗跳。Chandler在報刊亭前遠遠看見了心儀的女孩,呼喚卻未果。身著西裝的成年人冒著一腔幼稚的傻勁穿過人群,衣服沾上醬汁,被狗繩絆住,狼狽地跌進垃圾堆,最後踩著汽車蓋跳到對方面前,卻僅僅是為了說一句“hey”,然而這樣一份明亮熾烈的感情最終仍是潦草收場。

“愛這種東西不過是人的自以為是,自以為不求回報,自以為不會改變。我或許是不敢承認,那是因為我早已衡量過得失,我喜歡你,卻從一開始就一點傷都不願意受,這種喜歡真的是喜歡嗎?這種喜歡你真的願意得到嗎?”

謝此行覺得對話似乎進入了一個死胡同,他意識到雲從安身上始終有一種不配得感,那是他愛意缺失的少年時期留在他身上的痕跡,是他不安感的具象化。他隱藏自己的真心是為了不受傷害,然而即便很早就知道了謝此行的心意卻仍然裝傻——他甚至在不交付自己的情況下,連單方面的愛意都不敢坦然接受。

謝此行心疼得有點手抖,他斂了眉低下頭,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那你為什麽又要給我寫信呢?”

雲從安抓著門框的手已經被他攥得發白,他這次終於一反常態地沒有再繼續選擇回避,卻也為今晚的對話宣判了最後的死刑:“信的內容只是一個空郵箱的賬號和密碼,裏面的內容取決於我會不會向它發送那封郵件,如果我最終什麽都不打算做,那即便你收到信登上那個郵箱,裏頭也什麽都不會有。”

謝此行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離開雲從安家的,他除了手機什麽都沒帶走,在路邊打了輛車報了自己住所的地址後就窩在後座開始裝死。

車裏的電臺正在播放陳奕迅的《葡萄成熟時》,黃偉文的填詞是一向發揮穩定的細膩:

應該怎麽愛/可惜書裏從沒記載

終於摸出來/但歲月卻不回來

ˉ

謝此行回到自己家便強行清空大腦栽進床鋪睡了個昏天黑地,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

這一頓長覺睡得他整個人都快散架,起來後在廚房摸索出一袋泡面快速祭了祭五臟廟,吃完剛洗完碗便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謝此行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見吳衷是什麽時候了,接起電話時對面的語氣卻不顯生疏,對方邀請他今晚一起吃飯,因上次謝此行請客他中途離開,這段時間一直想要回請卻沒找到機會。

謝此行沒什麽心情應酬,卻還是答應了下來。他看了眼時間,離約定時間還有幾個小時的空餘,他趁這段時間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最後提前半個小時開車出了門。

到了約定酒店的樓下,謝此行將車鑰匙交給泊車員,一轉頭的功夫,卻見到了今晚第二個意想不到的人。

徐楓剛從酒店旋轉門裏走出來就看見了謝此行,他看起來有些驚訝,接著快步走上前來問好:“此行哥,好久不見。”

謝此行對著他笑了笑:“好久不見。”

徐楓這幾個月接了幾個綜藝資源,作為新人鏡頭份量雖然不重,但也因為出色的表現吸引了一些人氣,謝此行想陳洋和對方顯然不是一個賽道,應該也不至於再如何刁難他。

“您也來這裏吃飯嗎?”徐楓知道兩人的關系甚至稱不上一句認識,但因為謝此行曾經替他解過圍,所以還是多嘴問了一句。

謝此行點點頭:“和吳衷約了一起吃飯。”

徐楓聽完卻明顯楞了一下,口裏喃喃道:“吳衷哥嗎?他不是——”然而話說到一半便噤了聲。

“什麽?”謝此行反問道。

徐楓卻像突然回過了神,接著搖了搖頭:“沒什麽…”

謝此行擡手看了眼表,已經到了約定的時間,便張口客套道:“抱歉,我可能要先上去了,以後有機會再聊。”

和徐楓告別後他便按吳衷發給他的地址坐電梯上了七層,出了電梯廳經過轉角,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陳洋的身影似乎在他的餘光裏一閃而過。

吳衷公司今天在這裏搞團建嗎?

謝此行這樣想著,手已經扶上了包廂的大門,等他推門走進去,才意識到從下車到現在,他一直感覺到的異樣感到底是什麽。

大包廂裏光線昏暗,人聲嘈雜,沒有半分吳衷的身影,不遠處的沙發上歪著幾個男人,原本正在交頭接耳的動作卻在他推門進來的一瞬間停了下來。

謝此行霎時感到頭皮發麻,一個可怕的猜想在腦海中瞬間成形。

重生後他最擔心的事似乎還是發生了,可想想又覺得不對。明明現在才十月份,這裏並不是賓悅,現在站在這裏的也不是雲從安。

等等。

謝此行突然定在原地,腦內快速閃過碎片化的記憶。

他回想起上次那頓飯的最後他對吳衷的忠告,想到他在走廊裏救下徐楓後和陳洋的對峙,想到小分隊打歌拿到一位後在後臺望見的遠處陳洋怨毒的眼神,想到他方才在轉角餘光裏晃過的陳洋的臉,想到上輩子拜托吳衷幫忙卻始終得不到的真相,以及那一晚,雲從安突然中途打給他讓他半道轉頭去公司取一份早已過期的授權協議文件。

一股涼意自後心將他貫穿,人在高度緊張下連軀體都變得僵硬,他抖著手拿出手機撥通了經紀人的電話。

“孫哥,我這裏出事了,聯系公司的公關部門做好準備,今晚怕是會有一場硬仗…另外派車來嘉璽接我,我們得搶時間先去一趟警局。”

謝此行的雙眼時刻緊盯著周圍的動靜,小聲地同孫皓補充了更多的細節後便掛斷了電話。

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立刻轉頭就走,悄悄點開手機的錄音鍵後謝此行將手機重新放回了衣服口袋,誰知轉身前突然感覺到衣袖被輕輕拉扯了一下。

謝此行有些應激地立馬轉過頭,卻在看清了面前的人後瞳孔劇烈驟縮。

“哥哥,我剛才摔了一跤腰好痛,你能幫我看一看嗎?”

上輩子熱搜視頻裏的小女孩同面前的臉孔逐漸重合,即便穿了不同的衣服,謝此行仍然至死不敢忘。

他像是突然再也承受不住,動作有些近乎粗暴地推開女孩後捂著嘴跑了出去。

他很快跑到了盥洗室反鎖了門對著水池開始不斷幹嘔。

這一層應該事先做了清場,所以此刻盥洗室裏一個人影都沒有,謝此行開著水等待著胃裏的惡心感漸漸平息,巨大的悲慟終於附著骨頭細密地浮現,如同鐵籠將他牢牢釘在了原地。

是因為我啊。

他兩手緊攥著池邊,身軀像是一架了無生機的傀儡,終於緩慢地跪在了地上。

都是因為,我啊。

他抖著手捂上自己的臉,上身因為疼痛而佝僂垮塌,喉嚨裏不斷發出難忍的嗚咽。

謝此行終於有所領悟,這次重新來過的機會也許是對他最大的懲罰,是他為自己的一無所知而終究要付出的代價,也終於意識到,流再多眼淚雲從安也再也不會回來。

或許雲從安是不勇敢,話說出口永遠口是心非,為他遮擋風雨自毀前程也從來一言不發。

因為雲從安就是這樣一個人,即便難過也做不到追問,就算寫只有自己能看的日記也要對自己說謊。

他以為那不是愛,這不怪他。

“2018年1月21日

唱片行老板建議我不要試圖用邏輯求證自己的感情,而是直接從自己的行為裏去看。

我尚且沒有看出什麽,因為我什麽都不曾為他做過。

那大概真的不是喜歡吧。”

對方不曾承認過的愛情,此刻呼嘯著朝他洶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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