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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去碼頭整點薯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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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去碼頭整點薯條

“我媽啊——”雲從安看起來像是陷入了很深的回憶,“關於我媽的部分就有些覆雜了,但好像概括起來也沒那麽難。我媽和我爸是自由戀愛,雖然看得出後來她有些後悔了,不過因為我爸也沒什麽大錯,所以日子也就這麽湊合著過。她對我很嚴格,但又不是所有事都嚴格,她不幹涉我的社交,對我的挑食也從不強求,同親戚長輩問好不主動或太小聲也不會責怪我,不會事事包辦,給我一定的個人空間。但她會挑剔我的衣服顏色,不允許我睡懶覺,會背著我偷偷扔掉她看不慣的玩具和童話書,盡管那些東西對我來說意義非凡;在我拒絕後仍然執意替我報了鋼琴課,甚至將我哄騙至琴行直接開始上課…諸如此類不勝枚舉。她做人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準則,不容人違逆,且雷點埋得參差不齊,讓人無從拿捏。我長大過程中的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學習摸索和我媽的相處之道。”

謝此行腦中還在消化雲從安的話,聽到最後很有些替他感到憤憤不平:“幹嘛要這麽小心翼翼,不想做就拒絕,不顧你意願你就發脾氣,我媽要是敢隨便扔我的東西,家裏早就被我鬧翻天了。”

“所以才說我們是不一樣的啊。”雲從安笑得有些近乎難堪,“我天生就是愛藏事的人,想的比說出口的多,比起張口說我更願意直接動手去做。年紀小的時候也嘗試過拒絕,當我媽第一次問我想不想學鋼琴的時候我拒絕了三次,她非常積極地嘗試游說我,但我始終沒有任何松口的跡象,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不僅僅是這一件事,當你發現你的態度明明已經那樣強硬,但我的意見從始至終對她來說一點也不重要,她的詢問對我來說更像一種恩賜或是施舍。

“當你在拒絕這門學科上不斷碰壁,你就更沒有張口表達的欲望了。包括吵架也是一樣的,說出來你可能都無法理解,我從不和我媽吵架,因為我不想看到她難過的表情。”

謝此行此時想說卻沒說的是:其實你的表情看起來要更加難過一點。

“吵架如果不能好好講道理,吵上了頭最終不過是情緒的發洩,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逼出雙方最惡毒的一面,我意識到我能忍受我媽對我的口不擇言,卻無法接受她因為我的失控而傷心難過。這份同理心一度讓我感到作嘔,因為我曾憎恨她甚至想要她去死的心情是真實存在過的,那現在的我又是在虛偽什麽?”

謝此行情緒覆雜地望著雲從安,這副面貌他很熟悉,是對方慣常使用的,將自己放在最低處的思考方式。

“我太小了,甚至都不夠資格讓她平看一眼。所以我開始學會了看她眼色,對情緒的體察也在那一刻突然無師自通。我在她看不慣的事上防患於未然,在她指出我的錯誤一次後堅決不再犯第二次,知道她不喜歡但我又不得不做的事就選擇隱瞞絕不給她日後翻舊賬的機會。同時我也經常做她喜歡的事討她的歡心,鋼琴我也確實有天賦,拿到好成績會得到她不遺餘力的誇獎,可能那時的我以為那就是愛吧,即便這份愛有條件。

“因為面對我媽時常需要壓抑自己的個人意志,所以青春期開始後我不得不為了減輕精神壓力尋求同自己和解的方式。最開始我選擇向身邊比較親近的同學傾訴,對方卻覺得我小題大做想得太多。可能也確實是我選錯了對象吧,在我媽沒生病之前家裏的日子還算不錯,可對方是貧困生,對比能吃飽穿暖的我,和連過冬的衣服都需要發愁的他來說,我的心思簡直接近於無病呻吟。我那時候也一度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不知足,深受家庭關系困擾的並不只有我一個,可大家不都活得好好的。

“後來我開始習慣用這種方式自我對話,一旦有想法冒頭,就會有另一個我出現進行打壓,後來我逐漸意識到,我之所以會搶先一步在心裏否定自己,是因為我承受不了這些話真正從我親近的人嘴裏說出來。我只有給自己不斷做心理預設,才不至於等真的面對時輸得太慘烈,這算是我的自我保護機制。

“小時候我媽的疾言厲色令我倍受煎熬,她一斂眉毛都會讓我心生恐懼,後來我學會了在心裏還嘴,我覺得只要不說出來,就至少還有一方能夠保全體面,但等我上了初中,等她再一次抓住我的錯處對我大發雷霆時,你知道她對我說什麽嗎?

“她說,你永遠都是這樣,無論說你什麽都一言不發,讓人看不懂你到底在想些什麽,你是不是很不服氣?

“這讓我瞬間意識到這麽多年自己都像個笑話。直到她後來確診淋巴癌晚期,治療希望渺茫已時日無多,那是我們相處最平和的一段時間,她事無巨細地替我規劃,最終放棄治療想給我留些錢長大。她那段時間常哭,總在細數自己以往的不足和錯誤,也遺憾自己沒有辦法再陪我多走一段路,那時我好像才終於明白她是愛我的,而這份愛也終於不再有條件。

“但好像有些太晚了,愛的感知如果出現延遲,就沒有了生長的土壤。在我最需要愛的時候,他們從來沒有光臨過我的精神世界。那時候我總想當然地以為,因為我能設身處地地為別人著想,所以大家理所當然都是一樣的。

“原來是不一樣的。”

直到雲從安話落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謝此行才逐漸找回自己的呼吸,回過神來才發現手指被他緊攥著已經發了白,胸口發麻的鈍痛仿佛通過心臟經由血液湧向四肢百骸。

他發現說什麽在此刻都顯得無力,只能遵循自己的本能,伸出手攬過雲從安的肩膀,給了他一個擁抱。

兩人對於這種親密舉動都有一些生疏,謝此行感受到對方並不抗拒,便擡手進一步撫上對方腦後的頭發。

兩人個頭相當,雲從安很輕松就能將下巴擱在對方的肩窩上,他像是放棄了什麽,最終擡起手回抱住謝此行。

“希望你不要可憐我。”

謝此行輕拍他的腦袋:“不會。只是突然明白過來,自己好像一直擁有很多。”

雲從安聲音嗡嗡地傳來:“到我這找對比來了?”

說完兩人便一起笑起來,振動隔著胸腔來回傳動。

時間久了這個姿勢顯得有些異怪,兩人抱了一會便默契地同步撤手松開。

“你剛才還真是一句話都沒提到你爸,他整天都在家幹些啥啊?”

“吃喝拉撒睡。小時候帶我出去買過菜,和小販爭那點菜錢,價格對方其實已經讓了,他還是想再抹掉些。自己廢嘴皮子不夠,還要攛掇我一起,我不出聲他就說我不會來事,張個嘴像要了我的命。”

謝此行光是想象就覺得那場面很有趣:“那你不回嘴?我看你晚飯時候對他的態度可一點都不恭敬。”

雲從安輕皺眉:“我很煩他那會在我面前找這種存在感,就像過年壓著我向親戚問好一樣,會張嘴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我說你要是覺得張嘴很容易,那為什麽我讓你閉上那張嘴保持沈默又這麽難?”

“有些人為什麽就是意識不到人就是有不擅長的事情存在?”

他似乎一說到自己那個便宜爹就來氣,說完又自己平覆了會情緒,最後嘆出一口長長的氣。

“學會自在可能是我一生的課題。”

“去碼頭整點薯條。”謝此行冷不丁接話。

雲從安被逗笑:“對,這輩子要是能成為海鷗就好了。”

“那我也變成海鷗,天天陪你去碼頭整點薯條。”

“你不像海鷗。”

“那像什麽?”

“蝴蝶。”雲從安沒等謝此行反問就接道,“花蝴蝶。”

謝此行擡手就要去揪他衣領,被他拿著耳機擋下了動作:“聽歌吧,不要生氣。”

謝此行接過左耳耳機戴在耳朵上,是一首morden folk風格的韓文歌,慵懶的女聲輕踩鼓點,很適合這樣有風的夜晚。

More than a shining star

比星星更加耀眼

你追逐夢的眼神

More than a word can said

無法用語言形容

就是現在這個瞬間

“你知道你像什麽嗎?”謝此行突然出聲。

“像什麽?”

“一尾春天的金魚。”

雲從安適時發出疑問:“為什麽是春天?金魚不是通常都和夏天綁定嗎?”

謝此行撐著腦袋看向欄桿外的夜色,語氣尋常:“因為春天的金魚很脆弱,需要小心呵護。”

雲從安聽完不再言語,似乎對話停在此刻便是最好的。

兩人在這個熱意初露端倪的夏夜共享心事,分享同一副耳機,喝同一罐啤酒,看同一片淩晨的夜色。

可能他已經不能再貪心更多。

他想,人之所以能在日覆一日的乏善可陳中體察到微小的快樂,可能是因為意識到自己身處於怎樣難得而珍貴的瞬間。

其中的每一秒都是絕版,無從挽留,永不重來。

作者有話說:

BGM:《Stardust》-W&Whale 比較冷門的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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