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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月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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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月如霜

祁驍順著天梯棧道一路向上,兩個時辰後,他抹了把額上的汗珠,瞇著雙目朝峰頂望去,饒是他現在已經攀上了半山腰,那裏依舊被厚重的白雲層層包裹,看不清分毫。

知道一切才剛剛開始,祁驍捏了捏酸痛的小腿肚,繼續向上方爬去。

正午的陽光格外毒辣,就在他已經被曬得迷迷糊糊之時,眼前的道路豁然平坦,祁驍定睛一看,竟是一條極為熱鬧的街市,只見青石板長街兩側商鋪食店林立,香噴噴的食物香氣鉆入鼻腔,一時,祁驍的肚子不爭氣地叫出了聲。

他還在驚訝這與世隔絕的青城山之上還有這樣一條頗有凡間氣息的街道,一個稚嫩又熱忱的聲音倏然鉆入了他的耳朵。

“哈嘍,小弟弟,趕路這麽久辛苦了吧,要不要來一份熱乎乎的酒釀元宵暖暖肚子?”

他循著聲回頭,只見一個頭上紮著兩個圓滾滾包子頭的可愛少女站在他的身側,笑盈盈地盯著他看。

“很好吃的哦。”少女與他身形相仿,一雙小鹿般的大眼沖他布靈布靈地眨呀眨,她小跑著將一旁木臺上的小白玉瓷碗遞到他身前,那碗中的酒釀米質細軟,酒香濃醇,的確很好吃的模樣。

就在這時,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從少女身後的店內傳來:“小妮子,爺的飯菜怎麽上!不會做生意就別在青城山上開店,咱們爺幾個都是要做大事的人,怎能在你這小小飯館裏浪費時間!”

“害,都別急,來了來了!”少女笑瞇瞇地沖店內招呼著,緊接著,她轉頭看向祁驍,一臉抱歉地沖他笑了笑:“店裏尚還有位置,你先找個地方坐下,我馬上就來招呼你。”

說完,祁驍只感覺手上一熱,那女孩自顧自的拉起他的手,就把他往店中引。

祁驍在墻角處的椅子上坐定,看著那天真爛漫的小小身影輕快遠去。

好奇怪的少女。

雖然外貌看上去年歲與他相仿,但周身流露出的氣質卻全然不像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尤其是方才那大漢沖她吆喝的時候,他分明在女孩的眼中看到一抹鄙夷,那種表情,並非是簡單的對討厭之人的嫌惡,比起那樣,倒更像是一個上位者對惡俗之人的高傲與不屑。

“嗨呀,大叔,別催了,這不是來了嗎。”

“小妮子,老子那幾道大菜到底什麽時候上,磨磨唧唧的,給爺幾個都等餓了!”

少女笑盈盈地接下話頭:“害,咱們這的飯菜都是按點菜順序上的,廚子不是神仙,不能一人掌數勺,若是先上了你們的,我這兒規矩可就破了,以後這生意還做不做啦。”

卻不想,那大胡子莽漢並不買賬,吹胡子瞪眼道:“那你就讓爺幾個幹等著?”

饒是對方的唾沫星子都噴到了少女臉上,少女卻也不惱,只是笑瞇瞇地抹了把小臉:“我這就去廚房幫各位爺催催。”

“催?他媽的老子現在就要!”話音剛落,只見那大漢猛然起身,一掌劈碎了身前的木桌,飯菜撒了一地。

看著那晶瑩剔透的蝦餃滾了一地,祁驍咽了咽口水。

好浪費。

一時間,在場所有食客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少女垂眸看了眼荷葉色的裙邊,那裏被濺起的醬汁沾到了很大一片汙漬。

漂亮的眉頭不悅地簇起。

看來這衣服,要不得了。

“你個小豆芽菜,他娘的知道老子是什麽人麽?大名鼎鼎的縉雲飛沙寨的寨主,是老子的親哥哥!老子長這麽大就從來沒等過什麽,能在你這破店受了委屈?”

聞言,祁驍的唇角一陣抽搐。

似乎,縉雲燒餅都比你那個什麽寨子出名。

而且,你一個八尺大漢,欺負一個小女孩,未免也太衰了點吧。

祁驍再也坐不住,他剛下座,就見那大漢一臉嫌棄地沖女孩擺了擺手:“看你還是個小孩,老子就先不為難你了,快把你們老板叫出來,老子要親自和他理論理論!”

下一刻,只聽到一聲極為不屑的冷笑:“不巧,我就是這兒的老板娘。”

看著身前露出與年齡截然不同的冷酷神情的女孩,那大漢不由臉色一變:“什麽?”

女孩擡起下巴,冷聲道:“耳朵長得大,可惜聽力為零,真是肥頭大耳,蠢鈍如豬,我月如霜說過的話從來不會說第二遍,這裏的桌子可是上好的雎霜峰鱗臺木,千金難買,你這蠻人可想好怎麽賠我?”

“月如霜?你說你是月如霜?”大漢喃喃兩聲,大笑出聲:“霜華長老如今已有三百零一歲高齡,怎會是你這麽個小娃模樣,真是撒謊不打草稿,今兒,不如就讓爺爺替你父母好好管教管教你這滿口謊話的芽菜!”

話音剛落,便見屋內閃過一道炫目白光,再一看,一把五尺之長的雪亮大刀已然架在了女孩細弱的脖頸之上。

豈有此理!

祁驍眸色一沈,右手向桌上一摸,一支竹筷瞬間立於掌心。

他默念口訣,臂上靈力湧動,正要瞄準著大漢執刀的手射/出,一股大力倏地揪住他的後領,將他一把拽向了後方。

緊接著,只聽見一個年輕的聲音在他耳邊沈聲提醒:“小弟弟,別上。”

看著女孩瘦削的背影,祁驍擔憂地皺起了眉:“可是……”

話未出口,那聲音便打斷了他:“嘿,那莽漢手裏的武器可不是什麽普通物事,那可是由赤珠山鐵打造而成的神兵——新亭侯,真是奇怪,這玩意兒在世上不知所蹤已有千年,怎麽會出現在他這莽夫的手中。”

聞言,祁驍心中大震,他一回頭,只見身後站著一個五官極為雋秀的藍衣青年,他一手執著湯碗,一手將碗中的酒釀送入口中,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察覺到他的目光,青年垂下頭沖他一笑:“是不是被嚇到了?你方才若是上了,怕不是頭都要給這莽夫削掉。”

祁驍眉梢微挑:“那可未必。”

見他小小年紀見此場面卻一副泰然至之的模樣,青年眸中不由流露出一絲讚許之色:“喲呵,小弟弟,想不到還挺有自信,喏,看你的菜一時半會也上不來了,先湊合點解解餓吧。”

說著,祁驍只感到掌上一重,定睛一看,是一疊熱氣騰騰的灌湯小籠。

他正想對青年道聲謝謝,忽的一陣怪風刮過,那女孩掌中赫然出現了一根怪鞭。

那鞭長三尺半,通體遍布三十六塊鞭節,節內又刻著截然不同的四十九道符印,鞭身整體呈現出銀灰色的奇異光澤,頂部則鑲有一顆深灰色的靈珠,靈珠之內,神力湧動,頗像那上古神話中闡教之人所用的逐妖神器。

祁驍一楞:“打神鞭?”

“不錯。”青年微微頷首,一對深灰色的眼瞳之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想不到在這小小的酒樓之中,居然能碰到如此罕見的兩件法器,這趟立仙會,真是沒白來,誒,話說你小小年紀怎麽也認得這些?莫非你平日見多了這些神兵法器?”

考究的視線落在他的身上,祁驍訕訕一笑:“只是在書上看過模樣罷了。”

聞言,青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唔,原來如此,愛讀書倒也是件好事。”

緊接著,又聽那青年頗感意外地詢問道:“不過,你這個年齡倒應當是好奇心最強的時候,怎麽總一副沈默緘言的老成模樣,我在你這個年紀,可是一點書都看不下去,天天想著怎麽出府玩呢,唉,你說要是那時我爹娘生出來個你這樣的弟弟該多好,我也不至於天天被按在夫子面前埋頭苦學了。”

聽著青年憤懣不平的抱怨,又結合這小小酒樓之中一觸即發的決鬥,祁驍心下逐漸了然。

看來師娘和斯禮哥哥說的沒錯,這次來參會的人家世底蘊果然都不太一般。

“餵,你想什麽呢。”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哦對了,我還沒問你,你叫什麽名字。”

“誒?”祁驍楞了楞:“祁驍。”

聞言,青年挑了挑眉:“衣耳祁的祁麽?”

看著青年頗為古怪的神情,祁驍有些不自然地點了點頭:“……嗯。”

“驍呢?是哪個驍?”

“唔,驍勇善戰的驍。”

青年眼中一亮,讚賞出聲:“好名字!不過,和魔尊一個姓,可真有你的。”

祁驍看著青年打趣的目光,一時不由疑惑出聲:“啊?”

青年笑著解釋道:“你年歲尚小,有些事或許還不知道,現在人界姓祁的可不多,魔王祁斯禮便是祁姓,要知道魔尊在這六界之中可不是什麽吉祥的角色,傳聞那家夥三頭六臂,最愛吃小孩,之前姓祁的人們為了避諱,大多都改成了祁的同音字,譬如戚、齊或者亓,你家可真是不一般,也不怕你這麽俊俏的小娃給那魔頭逮了去。”

祁斯禮嗎?

聽到這個令他無比熟悉的名字,祁驍有些發怔,他的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那人出塵入世的身姿,以及沖他泛著清淺笑意的溫柔眼神,怎麽也和傳聞之中乃至青年口中的大魔頭形象聯系不上。

而且,之前祁斯禮拿出材料給他遞交薦書的時候,那些印信賬本可都是真實的,就連師父師娘也都給蓋章通過了,還有什麽可懷疑的?

再者,那大魔頭都身為萬人之上的一界之尊了,又怎會陪他這麽個普通小孩在人間玩兄友弟恭的扮演游戲?豈不是閑著無聊?

應當只是同名吧。

祁驍搖了搖頭,將腦海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統統甩了出去。

他擡起頭,轉而問道:“你呢,你叫什麽名字?”

“我姓水,字若塵。”說著,青年無奈地聳了聳肩:“聽上去像女孩子的名字對吧,我娘說,她懷我的時候,覺得腹中脈絡靈力極為陰柔,篤定了我是個女子,一早便給我取好了名字,結果生出來是個大胖小子,叫她好生失望,名字也懶得改了,唉,可憐我只能頂著這個名字湊合過下去咯。”

說完,他又極感興趣地湊到祁驍身前,一對狹長的漂亮雙眼滴溜溜地盯著祁驍看:“所以,你是哪裏人啊?”

見他一副淡淡的神情不說話,水若塵嘆了口氣:“你別戒心那麽重嘛,一點都不像個小孩子。”

祁驍擡頭:“我不是小孩子。”

水若塵連忙妥協:“行行行,你不是,我單純就是覺得你這個姓好帥,有點好奇你是哪裏人,又不是要去你家偷東西,嘿,想不到我堂堂一個仙二代居然向你這個小孩低頭了,真是好奇心害死貓啊。”

說著,他無奈地坐下身,正色道:“既然如此,我就先自報家門吧,我家在東海之濱的湯谷,實不相瞞,我們一族都是祖神伏羲的後人,通常情況下,我們一族還未出生就能知曉性別,胎體脈絡偏混陰水系的,便是女孩,反之則是男孩,但我們那男子地位可沒有女子吃香,說來也是冤枉,我大概是我們水氏一族唯一一個水系靈脈的男子了,因此,從小到大都被族人視作怪胎。”

“我娘生我那會兒也是差點送了命,我爹愛妻心切,從小到大都沒給過我什麽好臉色看,我本來就不愛那些打打殺殺的東西,只想做個快快樂樂的閑散少爺,他卻硬逼著我學。”

“那個時候我簡直被逼到幾近發瘋,憑什麽別人可以玩耍,我卻只能不停的修習,而且,明明我的父親貴為湯谷之主,我卻要處處受制於人,如果人生是這樣的話,還不如不出生好了。”

“這些觀念伴隨著我,直到魔族四年前大舉進犯湯谷,我才明白父親為什麽那麽嚴格要求於我,那個時候才知道爹娘一片苦心的我,顯然是有些晚了。”

“爹娘雖然在那場入侵之戰中活了下來,我的其餘血親幾乎全軍覆沒,整個湯谷的人們被那些魔頭削減至了十分之一,從那之後,我便明白了,我為什麽要出生,我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意義在哪裏。”

“或許這就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吧,我一出生便享受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無上榮耀,自然要為那些擁護我的子民做些什麽,而不是眼睜睜看著他們被魔兵踐踏、蹂/躪,拿他們的命來換我們這些上位者的命。”

說著,水若塵沈默了一陣,他定定地看向自己的掌心,那裏有道極大極深的傷疤,像是被什麽兵器硬生生砍了進去,看上去頗為猙獰。

他深吸一口氣,眸底顯現出決絕的光:“但是,我現在的能力顯然是不夠的,所以,我走出了那片小天地,來到關外闖蕩,等我有所作為的那個時候再回到湯谷,爹娘應該不會再用那麽失望的眼神看我了吧。”

說著,他沖祁驍揚唇一笑,眸中的沈重之色一掃而光:“好了,我說完了,這回該輪到你了吧,你要是再不說,那我可就真懷疑你和魔尊沾親帶故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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