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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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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現在是淩晨一點零七,剛敲響新年的鐘聲,全家人已經進入了夢香——表面上的。

這麽多年,我的稱呼變成了“xx愛人”“xx媽媽”,好久沒人叫過我戚巧巧了。

年夜飯桌上,我提起女兒成績好,小叔子道:“也不看看花了多少補課費。”,事情無須再列舉,就該知道結婚之後激情消散,只有柴米油鹽。親戚間,攀比大於愛。

我跟丈夫也由於些家長裏短總吵架,剛才進入了冷戰。無處宣洩,想上網敲幾個字。

家人,

我現在回想,從大舅離開之後,家的螺絲就松動了,可我還很留戀那些時光,我想那才是家人,盡管吵吵鬧鬧,但處處溫情,團結。

我二舅和我二舅媽年紀差的很大,我幾歲時還看不太出來,可等我長大了,二舅媽頭發白了半面,二舅頭發還黑著。姐弟戀,就算在今天,也是讓人大跌眼鏡。人們好像能容忍老夫少妻,卻不能允許老妻少夫。二舅沒有親生孩子,他有個外來孩子,是二舅媽的。可二舅把他當親兒子。大舅在時,每年過年我們都會聚在一塊兒,我喜歡跟智勇哥哥玩,他不似王若軒,總欺負我。只是大舅走後,我們本不在一個城市,就算過年,也因為工作不能回來。算來,四年沒見了。

大姨比我媽媽幸福,大姨夫對大姨體貼、溫柔。大姨夫不會說好聽的話,但大姨夫處處為喬家這個大家奉獻。燈壞了、桌子壞了、冰箱壞了……風雨無阻,大姨夫都來修。

小時不懂事問過大姨:“為什麽不再生個小妹妹呀?這樣我就不用跟王若軒玩了。”大姨笑笑,不回我。現在我懂了,我有兩個孩子,都是混世魔王,大姨的選擇很明智,只要一個孩子。

我媽媽的話……

我媽媽一輩子都沒再結婚。我以為她是等我爸,可我爸說了無數次的覆婚,我媽都不同意。印象裏,小時候他們吵架,很兇,有很多人。二人離婚後,爸爸再沒兇過媽媽,甚至對她很好。我爸爸很帥。我想一個很帥又很體貼的男人,沒有女人會拒絕。可我媽媽拒絕了。時至今日,我也不得而知。只知道,媽媽不愛爸爸了。

我的小舅舅是全家最少言寡語的人。他有一個女兒,他的女兒得了抑郁癥。大舅在時四處替他女兒尋醫,只不過抑郁癥是難癥。我對小舅舅的印象很模糊,他每次都出現在家庭聚會裏,但我就是對他沒什麽印象。只是常聽大姨跟我媽媽說“七七怎麽樣?大哥掛念七七,咱們回頭去他那看看”

大舅。

寫到這兩個字我是帶著微笑的。大舅沒有孩子,從小對我照顧有加。

大舅是家中特別的存在,他在時威嚴,是家中的定海神針,不可撼動的地位。他又是這個家太陽,大姨、二舅、媽媽,都被大舅所照耀。甚至大舅七十多了,還訓得我媽頭都不敢擡。

大舅在時,多則半月,全家人。都會在一起吃飯,那是跟我婆家不一樣的存在,每個人都盼著對方好,沒有勾心鬥角處處攀比。

哦,對了。全家人之外,還有一個人。我小時叫他清遠叔叔,原是我認為叔叔聽著年輕,可媽媽要改,說差了輩。媽媽不是大姨,註意這些,可媽媽偏要。

清遠舅舅是家裏更特別的存在,他不姓喬,但喬家的聚會都有他。他對我很好,除了大舅,這個家裏我最喜歡他,他風趣幽默,出手大方,又有擔當。家中遇到困難事時,大家聚在一起,大舅會詢問他的意見,大舅看他時,眼裏有光。他說起處理方法時,其他人也接連點頭。如若大舅是喬家的支柱,那清遠舅舅就是大舅支柱。

家裏人都說,清遠舅舅是大舅的摯友。這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我知道,清遠舅舅是大舅的愛人。

那是我青春期時自己發現的,我談了一個男朋友,很帥。媽媽不同意,我便躲在大舅家。大舅與清遠舅舅是鄰居,我有時也會去清遠舅舅家待著。大舅家冷冷清清,雖然家具應有盡有,但像沒人住過似的,比不得清遠舅舅家溫暖。

有天中午,我跟清遠舅舅在客廳看電影。看著看著,躺在沙發上睡熟了。再睜開眼,大舅回家了。我怕他,大舅一定會跟我說我戀愛的事,我便閉著眼裝睡。

大舅輕輕喚我,我不理。他又叫了句:“清遠。”

大舅的聲音沒由頭的溫柔,那是形容不出來的感覺。非要形容,該是置身大片花田,置身棉花床,大舅的聲音是溫柔鄉。而“清遠”這兩個字聽起來又是那麽的心曠神怡。

我好奇偷偷瞇起眼,就見大舅的手摸上清遠舅舅睡熟的臉,一下又一下摸著,最後在臉頰上親了一下,又親了一下。

我立刻閉緊眼,再也不睜開,心臟撲通撲通的跳。驚的我不敢睜眼,打破這份浪漫。

我並不厭惡,反而羨慕。我賴上清遠舅舅家,觀察他們兩人,更加羨慕。

因為我在他家的緣故,清遠舅舅會做兩份飯,我單獨一份,他跟大舅吃另一份。我嘗了他們的菜,不是一星半點的難吃,又吃著自己的,好吃到上了天堂。

後來才曉得,大舅腎移植,吃不得多鹽,多油。人活在世,吃喝玩樂,吃喝拉撒。吃,都排在第一位。

清遠舅舅也從不惹大舅生氣,大舅眉頭還沒來及皺,清遠舅舅就想好怎麽哄了。大舅跟清遠舅舅生不起氣來。

而大舅看向清遠舅舅的目光,是不曾在任何人眼中有的,是含情脈脈,是喜愛有加,是四季如春,是少年人才有的清澈。這是我一輩子忘不了的眼神。沒其他人能讓大舅有這種眼神,在我的感覺裏,大舅沖清遠舅舅皺眉是撒嬌,大舅沖清遠舅舅笑,就是在說愛。

我在清遠舅舅家時,是夏天。清遠舅舅不開空調,大舅熱了,清遠舅舅找來一盆冰塊,用扇子扇冰塊給大舅降溫。

清遠舅舅告訴我:“巧巧,空調壞了。你去你大舅家吹吧。”

扯淡,分明就是怕大舅吹多空調得空調病。可清遠舅舅還是撒著慌,維護他們的愛情。

我只在大舅家住了幾天就回家了,清遠舅舅看我的眼神不再溫柔,我怕他打我。我知道,因為我來,大舅要回自己家睡。

二人在一起,臉上只有笑。唯一一次我見著的悲傷,是有一年我放假,兩個人身上戴了白花。喬家沒親戚去世,我問媽媽,媽媽說是清遠舅舅的父親。

現在的社會,科技發達,富裕文明,愛情反而成了快餐。我有次看我女兒手機,她給她每位前男友都標了數字。我氣的差點背過氣去。

我又想起了大舅和清遠舅舅。那是我見過愛情最好的模樣。他們彼此尊重,彼此需要。

大舅剛過了八十歲生日人就住進了醫院。這些年,他的身體一直反反覆覆,可還是撐著到了八十歲。家屬去醫院時,醫生安慰:“八十了,也算喜喪。就這幾天,家屬準備一下吧。”

家裏人,都留著大舅這幾天,給他用上各種儀器,只有清遠舅舅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道了句:“不用了。”

我們都知道,這幾天的相處,是讓大舅痛苦的。儀器撤走,大舅不剩多久了。大舅哭了,大舅問媽媽為什麽撤了儀器。媽媽沒回,只是哭。

清遠舅舅一上午沒在醫院,他讓王若軒把他送回家,晚上,我去了醫院,預感最晚也許後天,大舅就不在了,想去醫院同他說說話。

病房的門半掩著,我輕輕推門。怕驚了大舅,剛進,就聽見清遠舅舅在裏面說話。

我停住往裏看,清遠舅舅投了一個投影儀給大舅放照片。這兩個人很愛旅游,退休之後,沒一年閑著。而疫情那幾年,他們在家裏玩一款app,讓手機裏的寵物旅游。

我沒走,也沒進去吵,只在門口偷聽。

大舅說:“清遠,我走了以後你不要難過,照顧好家。陽臺上的花要每周一澆水,咱們兩個房子,你都要去澆。”

“我名下的房子給四美吧,她一個人不容易,還有我的存款給七七,他女兒……”

“一成,你放心,都安排好了。”

我捂住嘴,忍著不哭出來。

“清遠,我還想多留幾天看看你,可是你不同意。”

清遠舅舅說:“我只想你好,怕你累。”

“清遠,我不想走。”

“一成,你安心的走吧,別怕,我一直陪你。”

“你怎麽把它也拿來了?”大舅說。

我也好奇,擦擦眼淚往裏探頭看,沒看到。

“戴著,下輩子不怕找不到你。”

“清遠,我愛你。這輩子都沒跟你說過,現在想跟你說。”

“一成,我知道。我每時每刻都感受的到。我也愛你,很愛很愛你。”

我沒再聽下去,我不敢聽下去。淩晨四點多,全家人就被叫到醫院,不是大舅沒了。是清遠舅舅,心梗。

那是誰都沒料到的,清遠舅舅就這麽沒了。我們去時,他趴在大舅的胸口上,很安詳。

清遠舅舅前腳剛去太平間,後腳大舅也不行了,大舅臨去時,拉著大姨的手,眼睛瞪著她,嘴裏含糊不清:“清……清……”

大姨哭的泣不成聲:“我知道大哥!我會給宋大哥好好安葬的。”

“清…清……遠…”大舅還是不撒手。

我媽又說:“給你們葬在一起。”

我從沒見過大舅那麽的猙獰,他用了所有的力氣依然不撒手,我媽跟我大姨目光對對,二舅跪在床頭道:“大哥,給你們骨灰混在一起。”

大舅這才松手,手垂下時,無名指的戒指閃閃發亮,他帶著大舅去找清遠舅舅了。

回家清理遺物時,遺囑就放在餐桌上,隨之還有房產證,銀行卡,值錢的底片,車鑰匙,家鑰匙,一些密碼。

甚至,連大舅和清遠舅舅的遺照都準備好了。附帶的還有一張兩人的合照,我媽媽和我大姨哭著哭著笑出來了:“什麽時候拍的結婚照?”

是清遠舅舅一早寫好的,他回家收拾好這些,抱著陪大舅一起去的心。我又想清遠舅舅一輩子應當只有這一次傷了大舅的心,他先大舅去了。我看了眼遺囑的內容,那與我在醫院偷聽到的並無二異,清遠舅舅與大舅心意相通,清遠舅舅想大舅所想。

我突然染上一種別樣的心情,他們在活人眼中已是終點,可他們的愛情永垂不朽。

我們去完火葬場,門口有人把我們攔下,我從沒見過穿軍裝這個老頭,他攔在大姨面前。

他們就在火葬場的休息室裏吵起來了,他們要把骨灰帶回北京。

我不清楚怎麽回事,只聽我媽媽在哭在鬧:“人死了你們過來搶骨灰?你哥活著的時候,怎麽就不讓他踏進你們家的門呢!每年都要把倆人攆出來!你們的心是石頭。”

“這是我父親臨終遺言,我哥必須進宋家墓園。”

後來,大姨還是把骨灰給他們了,一個骨灰壇,裝著大舅和清遠舅舅。大姨說,大舅願意,願意為清遠舅舅在北京躺著。

我媽最後妥協的原因是,宋清遠與喬一成的名字出現在一塊墓碑上,就連墓碑上的照片,兩個人也是在一塊的。用的那張,不知道誰給拍的“結婚照”。

我們家每年清明,也都會去北京的墓園看望。

如今的社會很好,真想當面告訴大舅,前些天,去參加了我一對同性朋友的婚禮。

大舅跟清遠舅舅走後,二舅主持家中聚會。只是二舅沒大舅會說,一家人的聚會聚在一起每每只有傷感,說不了幾句,都哭了起來。

漸漸,由一月一聚變成半年一聚又變成一年一聚。

大舅不在了,家就聚不攏了。無人比大舅威嚴,無人比大舅聰明,無人比大舅還能擔當。

好了,就寫到這吧。寫著寫著,想著想著,天都快亮了。還要早早起來,給女兒做早飯。

本想著抒發,沒想到更傷感了。可心裏角落掃過大舅跟清遠舅舅時,又輕松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但那倆人活著時幸福一輩子,死了,又一塊去的黃泉路。

一輩子的朋友、戀人、家人。

相親相愛一輩子。

戚巧巧

淩晨,於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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