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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查令已經拿到了，我們現在可以出發了…”
莫淩手持著緊急通過的證明，疾步匆匆地走進來。結果剛進屋就看到辦公室裏只剩下魏銘一個人。
本就心懷驚慌的莫淩饒是猜到了預想到的結果，可看到獨守空屋的魏銘這幅孤寡情形還是忍不住心裏咯噔一下。
“溫尋常他人呢？”
他快步走到魏銘身後，出聲問他。
從溫尋常走後就無所事事不知該做些什麽的魏銘，只能被迫地盯著監視器來打發這煎熬的時間，頭次漫長得讓他感到心煩氣躁。更是不知道出於何種難以言說的原因，他很難移開視線，即使是強忍著厭惡和嫌煩。
角落裏的人影依舊昏暗，瞳孔的光餘有著狡獪。
魏銘記得溫尋常臨走時交代給他的囑咐和命令，就算有多想沖到他的身邊，他也知道這樣做的嚴重後果會是什麽。
溫尋常會生氣的。
所以當他看到莫淩手中拿到的搜查令後，他強耐住跑出門外的沖動，老老實實地回答了他。
“他說要出去一趟，讓我在這裏等消息。”
“他怎麽這麽猴急？”
莫淩聽後煩躁地開始撥頭，想到溫尋常熱血莽撞的性格，心中就頓感不妙。他來回踱著步，實在是想不通在沒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他能去哪。
因為直到現在他們並不知道罪犯窩藏的地點在哪裏，只是得到了緊急通知而已。溫尋常單槍匹馬地跑出去只能是無頭蒼蠅亂轉。
“這麽多年了，還是沈不住氣！”
氣得頭都快要爆炸冒青煙的莫淩罵過他後，還是頗不放心地拿出手機就給溫尋常打過去電話。在被溫尋常連續掛斷第四通電話後，對面才終於舍得接起來。
“我說你小子，你到底跑去哪裏了？！”
接通電話的一秒裏，莫淩上來就劈頭蓋臉地吼他。
或許是被莫淩突如其來的大分貝音量嚇住了，好幾秒的時間裏溫尋常都沒有開口說話。沒有得到他回應的莫淩只能聽見對面時不時傳來的微弱吐息聲，似乎是在躲藏。
莫淩以為他那裏是沒有信號了，正準備登上系統追蹤他的位置。
許久沒說話的溫尋常這才出聲。
“我已經到了，他們的交易地點。”
莫淩註意到溫尋常的聲音陡然降低，不再準備寒暄的他立馬利用GPS追蹤上了溫尋常所處於的精準地點。
“先不要掛斷電話，我現在會集結分隊過去支援。”
“好。”
溫尋常回完話，短暫的停頓無話後，他又和莫淩說道，語氣裏是從未出現過的肅冷、審慎。
“莫淩，這次行動不要讓魏銘參與。”
莫淩也明白他說這話的意思，看了眼魏銘，他還端正地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紋絲不動，像尊泥塑的雕像。
他下意識點點頭後，才發現他現在是在打電話。
“好，你也要註意安全。等我們過去的時候再行動。”
“先不說了，他們現在好像要準備去哪裏，我跟過去看看，我們手機保持聯絡。”
莫淩和他交換完大概的信息後，立馬坐在座位上看著屏幕上溫尋常的位置正在快速移動。
貌似是秘密搭乘上了某輛車，速度極快地沿著城市的邊緣軌道行駛。
“魏銘，這次你在局裏待命。”
他將手機放在桌面上，轉頭鄭而其事地對魏銘說。
魏銘從始至終都坐在椅子裏，聽著莫淩同電話裏的人對話的他不做任何表達和述說，只是靜靜聽著。就算莫淩到後來察覺到有些話不適宜他聽到，便關了免提。可是這所屋內太過於寂靜。呼吸聲，氣流音，交談與密謀，無可避免地一一穿進他耳裏。
被刻意回避的魏銘照舊能聽到溫尋常的聲音，原本清亮的嗓音被通話中所帶有的電流包裹著而變得渾聲低氣。他低垂著眸，服帖的額發與細長的睫毛在他雙眼上方覆上一層稀薄陰影，仿佛陰霾不能被驅散。
聚積在他眼底的烏雲如舊遮蓋不下他沈碎成影的美奐模樣。
憐惜，憫然也不止。
他得到莫淩的命令後，只是雙眸輕顫，唇瓣微張地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又將欲出口的話囫圇咽下，才緩慢點頭表示知道了。
看他一副完全不甚愉悅的神情，莫淩探手關掉魏銘面前的監視器，並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撫。
“你在局裏等我們的消息就好。”
魏銘不作答，罕見地雙眼放空般，擡頭看向面前已見黑屏的電腦界面，模糊面容映在屏幕上，唯獨眼裏的情緒感受不到任何波動。
莫淩只當做小孩子鬧別扭，暗自嘆口氣，表示長大的男生最難勸。不做深想的他扭頭便開始專註工作，他雙眼不離地緊盯著溫尋常的行動軌跡，直到那個紅點停在某處地點不再移動後，便知道這是他們的最終藏身處。
莫淩看過去，打開這處地點的精準物像地圖，依稀間覺得這個位置似乎在哪裏見過，念頭一瞬而逝後的他不再遐想，拿起手邊的對講機開始傳話。
“老於，已經找到窩點，可以開始行動了。”
這時一直沈默無語坐在他旁邊的魏銘擡眸看過去，藍色大屏幕裏出現的紅點似乎同那晚所看到的紅光一樣，大片殷紅充斥著他眼中所有景色，刺激著他脆弱閃光的瞳仁。
火燒、燃油、枯槁、銅銹、散幣…
種種被特地遺忘的不可遏制地重現在腦海裏，夢魘隨之浮泛、蔓延，偕同著他難以置信的表情，實在不能再忘掉。
魏銘驀然站起來，抓起放在莫淩桌子上的車鑰匙就跑了出去。
正在和於鐘濤做交接任務的莫淩猛然反應過來。他一驚，連忙站起身喊他。
“等等，魏銘！”
只見魏銘已經跑出門外，腳步聲漸漸離遠。
莫淩追也追不上，拿起手機就對溫尋常說。
“老溫，魏銘可能去找你了。”
此時的溫尋常正窩藏在汽車的後備箱後，即使和那個工廠隔得距離很遠，但還是半點聲音都不敢出，聽到莫淩告訴他這個駭人的消息後，差點就要昏頭暈過去。
不好輕舉妄動的溫尋常只能祈禱魏銘這小子能有點眼力見，遠離這個是非地。
乖乖地回到溫暖的出租房裏，等他回家。
可是事與願違，叛逆青春期遙遠到來的魏銘偏偏不如他願。
頑固不化、我行我素，簡直是他的代名詞。
“你怎麽來了？”
一直在等莫淩消息和備受魏銘現在身處何處而感到焦躁的溫尋常眼看時間已經過半，工廠裏的人還是沒有出來，他隱約覺得目前的情況不能再等下去了。
設想之後的計劃，正準備繞出車後的他擡眼就看到遠方一個高挑的熟悉身影向他跑了過來。
溫尋常也是沒想到魏銘能這麽明目張膽地直沖進這個工廠所在的範圍內，就算周圍沒有人看管，也不能這麽毫無防備。
氣急敗壞的溫尋常立馬招手示意。
魏銘幾乎是氣喘籲籲地來到他身後，長時間奔跑的他還沒來得及疏通肺裏呼進去的過多濁氣。就被蹲在他面前的溫尋常一巴掌扇過去。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麽？！”
再次看到他的欣喜大於疲累的魏銘被他突然揚起的耳光扇得很懵，力度因太大致使偏頭的他楞了楞，左臉頰似乎也立刻腫脹、燒紅了起來。
招致而來的疼痛隨即沖擊著他的半邊面頰，乃至膚表下的心肺肝脾，自深深處都是徹骨深痛。
側眼餘光望去，盡管只看到半片衣裝，照舊灼痛著他的眸光，半具肺腑。
“所以你是要自己來送死嗎？”
溫尋常也是心急如焚，看到魏銘乍然出現，沒有思考太多便下意識地做了這個氣急的舉動。來不及後悔的他聽到魏銘做出反問。
他怔住，冷靜下來後嘆息，搖搖頭。
“魏銘，你要記住，最重要的永遠是你自己。我什麽都不怕，但是你不一樣。”
魏銘偏頭看他，深棕色瞳仁偏淺的眸色裏盡是袒露的絕望、失落。
終是被這句聊勝於無的話安慰不上而徹底爆發的他咬牙切齒地看著面前的人，他不在乎溫尋常究竟怕不怕，也不想再聽到溫尋常口中的“重要”意指何方。他只想將這人直接打暈抱走。哪怕醒來後的他打他罵他，扇他一百個耳光他也不後悔。
“可你明明知道！我不想失去你！”
魏銘陡然出現的惶恐與不安在進入這裏時，當看到溫尋常時，越來越放大地占據著他所有的念想。
朝他大聲吼完後的魏銘不罷休地伸出手緊緊抓住溫尋常的衣袖。可還心覺不行，他再次探手往下，直到緊握住溫尋常的手掌，暖意湧上手心後，他才略微安心。
目睹他動作的溫尋常心底泛起一片柔軟，再看他眼瞼下垂，已然有要哭的趨勢，左臉上漫上的紅也不間斷地刺痛了他的鼓脹心臟。
“疼嗎？”
溫尋常擡起另一只手撫上他的臉頰，在那傷處輕輕觸摸，小心翼翼地，生怕再次弄疼他。
被悲傷而麻痹的魏銘感受不到臉上的疼痛。對他來說，覺得這根本微不足道。但是那只寬大帶有細小粗礫的手掌在他臉上游曳時。
他想，如果可以，右臉也要得到他的愛撫。
“有點。”
被寵慣的魏銘溫馴地往他手掌心裏輕蹭著。在溫尋常眼中看來，像是只受傷求愛的小貓。即使臉上腫起了紅，可還是遮擋不住魏銘輕擡眉睫看過來時，似乎彌漫著水霧般卻依然明澈媚紅。
溫尋常在與他談話的間隙間，猛然聽到了外頭的喝呼聲。他擡頭朝前方望去，就看到一夥人正各自手提著鼓囊囊的大包就走進那個工廠裏。他便知道時間給他的不多了，他必須現在進去。
可是身邊的魏銘死拗著偏不放手，從開始的裹住到緊抓，饒是鈍感力強的溫尋常都覺得再這樣被他握住手腕會馬上快要被掰斷。
溫尋常心底不住嘆氣，他尋思怎麽才能讓魏銘放開他，四處張望的他看到側身處旁邊有根略顯粗壯的鐵欄桿，便折中地想到了另外的辦法。
他故作安撫狀地直對魏銘說些無關緊要的漂亮話，讓本就處於思慮、焦愁情態上的魏銘聽到溫尋常對他說的無數保證和承諾後也極為受用。溫尋常眼看魏銘慢慢卸下戒備後，之前被抓住的那只手反握住魏銘明顯快要比他大一圈的手，嘴裏還不停地勸服他。另只手卻悄然探進衣兜裏掏出來先是把另一個圈口鎖在鐵欄桿的底部。在魏銘敏捷地聽到聲音後看過來的剎那間，迅速地將手銬套上了握住他的那只手腕。
“哢噠”一聲。
被鎖住的魏銘茫然著神色看向他，眼瞼下漸漸漫起了不可捕捉到的紅，隨著這一聲鋼鐵碰撞得吵鬧的瞬間裏。
可是被拷住的那只手卻反射性地立刻抓住他的衣角。
溫尋常別扭地移開視線，即便被那雙眼睛凝視到快要放棄之後的想法。他望著這只手，骨節分明，青筋顯露，無論曝曬雨淋卻還是那麽的潔白漂亮。
“你在這裏等著我，我馬上出來。”
說完後，便狠心地扒開這只手。用了極大的、無法掙脫掉的力氣才費力地退開。他極力想讓魏銘松開另一只手，可已經瀕臨崩潰的魏銘還是不為所動。
“你不能去！”
咆哮、嘶吼，貫徹著無邊的空地。
魏銘掙紮著，在那欄桿裏。手銬撞向欄桿處發出“當啷當啷”的聲音，難聽、雜亂、毫無規律。
那只受困的手想要從其中撕扯出來，可無論怎麽生拽還是不能掙開，他百般嘗試，想要從這鋼鐵裏逃出來。
眼角裏積聚的淚水順著猛烈的動作跌落在地面，撒在已經模糊的眼前人的衣裳上，洇出一片陰濕。
溫尋常沒有想到魏銘的反應會是這樣的乖張和極端，像是不能受控的狼犬。他註意到魏銘那只被困的手腕因為劇烈的大幅度動作而已經脫皮出血。
他連忙伸出雙手拍向他泛紅的臉頰。
“魏銘，你冷靜一點！”
雙手間的魏銘好像被他這麽一拍，閘口斷開。再也憋不住地，淚珠一滴一滴的，不停斷地流向他的手背，乃至手心裏，滑溜溜的，帶有癢意。
聚成一團湖水。
溫尋常擡手拭開那串淚珠，心臟也快要被他流出的淚水淹沒，轟然沈入，他想要逃離這份被他影響而造成的心臟厚重的重量。
眼瞼下暈出的血紅，徒留著他舍下的軟心和躲閃，溫尋常恍然間覺得這樣驕矜漂亮的人兒不該沾染上他手上的塵土，他一遍一遍地用眼睛在他臉四周游走。
說不上這是什麽感情，可是溫尋常情願轉頭就走，他的雙眼裏已經裝滿了他。
他不舍，卻只是用著最溫柔的語氣來對魏銘做出最後的承諾，只祈禱他能放心和松懈。
“聽話，等這次任務結束了，我就帶你去吃那家面。你不是惦記很久了嗎？我還能騙你嗎？”
魏銘不聽，腦子裏已經空蕩地只剩下無盡的透明淚水和溫尋常會離開的戰兢，他猛搖頭。
“我不要，你不能離開我，你不能去…求求你…”
“我們回家好不好？你帶我回家吧，可以嗎…”
“我想吃面了，所以…回家好不好？”
他岌岌可危面臨潰落的意識已經開始渙散，連出口的話語都語無倫次了。
“你哪裏都不能去！你必須要一直在我身邊！”
“你不能走！”
溫尋常不想再這樣持續耗下去，他必須做出最後的選擇，他也不能再這樣不忍於心。
“魏銘，你看著我。”
嗚咽不停的魏銘睜開哭得腫痛的雙眼，他適應著面前不清又迷離的景色，直到再次看清了眼前的人神色間帶著笑意與溫情。
“你要為自己而活。知道嗎？”
溫尋常的口吻熟悉又陌生地，直擊著他不願承認的一切，他不知所措地想要繼續尋找魏銘的衣袖，手腕。慌慌張張地左手右手實在分不清眼前彌散成霧的方向。
在他神思錯亂之際裏時，看到溫尋常始終笑著註視他，是此前從未有過的纏綿深情與繾綣。笑得這樣好看的他卻沈默著在退後，躲閃他的搜尋。然後擡手碰觸了他的頭，任意揉搓，一圈圈地弄亂。後再撫平，輕拍。
最後才站起來，轉身，走開，一步一步地，走遠。
魏銘拼盡全力地去抓住他，可溫尋常離得他太遠了。他已經抓不到了，他握不住了，也看不清了。
“當啷當啷”的雜聲依舊響遍整片空港。
可是他所走過的路卻萬物俱靜，雙耳無聲。
“不行！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你不能走！”
魏銘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急切地無數次地大聲喊叫，歇斯底裏後目不轉睛地在逐漸遠去的背影定著，聲帶嘶啞，手腕快要斷裂，他也無暇顧及，只想要他回頭看他。
“回頭看看我，溫尋常。”
他幻想著從前的每一次，他喊著他的名字時，一次不落地，他就會回頭，朝他揚起嘴角，揮手，回應他，並向他走過來。
並會陪他回家，回到那個溫暖的一隅之地。
“帶我回家吧，和我回家好不好…”
這次，他以為會同以往那樣。
“溫尋常…你回回頭好嗎？”
“就一次，一次…”
“哪怕一次…”
可他一次都沒有。
還是邁著大步，一步不停地，毫不動搖地往前走。
視同無物地。
一次頭都沒有轉過來。
沒有回應他，也沒有再朝他揮手，微笑。
“求你…回頭啊…”
CUT Y：
“病人身體目前恢覆的很好，但是考慮他長時間處於昏睡狀態，我還得繼續觀察一周。如果順利的話會盡快讓他出院的。”
“謝謝醫生，如果出什麽問題還得麻煩您及時通知我。”
“不用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
魏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了多久，昏迷中做了許久夢的他意識模糊間被隔離在屏障外的窸窣聲吵醒。頭痛難忍的他想要睜開眼睛，可雙眼像是被某種不可感知的強力膠粘住一樣眨不動，睜不開。放棄的他嘗試著挪動手指，身軀麻木，沒有知覺，感官僵脫仿佛軀體已經消解，快被溶化在身下柔軟的床板上。
他感覺到自己沈重的皮囊正慢慢脫離開他無知無覺的靈魂。
魏銘全然沒有了耐心，這該死的不堪重負的毫無用處的身體本就不是此刻脆弱成空的他所能承受住的。
他只是想睜開雙眼就能看到溫尋常正站在他的面前等候他的醒來，他只想起身下床擁抱他，只想要開口告訴他。
“我想回家。”
可他現在卻如同廢物，什麽都不能做，只能靜靜等待著僵硬身軀的覆蘇。
睡前的記憶被割裂成斑駁鏡像，魏銘分不清哪部分為實為虛。只記得在意識徹底的匱乏決堤前，聲嘶力竭逐漸感到疲累的他在閉眼的那一瞬間裏，像是看到了一場盛大持久的煙花雨沖破天際，燦爛、沸騰，沖淡了天邊最後一抹青藍，伴隨著巨大的雷聲劃破腦海。零零碎碎的煙火撒向眼球四周，望眼欲穿。那絢爛即刻消逝，留下了空白的眼瞼。
白日將盡，灼烈的雨傾瀉而下。
紅色的雨在他眼中極為稀奇，來不及再看一眼，便稍縱即逝，只餘下那不明的聲響，震顫著他的胸腔，響遏行雲間。
“魏銘？”
再次從夢中驚醒的魏銘聽到了耳旁有人呼喚他，或許正站在他床前，那道聲音熟悉得讓他有些失措，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驗證腦海裏閃現的微末可能。他嘗試著依靠耳邊持續喊他的聲音讓沈重的眼皮舒緩，奮力地來回幾次後的他緩慢著睜開眼睛。緊貼在一起的眼皮這才松開束縛，雙眸陡然明亮。白色沈悶的天花板霎然模糊著出現在他眼前，還沒有適應自然光線的他緊接著又閉上眼睛，然後眨動著雙眼，一下、一下。
“你醒了？”
大腦有些渾濁的魏銘眸光迷離著，擡眼向左側方掃去，餘光定格在那人的臉上。
“你可算是醒了！你要嚇死我啊你這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已經昏迷了兩周，整整兩周時間！”
莫淩看他終於肯舍得睜開了眼，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隨即就朝他怒吼，臉上的表情說不上究竟是哭是笑，可語氣裏不難聽出正夾雜著怨怒和擔憂。
“他呢？”
持續著大發雷霆罵他的莫淩怔住。
魏銘以為莫淩沒有聽清他說的話，繼續用剛恢覆過來還有些喑啞、粗糙的嗓音問他。
“他呢？”
莫淩不再開口，默了聲地看向床上還在用期待希求的目光望著他的病患，終究是沒忍住心裏泛起的酸楚。
他坐下來，低垂著頭，緩緩開口。
“魏銘，你是為自己而活。”
莫淩說完後，他也沒有了多餘的勇氣去觀察此時此刻的魏銘是以何種眼神看他的，便匆匆起身離開了。
室內又陷入了寧靜，如埋葬進死亡。
窗外的午後陽光暖烘烘的，全部灑進光潔明亮的屋裏。雙眼被這陣強光熾痛，只好頻繁著眨眼來緩和這突然的痛感也於事無補。病房裏不時飄散而來的消毒水味刺激著他的嗅覺，並不能完全消化這股辛烈的味道，難免還是潤濕了他的眼角。
全白無垢的天花板在眼中看來褪了色般，陌生、朦朧、沒有盡頭。
“他恢覆的不錯，只不過這只手臂還不能劇烈運動。一會兒就可以辦理出院手續了。”
“會不會有什麽後遺癥？”
“依照這個傷勢來看並不會有，但是會留疤。”
年輕醫生替魏銘拆掉那只斷裂的手臂上的紗布和石膏後，然後仔細檢查一圈，示意魏銘活動幾下手肘後，看並沒有什麽異常，便對身後的莫淩叮囑了幾句註意事項。
得到自由的手臂讓魏銘試著擡起來看得更為清楚了些，手腕處的刮痕螺旋狀地圈圈向上纏繞，變得淡紅疤痕很難祛除，已經深深烙印在皮膚表面，看起來多了幾分可怖。
莫淩熱心地送走醫生後，走進病房內。
此刻的魏銘正側頭看向窗外，今天過來給他輸液的護士因為需要通風和這日的溫煦天氣，格外打開了窗戶，帶有涼意的秋風吹進屋內，窗臺上栽種的說不上名字的小花正迎風搖曳，也撩亂了魏銘額前長長的碎發。覆蓋在他眸上的發絲被風輕輕吹起，露出那雙水光明澈的眉眼。
“我把行李都給你收拾好了，我現在下去給你簽一下出院手續後會把車開過來，記得早點下來。”
莫淩移開視線，若無其事地拿起魏銘幹癟的行李包，交待過他後，在得到魏銘延遲的點頭後，就默默地走了出去，關上門離開。
魏銘如同沒有了主人關愛的提線木偶，眼眶無神地緊望向窗外，看得出神，方正窗框外一如往常沒有下起暴雨的暖陽晴空下，院內的幾棵銀杏樹上掛在枝頭的銀杏葉往下翩然墜落，幾只小麻雀照舊聚在他窗前的欄桿上，嘰嘰喳喳地吵鬧不停。
只有那盆無名小花悄然無聲地，與風飄搖。
只是可惜，他的眼睛裏實在裝不下太多的東西了。
魏銘正準備下床，眸光流轉的剎那間。
這時，一只小小的，灰色的蝴蝶從遙遠的窗外飛向了那朵還是不知道為什麽名字的小花上，被帶有絲微透明的黃色花瓣包裹其中，佇立良久，好似這本該是它的歸巢，之後又抖動了幾下翅膀。
被這只渺小的蝴蝶吸引註意力的魏銘以為它要離開了，卻見小灰蝶從那朵花裏飛了出來，旋轉著在他頭頂四周飛了幾圈。偶爾被風吹過，那翅翼弱不禁風地傾斜著在白色天花板上劃刻下瑕疵，最後徑直朝他的方向飛來。
魏銘這才看清了它的模樣，枯色成骨的翅膀像是窗外那快要墜落的銀杏葉，降落在他的手腕。
小灰蝶終究是停在了這帶有淡紅的傷痕上，如枯萎的葉滯留不走。
汲取著艷如玫瑰的血液，它好像並不懼怕眼前的人類，得逞似的扇動著那脆弱軟薄的翅膀。
慢慢地，慢慢地，直到振動的頻率與他的心跳持平。
風輕輕吹來，它這又才重新撲動著翅翼旋繞在魏銘的眼前，借著這陣微風，飛遠了。
茫無涯際的空中無法再看到那抹微渺的、紮進心根的壞瑕，清湛如洗。
魏銘烏黑成墨的眼瞳裏還是尋不到那抹與他眼仁相近的顏色。
空曠的房間內只剩下了被丟棄下的孑然與恍惚。
莫淩辦理好手續後，靠在車前，久違地抽起了煙，並等著魏銘出來。
在他又一次低頭看表再擡頭時，指間的煙已經吸了大半，他撚手滅掉煙後扔進旁邊的煙捅裏。
魏銘走了出來。
只是他手中多了一樣東西。
那盆不知名的小花即使被他關切地緊護在懷裏，可還是迎著風輕擺動著纖細易折的葉莖。
像是那只鳳尾蝶，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在黎明到來時，晨霧湧洩，消散融進泥土裏。
流逝的時間永恒了它的盡途。
淚水作為交換也無濟於事。
CUT Z：
“老板，請給我來一碗面。”
生活回到正軌的魏銘額外得到了於鐘濤特意為他申請的假期，他不做推脫坦然接受了那張遞過來的白紙黑字。在家中閑來無事的他便乘上短途火車來到了溫尋常閉口不提的老家。
憑著溫尋常和他說起過的那些殘損回憶，他繞著這座本就不大的小城鎮走過，兜兜轉轉沒有明晰方向的他終於在一條緊窄街巷裏的某處角落找到了。
他站在這家面館前，四周的店鋪七零八落地擠在一起，刻意被遺忘在繁華之外。
魏銘擡頭看向店外懸掛著的招牌，名字取得平平無奇，裏屋的裝橫也是簡陋陳舊。似乎和工作時常去的那家並無不同。
屋內的面香味幽幽傳來，飄向他鼻間。走了太久還來不及休息的他再聞到這個誘人的味道，饑餓感瞬間湧上來的他顧不上多想，擡腳走進了那家面館裏。
“你好，請給我來一碗面。”
“好嘞！”
面館老板是一位長相彪悍，看起來兇神惡煞不好相處的青年男人。店裏的顧客稀疏，只有零星幾個人正在吃著過午飯。坐在櫃臺上看電視的老板爽快應完後，下意識擡眼去看他。
凝註著這張背著門外陽光也一眼驚艷的臉龐，便驚覺眼前這位年輕人貌似在哪裏見過。
他雖然每年都能接待成百上千個客人，形形色色的人們來去匆匆，他也無心記住每個人的樣貌。但是也不可能記不住這位長相優越的漂亮男人，好看的人就算只見過一面或者一眼就能深刻地留存在腦海裏。
只不過是在等待某個時機的到來。
“嘿，你不會是老溫那老仔介紹來的吧？”
老板一拍額頭，就發現面前的年輕人和之前在照片裏看到的一模一樣。
此時的面館裏並沒有多少人，可魏銘還是反射性地目光掃過店內一圈，發覺老板是在同他說話，他這才轉過頭。
心中因聽到他吐出的姓氏就無端地湧上來無法掩飾的忐忑、不安，無法停止。
那被撕裂出的傷痕直到現在，也如芒在刺。
“是叫…魏銘對吧？”
老板看魏銘露出驚疑的神情，絞盡腦汁地翻出那個陳舊的名字，帶著不確定的語氣開口向他詢問。
魏銘一楞，喉嚨像是被某種不明液體黏住似的，堵塞的腔管裏無法再攝入過多的空氣，呼吸喘不過來。那些粘稠的、帶有凝固的結成血塊積聚在腹腔裏，無處釋發。
他無以應答，只能點頭。
“我就說嘛，我不可能記錯。”
得到證實的老板便興致勃勃地招手請他來到櫃臺裏。
魏銘站在店內正中央，身後有幾道探清的偷瞄視線灼燒著他的後背，難受、惹人討厭。魏銘原本有些抗拒，但還是架不住老板的熱情，只好挪步打開小櫃門走進去。
“快坐，叫我源哥就好。”
魏銘坐下來，試想著萬種可能性的他在腦海裏搜尋著關於眼前這個五大三粗的人的記憶，可並沒有這個人的任何有效信息。
他哽住，謙聲問他。
“…源哥，你認識我嗎？”
周浩源被問住，之後哈哈大笑了起來，自來熟地拍拍魏銘的後背。
“哈哈，你可能沒聽老溫提起過我吧？這也正常，他也只會在看他爸媽的時候才回來一趟，其他時間都忙著工作呢。”
“不過我記得你，那小子從小就和我是拜把子，也算是一個開襠褲裏穿出來的。他只要一過來就會和我炫耀你。”
“十句話裏九句都是關於你的，酒都壓不住他的嘴。”
周浩源和他聊著聊著就突然問他。
“對了，他呢？沒有和你一起來嗎？”
魏銘正聽得專心，突然被他這麽問起，鼻頭瞬間發酸，他克制住自己軟弱的情緒。被緊纏的心口處還是一絲絲地泛出了疼，像是滋生的藤蔓，裹卷著他全身。
看到老板正在興頭上的表情，還是不忍說出那個對於他來說過於殘酷的真相。
“他…在忙。”
“那可惜了，我本來想請他來喝一杯的。”
周浩源嘆了口氣，神情間有些許失落，只不過片刻就消瞬，隨後又恢覆了平日裏的豁然。他轉而又從抽屜裏拿出一本厚沓的相冊，看起來已經快要被翻爛，即將散架。
他打開相冊又同魏銘講了起來他與溫尋常的過去，念念有詞地。
只是落在魏銘的耳中，眼中。
全是關於溫尋常的。
魏銘原本昏暗無光的雙眸當看到照片裏那人年輕時的模樣時，頃刻間引燃發亮。意氣風發的狂放少年就這樣不可阻擋地闖進他的眼簾。
嘴角漾起的笑始終是從前，清朗爽越，引人深陷。
“這是當年老溫穿上警服的時候過來找我喝酒，我順手拍下來的。”
溫尋常舉杯向他，路邊的街燈在鏡頭裏搖晃著，那張朝氣張揚的白皙面龐並不被暗色的夜晚所影響。昏黃的燈光也遮掩不住他眼中的璀璨星光，仿佛天地間所有的寶石都堆積在他清澈的眸中，熠熠閃光。
“還有這張，是陪他去參觀學校時拍的。”
身著白襯衫的背影被框進這張窄小的相片裏，挺拔的欣長身姿因為襯衫約微透明的緣故，輕風吹來，薄衣輕貼，緊實肩背隱約顯現，順著流暢的腰線往下收束在褲腰裏，如樹般靜默著。
…
源哥往後一一向他介紹，魏銘同樣專致地看向這些相片。他緊盯著，深邃眼神裏不敢輕易放過任何一個溫尋常。裏面不同模樣與表情的溫尋常就這樣在他眼中化為千萬種動景，膠片緩慢放映，仿佛他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眼瞳裏散出的清亮光芒無一不刺向他的心臟，略微的帶有疼痛的悸動感。
溫尋常就這樣註視著他的凝望，萬蟻蝕骨。
沈破的身軀間滿是這個人浸透而來的靈魂，支離破碎，聲色也黯然。
周浩源再往後翻去，竟全是關於魏銘的。
一張張看過去，茫然失神裏的魏銘從未見到過這些對他來說無比陌生的照片。
兩個人的合照，有他的背影，有不慎露出的側面，熟睡時的他，聚餐坐在最後角落裏獨自喝著果汁，埋沒於人群裏的，被發現偷拍後惱羞成怒的他…
有些相片因為時間過久已經染上了斑斑銹跡，如同被打濕的水墨越過他們的渺忽身周，泛起了歲月流逝過的皺黃。
魏銘自長大以來極其不喜歡拍照，唯一的妥協就是願意和溫尋常一起照相。
所以當他看到這些沒有印象的照片時，濃黑眼神裏帶著詫異、驚訝，他並不記得這是什麽時候拍下來的。
或者說，溫尋常一直在記錄著他的旅程。
從那遙遠的過去，到此刻的一瞬間。
無人知曉。
“這些照片是他非得硬塞給我的，還和我說萬一有一天只有你來，至少我還能免費請你吃一頓呢。”
扯皮大笑的源哥嗤罵他“奸賊”後，頓聲合上這漫騰鼓起的相冊，手指摩挲著這些滿載著二人不相回首的回憶。
思緒不斷飄散，許久不與人述說起的記憶在遇到他之後，才緩緩綻開。
“老溫有一段時間很失落，我也嘴笨，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他才最合適。只能一有空閑時間就去找他喝酒，好讓他借酒消愁。畢竟我也只有酒這種好東西。”
“再次見到他的那天，那麽久沒見的他突然又變回了曾經的玩世不恭欠揍樣兒。我還好奇呢？態度怎麽轉變這麽大，問他才知道家裏多了個小孩兒。”
“他和我說，他有家人了。”
源哥說到這裏時，偏頭看向魏銘，神色裏流露出的欣然寬慰，讓對面的他不由得一僵。
“我開玩笑地逗他，我難道不是嗎？”
‘那不一樣，你是你，可他是…讓我想想該怎麽用詞…’
‘他是我…’
“你是他這輩子都得游回的港灣。”
被稱作“港灣”的魏銘楞出了神，被這句話敲擊而百爪撓心的他回想著此前的種種，記憶裏的那個屬於不擅長表達的溫尋常和源哥口中的溫尋常仿佛不是同一個人。
魏銘有了惶恐，他總認為這是源哥隨口胡謅的，無數質疑聲沖撞著他的大腦，可是已經迷失自我的心底裏卻甘願被這句話吸引著深陷著迷。
“他從來沒有和我說過…”
“很正常，誰會在愛的人面前說這種肉麻話。”
周浩源會心一笑。
“更何況是那小子，他要是能當面對你說，就不是真正的真心話了。”
“愛…”
深谙世故的魏銘驚顫，這個字對他來說，太過於厚重、奢侈，可為什麽這顆瘋狂跳動的心臟好像被針芒狠刺了千萬次那般疼痛，眼淚被這克制不下的痛覺而攪亂湧洩，即將奪眶而出。
溫尋常愛他，愛嗎？或許是真心愛著他的，無論是否真心，魏銘也會做出同樣的回答。
這句艱澀難出的話含咽在喉道，漫漲著他情深意切的又該訴說在哪裏。
魏銘如溫尋常愛著他那般愛著溫尋常。
真心，難說出口的，也是如臨深淵。
六尺之下不為人知的愛意如煙般消散在他驚動的眼睫。
“好了，我給你做飯去，這頓我必須得請你。”
源哥沒有註意到魏銘自聽到這段話後而流露的變化。他起身系上圍裙，準備親自給他露一手。
“源哥。”
魏銘叫住正準備往後廚走去的源哥，頭始終低垂著，聲音低啞，好聽。
“這碗面不要放香菜。”
“也不要加蔥花。”
“記得多放醋。”
“不要辣椒…吃不了辣的。”
周浩源聽到這些繁瑣的訴求時，先是楞住後才想起，他愉悅著笑出聲來。
“哎喲，不愧是一家人，記得這麽明白啊。”
魏銘隨之一笑，卻也是削皮剔骨般的痛感從胸口處流竄，牽動著他整個神經。他躲藏進櫃臺後的陰影角落裏，抽痛地弓背伏腰。
屋外的陽光不似秋末裏的那般暗淡冷寂，光粒散盡空蕩的室內，卻多了幾分溫暖和明媚。
喧囂聲崎嶇了他的痛覺。
“記得下次再來，必須得帶上那小子，他還欠我一筐啤酒呢。”
源哥送他來到巷口。
“好，我會轉告他的，一定。”
軌道延伸往向無窮盡的遠方，漫長的視野裏沒有盡頭。魏銘望向窗外，天色尚早，他看到了曠野之外的麥苗瘋狂生長。
晚來的星星橫亙在單調的鐵道旁。
仿佛伸手就能夠到。
魏銘拿出鑰匙，手止不住地顫抖，掛件與鑰匙碰撞成清揚的樂音。終究還是打開了許久未開的房門，濃厚的塵土氣直撲向他的鼻間。放眼望去，四周皆空，窄小的空間內空空蕩蕩，魏銘第一次發覺這間房過於大了些。徒添了漫天的凜冽，冰凍著他的身骨。
只有廳堂中央處的桌子上擺放的那株小花無意間闖入了他遙望的眸裏。窗外晨間的陽光被窗欞分割成幾束稀疏的光影，唯獨將它投進這揮散漫游的聚光燈下。秋日裏的冷風借著窗戶縫隙鉆過，簾隨之浮動，花兒蹁躚著纖細的身姿。
似乎是在向他招著手，無語訴說著曾經浮現的，那如此以往的四個字。
魏銘聽懂了，風中吹進他耳裏的那道聲音。
清透，醉耳。
他站在光線之外，陰影無暇漫步在他身邊，思緒漫回不知想到何處的他，靜黑如潭的眼中仿佛看見了他所切盼的那些所有，視線裏的花兒漸漸蔓延成模糊的具象。
彌漫成霧的景象慢慢堆積在他清澈眼眸裏。淹沒了他的疲憊身軀，牽動著他凝視的深黑瞳孔，他眺望著四周的空無一物，眼淚被灼燒的空氣逼出，淚水止不住地往下落。
散落成在胸口處緩慢起伏的海浪。
那處附骨之疽的傷疤被鹹濕的液體感染，一路往上，無軌跡的順流所有表皮之下的血液凝滯在心口上，撕裂了無處藏匿的罅隙，成了為那花兒而開的裂痕，在腐敗成泥的涸澤上紮根生長。
只是連同著呼吸，都會隱隱作痛。
他走出，眸色朦朧，揚唇輕笑，回應著那句話。
“我回來了。”
-BE OVER-
文/Iiion
2023/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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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T X：
“搜查令已經拿到了，我們現在可以出發了…”
莫淩手持著緊急通過的證明，疾步匆匆地走進來。結果剛進屋就看到辦公室裏只剩下魏銘一個人。
本就心懷驚慌的莫淩饒是猜到了預想到的結果，可看到獨守空屋的魏銘這幅孤寡情形還是忍不住心裏咯噔一下。
“溫尋常他人呢？”
他快步走到魏銘身後，出聲問他。
從溫尋常走後就無所事事不知該做些什麽的魏銘，只能被迫地盯著監視器來打發這煎熬的時間，頭次漫長得讓他感到心煩氣躁。更是不知道出於何種難以言說的原因，他很難移開視線，即使是強忍著厭惡和嫌煩。
角落裏的人影依舊昏暗，瞳孔的光餘有著狡獪。
魏銘記得溫尋常臨走時交代給他的囑咐和命令，就算有多想沖到他的身邊，他也知道這樣做的嚴重後果會是什麽。
溫尋常會生氣的。
所以當他看到莫淩手中拿到的搜查令後，他強耐住跑出門外的沖動，老老實實地回答了他。
“他說要出去一趟，讓我在這裏等消息。”
“他怎麽這麽猴急？”
莫淩聽後煩躁地開始撥頭，想到溫尋常熱血莽撞的性格，心中就頓感不妙。他來回踱著步，實在是想不通在沒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他能去哪。
因為直到現在他們並不知道罪犯窩藏的地點在哪裏，只是得到了緊急通知而已。溫尋常單槍匹馬地跑出去只能是無頭蒼蠅亂轉。
“這麽多年了，還是沈不住氣！”
氣得頭都快要爆炸冒青煙的莫淩罵過他後，還是頗不放心地拿出手機就給溫尋常打過去電話。在被溫尋常連續掛斷第四通電話後，對面才終於舍得接起來。
“我說你小子，你到底跑去哪裏了？！”
接通電話的一秒裏，莫淩上來就劈頭蓋臉地吼他。
或許是被莫淩突如其來的大分貝音量嚇住了，好幾秒的時間裏溫尋常都沒有開口說話。沒有得到他回應的莫淩只能聽見對面時不時傳來的微弱吐息聲，似乎是在躲藏。
莫淩以為他那裏是沒有信號了，正準備登上系統追蹤他的位置。
許久沒說話的溫尋常這才出聲。
“我已經到了，他們的交易地點。”
莫淩註意到溫尋常的聲音陡然降低，不再準備寒暄的他立馬利用GPS追蹤上了溫尋常所處於的精準地點。
“先不要掛斷電話，我現在會集結分隊過去支援。”
“好。”
溫尋常回完話，短暫的停頓無話後，他又和莫淩說道，語氣裏是從未出現過的肅冷、審慎。
“莫淩，這次行動不要讓魏銘參與。”
莫淩也明白他說這話的意思，看了眼魏銘，他還端正地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紋絲不動，像尊泥塑的雕像。
他下意識點點頭後，才發現他現在是在打電話。
“好，你也要註意安全。等我們過去的時候再行動。”
“先不說了，他們現在好像要準備去哪裏，我跟過去看看，我們手機保持聯絡。”
莫淩和他交換完大概的信息後，立馬坐在座位上看著屏幕上溫尋常的位置正在快速移動。
貌似是秘密搭乘上了某輛車，速度極快地沿著城市的邊緣軌道行駛。
“魏銘，這次你在局裏待命。”
他將手機放在桌面上，轉頭鄭而其事地對魏銘說。
魏銘從始至終都坐在椅子裏，聽著莫淩同電話裏的人對話的他不做任何表達和述說，只是靜靜聽著。就算莫淩到後來察覺到有些話不適宜他聽到，便關了免提。可是這所屋內太過於寂靜。呼吸聲，氣流音，交談與密謀，無可避免地一一穿進他耳裏。
被刻意回避的魏銘照舊能聽到溫尋常的聲音，原本清亮的嗓音被通話中所帶有的電流包裹著而變得渾聲低氣。他低垂著眸，服帖的額發與細長的睫毛在他雙眼上方覆上一層稀薄陰影，仿佛陰霾不能被驅散。
聚積在他眼底的烏雲如舊遮蓋不下他沈碎成影的美奐模樣。
憐惜，憫然也不止。
他得到莫淩的命令後，只是雙眸輕顫，唇瓣微張地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又將欲出口的話囫圇咽下，才緩慢點頭表示知道了。
看他一副完全不甚愉悅的神情，莫淩探手關掉魏銘面前的監視器，並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撫。
“你在局裏等我們的消息就好。”
魏銘不作答，罕見地雙眼放空般，擡頭看向面前已見黑屏的電腦界面，模糊面容映在屏幕上，唯獨眼裏的情緒感受不到任何波動。
莫淩只當做小孩子鬧別扭，暗自嘆口氣，表示長大的男生最難勸。不做深想的他扭頭便開始專註工作，他雙眼不離地緊盯著溫尋常的行動軌跡，直到那個紅點停在某處地點不再移動後，便知道這是他們的最終藏身處。
莫淩看過去，打開這處地點的精準物像地圖，依稀間覺得這個位置似乎在哪裏見過，念頭一瞬而逝後的他不再遐想，拿起手邊的對講機開始傳話。
“老於，已經找到窩點，可以開始行動了。”
這時一直沈默無語坐在他旁邊的魏銘擡眸看過去，藍色大屏幕裏出現的紅點似乎同那晚所看到的紅光一樣，大片殷紅充斥著他眼中所有景色，刺激著他脆弱閃光的瞳仁。
火燒、燃油、枯槁、銅銹、散幣…
種種被特地遺忘的不可遏制地重現在腦海裏，夢魘隨之浮泛、蔓延，偕同著他難以置信的表情，實在不能再忘掉。
魏銘驀然站起來，抓起放在莫淩桌子上的車鑰匙就跑了出去。
正在和於鐘濤做交接任務的莫淩猛然反應過來。他一驚，連忙站起身喊他。
“等等，魏銘！”
只見魏銘已經跑出門外，腳步聲漸漸離遠。
莫淩追也追不上，拿起手機就對溫尋常說。
“老溫，魏銘可能去找你了。”
此時的溫尋常正窩藏在汽車的後備箱後，即使和那個工廠隔得距離很遠，但還是半點聲音都不敢出，聽到莫淩告訴他這個駭人的消息後，差點就要昏頭暈過去。
不好輕舉妄動的溫尋常只能祈禱魏銘這小子能有點眼力見，遠離這個是非地。
乖乖地回到溫暖的出租房裏，等他回家。
可是事與願違，叛逆青春期遙遠到來的魏銘偏偏不如他願。
頑固不化、我行我素，簡直是他的代名詞。
“你怎麽來了？”
一直在等莫淩消息和備受魏銘現在身處何處而感到焦躁的溫尋常眼看時間已經過半，工廠裏的人還是沒有出來，他隱約覺得目前的情況不能再等下去了。
設想之後的計劃，正準備繞出車後的他擡眼就看到遠方一個高挑的熟悉身影向他跑了過來。
溫尋常也是沒想到魏銘能這麽明目張膽地直沖進這個工廠所在的範圍內，就算周圍沒有人看管，也不能這麽毫無防備。
氣急敗壞的溫尋常立馬招手示意。
魏銘幾乎是氣喘籲籲地來到他身後，長時間奔跑的他還沒來得及疏通肺裏呼進去的過多濁氣。就被蹲在他面前的溫尋常一巴掌扇過去。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麽？！”
再次看到他的欣喜大於疲累的魏銘被他突然揚起的耳光扇得很懵，力度因太大致使偏頭的他楞了楞，左臉頰似乎也立刻腫脹、燒紅了起來。
招致而來的疼痛隨即沖擊著他的半邊面頰，乃至膚表下的心肺肝脾，自深深處都是徹骨深痛。
側眼餘光望去，盡管只看到半片衣裝，照舊灼痛著他的眸光，半具肺腑。
“所以你是要自己來送死嗎？”
溫尋常也是心急如焚，看到魏銘乍然出現，沒有思考太多便下意識地做了這個氣急的舉動。來不及後悔的他聽到魏銘做出反問。
他怔住，冷靜下來後嘆息，搖搖頭。
“魏銘，你要記住，最重要的永遠是你自己。我什麽都不怕，但是你不一樣。”
魏銘偏頭看他，深棕色瞳仁偏淺的眸色裏盡是袒露的絕望、失落。
終是被這句聊勝於無的話安慰不上而徹底爆發的他咬牙切齒地看著面前的人，他不在乎溫尋常究竟怕不怕，也不想再聽到溫尋常口中的“重要”意指何方。他只想將這人直接打暈抱走。哪怕醒來後的他打他罵他，扇他一百個耳光他也不後悔。
“可你明明知道！我不想失去你！”
魏銘陡然出現的惶恐與不安在進入這裏時，當看到溫尋常時，越來越放大地占據著他所有的念想。
朝他大聲吼完後的魏銘不罷休地伸出手緊緊抓住溫尋常的衣袖。可還心覺不行，他再次探手往下，直到緊握住溫尋常的手掌，暖意湧上手心後，他才略微安心。
目睹他動作的溫尋常心底泛起一片柔軟，再看他眼瞼下垂，已然有要哭的趨勢，左臉上漫上的紅也不間斷地刺痛了他的鼓脹心臟。
“疼嗎？”
溫尋常擡起另一只手撫上他的臉頰，在那傷處輕輕觸摸，小心翼翼地，生怕再次弄疼他。
被悲傷而麻痹的魏銘感受不到臉上的疼痛。對他來說，覺得這根本微不足道。但是那只寬大帶有細小粗礫的手掌在他臉上游曳時。
他想，如果可以，右臉也要得到他的愛撫。
“有點。”
被寵慣的魏銘溫馴地往他手掌心裏輕蹭著。在溫尋常眼中看來，像是只受傷求愛的小貓。即使臉上腫起了紅，可還是遮擋不住魏銘輕擡眉睫看過來時，似乎彌漫著水霧般卻依然明澈媚紅。
溫尋常在與他談話的間隙間，猛然聽到了外頭的喝呼聲。他擡頭朝前方望去，就看到一夥人正各自手提著鼓囊囊的大包就走進那個工廠裏。他便知道時間給他的不多了，他必須現在進去。
可是身邊的魏銘死拗著偏不放手，從開始的裹住到緊抓，饒是鈍感力強的溫尋常都覺得再這樣被他握住手腕會馬上快要被掰斷。
溫尋常心底不住嘆氣，他尋思怎麽才能讓魏銘放開他，四處張望的他看到側身處旁邊有根略顯粗壯的鐵欄桿，便折中地想到了另外的辦法。
他故作安撫狀地直對魏銘說些無關緊要的漂亮話，讓本就處於思慮、焦愁情態上的魏銘聽到溫尋常對他說的無數保證和承諾後也極為受用。溫尋常眼看魏銘慢慢卸下戒備後，之前被抓住的那只手反握住魏銘明顯快要比他大一圈的手，嘴裏還不停地勸服他。另只手卻悄然探進衣兜裏掏出來先是把另一個圈口鎖在鐵欄桿的底部。在魏銘敏捷地聽到聲音後看過來的剎那間，迅速地將手銬套上了握住他的那只手腕。
“哢噠”一聲。
被鎖住的魏銘茫然著神色看向他，眼瞼下漸漸漫起了不可捕捉到的紅，隨著這一聲鋼鐵碰撞得吵鬧的瞬間裏。
可是被拷住的那只手卻反射性地立刻抓住他的衣角。
溫尋常別扭地移開視線，即便被那雙眼睛凝視到快要放棄之後的想法。他望著這只手，骨節分明，青筋顯露，無論曝曬雨淋卻還是那麽的潔白漂亮。
“你在這裏等著我，我馬上出來。”
說完後，便狠心地扒開這只手。用了極大的、無法掙脫掉的力氣才費力地退開。他極力想讓魏銘松開另一只手，可已經瀕臨崩潰的魏銘還是不為所動。
“你不能去！”
咆哮、嘶吼，貫徹著無邊的空地。
魏銘掙紮著，在那欄桿裏。手銬撞向欄桿處發出“當啷當啷”的聲音，難聽、雜亂、毫無規律。
那只受困的手想要從其中撕扯出來，可無論怎麽生拽還是不能掙開，他百般嘗試，想要從這鋼鐵裏逃出來。
眼角裏積聚的淚水順著猛烈的動作跌落在地面，撒在已經模糊的眼前人的衣裳上，洇出一片陰濕。
溫尋常沒有想到魏銘的反應會是這樣的乖張和極端，像是不能受控的狼犬。他註意到魏銘那只被困的手腕因為劇烈的大幅度動作而已經脫皮出血。
他連忙伸出雙手拍向他泛紅的臉頰。
“魏銘，你冷靜一點！”
雙手間的魏銘好像被他這麽一拍，閘口斷開。再也憋不住地，淚珠一滴一滴的，不停斷地流向他的手背，乃至手心裏，滑溜溜的，帶有癢意。
聚成一團湖水。
溫尋常擡手拭開那串淚珠，心臟也快要被他流出的淚水淹沒，轟然沈入，他想要逃離這份被他影響而造成的心臟厚重的重量。
眼瞼下暈出的血紅，徒留著他舍下的軟心和躲閃，溫尋常恍然間覺得這樣驕矜漂亮的人兒不該沾染上他手上的塵土，他一遍一遍地用眼睛在他臉四周游走。
說不上這是什麽感情，可是溫尋常情願轉頭就走，他的雙眼裏已經裝滿了他。
他不舍，卻只是用著最溫柔的語氣來對魏銘做出最後的承諾，只祈禱他能放心和松懈。
“聽話，等這次任務結束了，我就帶你去吃那家面。你不是惦記很久了嗎？我還能騙你嗎？”
魏銘不聽，腦子裏已經空蕩地只剩下無盡的透明淚水和溫尋常會離開的戰兢，他猛搖頭。
“我不要，你不能離開我，你不能去…求求你…”
“我們回家好不好？你帶我回家吧，可以嗎…”
“我想吃面了，所以…回家好不好？”
他岌岌可危面臨潰落的意識已經開始渙散，連出口的話語都語無倫次了。
“你哪裏都不能去！你必須要一直在我身邊！”
“你不能走！”
溫尋常不想再這樣持續耗下去，他必須做出最後的選擇，他也不能再這樣不忍於心。
“魏銘，你看著我。”
嗚咽不停的魏銘睜開哭得腫痛的雙眼，他適應著面前不清又迷離的景色，直到再次看清了眼前的人神色間帶著笑意與溫情。
“你要為自己而活。知道嗎？”
溫尋常的口吻熟悉又陌生地，直擊著他不願承認的一切，他不知所措地想要繼續尋找魏銘的衣袖，手腕。慌慌張張地左手右手實在分不清眼前彌散成霧的方向。
在他神思錯亂之際裏時，看到溫尋常始終笑著註視他，是此前從未有過的纏綿深情與繾綣。笑得這樣好看的他卻沈默著在退後，躲閃他的搜尋。然後擡手碰觸了他的頭，任意揉搓，一圈圈地弄亂。後再撫平，輕拍。
最後才站起來，轉身，走開，一步一步地，走遠。
魏銘拼盡全力地去抓住他，可溫尋常離得他太遠了。他已經抓不到了，他握不住了，也看不清了。
“當啷當啷”的雜聲依舊響遍整片空港。
可是他所走過的路卻萬物俱靜，雙耳無聲。
“不行！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你不能走！”
魏銘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急切地無數次地大聲喊叫，歇斯底裏後目不轉睛地在逐漸遠去的背影定著，聲帶嘶啞，手腕快要斷裂，他也無暇顧及，只想要他回頭看他。
“回頭看看我，溫尋常。”
他幻想著從前的每一次，他喊著他的名字時，一次不落地，他就會回頭，朝他揚起嘴角，揮手，回應他，並向他走過來。
並會陪他回家，回到那個溫暖的一隅之地。
“帶我回家吧，和我回家好不好…”
這次，他以為會同以往那樣。
“溫尋常…你回回頭好嗎？”
“就一次，一次…”
“哪怕一次…”
可他一次都沒有。
還是邁著大步，一步不停地，毫不動搖地往前走。
視同無物地。
一次頭都沒有轉過來。
沒有回應他，也沒有再朝他揮手，微笑。
“求你…回頭啊…”
CUT Y：
“病人身體目前恢覆的很好，但是考慮他長時間處於昏睡狀態，我還得繼續觀察一周。如果順利的話會盡快讓他出院的。”
“謝謝醫生，如果出什麽問題還得麻煩您及時通知我。”
“不用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
魏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了多久，昏迷中做了許久夢的他意識模糊間被隔離在屏障外的窸窣聲吵醒。頭痛難忍的他想要睜開眼睛，可雙眼像是被某種不可感知的強力膠粘住一樣眨不動，睜不開。放棄的他嘗試著挪動手指，身軀麻木，沒有知覺，感官僵脫仿佛軀體已經消解，快被溶化在身下柔軟的床板上。
他感覺到自己沈重的皮囊正慢慢脫離開他無知無覺的靈魂。
魏銘全然沒有了耐心，這該死的不堪重負的毫無用處的身體本就不是此刻脆弱成空的他所能承受住的。
他只是想睜開雙眼就能看到溫尋常正站在他的面前等候他的醒來，他只想起身下床擁抱他，只想要開口告訴他。
“我想回家。”
可他現在卻如同廢物，什麽都不能做，只能靜靜等待著僵硬身軀的覆蘇。
睡前的記憶被割裂成斑駁鏡像，魏銘分不清哪部分為實為虛。只記得在意識徹底的匱乏決堤前，聲嘶力竭逐漸感到疲累的他在閉眼的那一瞬間裏，像是看到了一場盛大持久的煙花雨沖破天際，燦爛、沸騰，沖淡了天邊最後一抹青藍，伴隨著巨大的雷聲劃破腦海。零零碎碎的煙火撒向眼球四周，望眼欲穿。那絢爛即刻消逝，留下了空白的眼瞼。
白日將盡，灼烈的雨傾瀉而下。
紅色的雨在他眼中極為稀奇，來不及再看一眼，便稍縱即逝，只餘下那不明的聲響，震顫著他的胸腔，響遏行雲間。
“魏銘？”
再次從夢中驚醒的魏銘聽到了耳旁有人呼喚他，或許正站在他床前，那道聲音熟悉得讓他有些失措，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驗證腦海裏閃現的微末可能。他嘗試著依靠耳邊持續喊他的聲音讓沈重的眼皮舒緩，奮力地來回幾次後的他緩慢著睜開眼睛。緊貼在一起的眼皮這才松開束縛，雙眸陡然明亮。白色沈悶的天花板霎然模糊著出現在他眼前，還沒有適應自然光線的他緊接著又閉上眼睛，然後眨動著雙眼，一下、一下。
“你醒了？”
大腦有些渾濁的魏銘眸光迷離著，擡眼向左側方掃去，餘光定格在那人的臉上。
“你可算是醒了！你要嚇死我啊你這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已經昏迷了兩周，整整兩周時間！”
莫淩看他終於肯舍得睜開了眼，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隨即就朝他怒吼，臉上的表情說不上究竟是哭是笑，可語氣裏不難聽出正夾雜著怨怒和擔憂。
“他呢？”
持續著大發雷霆罵他的莫淩怔住。
魏銘以為莫淩沒有聽清他說的話，繼續用剛恢覆過來還有些喑啞、粗糙的嗓音問他。
“他呢？”
莫淩不再開口，默了聲地看向床上還在用期待希求的目光望著他的病患，終究是沒忍住心裏泛起的酸楚。
他坐下來，低垂著頭，緩緩開口。
“魏銘，你是為自己而活。”
莫淩說完後，他也沒有了多餘的勇氣去觀察此時此刻的魏銘是以何種眼神看他的，便匆匆起身離開了。
室內又陷入了寧靜，如埋葬進死亡。
窗外的午後陽光暖烘烘的，全部灑進光潔明亮的屋裏。雙眼被這陣強光熾痛，只好頻繁著眨眼來緩和這突然的痛感也於事無補。病房裏不時飄散而來的消毒水味刺激著他的嗅覺，並不能完全消化這股辛烈的味道，難免還是潤濕了他的眼角。
全白無垢的天花板在眼中看來褪了色般，陌生、朦朧、沒有盡頭。
“他恢覆的不錯，只不過這只手臂還不能劇烈運動。一會兒就可以辦理出院手續了。”
“會不會有什麽後遺癥？”
“依照這個傷勢來看並不會有，但是會留疤。”
年輕醫生替魏銘拆掉那只斷裂的手臂上的紗布和石膏後，然後仔細檢查一圈，示意魏銘活動幾下手肘後，看並沒有什麽異常，便對身後的莫淩叮囑了幾句註意事項。
得到自由的手臂讓魏銘試著擡起來看得更為清楚了些，手腕處的刮痕螺旋狀地圈圈向上纏繞，變得淡紅疤痕很難祛除，已經深深烙印在皮膚表面，看起來多了幾分可怖。
莫淩熱心地送走醫生後，走進病房內。
此刻的魏銘正側頭看向窗外，今天過來給他輸液的護士因為需要通風和這日的溫煦天氣，格外打開了窗戶，帶有涼意的秋風吹進屋內，窗臺上栽種的說不上名字的小花正迎風搖曳，也撩亂了魏銘額前長長的碎發。覆蓋在他眸上的發絲被風輕輕吹起，露出那雙水光明澈的眉眼。
“我把行李都給你收拾好了，我現在下去給你簽一下出院手續後會把車開過來，記得早點下來。”
莫淩移開視線，若無其事地拿起魏銘幹癟的行李包，交待過他後，在得到魏銘延遲的點頭後，就默默地走了出去，關上門離開。
魏銘如同沒有了主人關愛的提線木偶，眼眶無神地緊望向窗外，看得出神，方正窗框外一如往常沒有下起暴雨的暖陽晴空下，院內的幾棵銀杏樹上掛在枝頭的銀杏葉往下翩然墜落，幾只小麻雀照舊聚在他窗前的欄桿上，嘰嘰喳喳地吵鬧不停。
只有那盆無名小花悄然無聲地，與風飄搖。
只是可惜，他的眼睛裏實在裝不下太多的東西了。
魏銘正準備下床，眸光流轉的剎那間。
這時，一只小小的，灰色的蝴蝶從遙遠的窗外飛向了那朵還是不知道為什麽名字的小花上，被帶有絲微透明的黃色花瓣包裹其中，佇立良久，好似這本該是它的歸巢，之後又抖動了幾下翅膀。
被這只渺小的蝴蝶吸引註意力的魏銘以為它要離開了，卻見小灰蝶從那朵花裏飛了出來，旋轉著在他頭頂四周飛了幾圈。偶爾被風吹過，那翅翼弱不禁風地傾斜著在白色天花板上劃刻下瑕疵，最後徑直朝他的方向飛來。
魏銘這才看清了它的模樣，枯色成骨的翅膀像是窗外那快要墜落的銀杏葉，降落在他的手腕。
小灰蝶終究是停在了這帶有淡紅的傷痕上，如枯萎的葉滯留不走。
汲取著艷如玫瑰的血液，它好像並不懼怕眼前的人類，得逞似的扇動著那脆弱軟薄的翅膀。
慢慢地，慢慢地，直到振動的頻率與他的心跳持平。
風輕輕吹來，它這又才重新撲動著翅翼旋繞在魏銘的眼前，借著這陣微風，飛遠了。
茫無涯際的空中無法再看到那抹微渺的、紮進心根的壞瑕，清湛如洗。
魏銘烏黑成墨的眼瞳裏還是尋不到那抹與他眼仁相近的顏色。
空曠的房間內只剩下了被丟棄下的孑然與恍惚。
莫淩辦理好手續後，靠在車前，久違地抽起了煙，並等著魏銘出來。
在他又一次低頭看表再擡頭時，指間的煙已經吸了大半，他撚手滅掉煙後扔進旁邊的煙捅裏。
魏銘走了出來。
只是他手中多了一樣東西。
那盆不知名的小花即使被他關切地緊護在懷裏，可還是迎著風輕擺動著纖細易折的葉莖。
像是那只鳳尾蝶，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在黎明到來時，晨霧湧洩，消散融進泥土裏。
流逝的時間永恒了它的盡途。
淚水作為交換也無濟於事。
CUT Z：
“老板，請給我來一碗面。”
生活回到正軌的魏銘額外得到了於鐘濤特意為他申請的假期，他不做推脫坦然接受了那張遞過來的白紙黑字。在家中閑來無事的他便乘上短途火車來到了溫尋常閉口不提的老家。
憑著溫尋常和他說起過的那些殘損回憶，他繞著這座本就不大的小城鎮走過，兜兜轉轉沒有明晰方向的他終於在一條緊窄街巷裏的某處角落找到了。
他站在這家面館前，四周的店鋪七零八落地擠在一起，刻意被遺忘在繁華之外。
魏銘擡頭看向店外懸掛著的招牌，名字取得平平無奇，裏屋的裝橫也是簡陋陳舊。似乎和工作時常去的那家並無不同。
屋內的面香味幽幽傳來，飄向他鼻間。走了太久還來不及休息的他再聞到這個誘人的味道，饑餓感瞬間湧上來的他顧不上多想，擡腳走進了那家面館裏。
“你好，請給我來一碗面。”
“好嘞！”
面館老板是一位長相彪悍，看起來兇神惡煞不好相處的青年男人。店裏的顧客稀疏，只有零星幾個人正在吃著過午飯。坐在櫃臺上看電視的老板爽快應完後，下意識擡眼去看他。
凝註著這張背著門外陽光也一眼驚艷的臉龐，便驚覺眼前這位年輕人貌似在哪裏見過。
他雖然每年都能接待成百上千個客人，形形色色的人們來去匆匆，他也無心記住每個人的樣貌。但是也不可能記不住這位長相優越的漂亮男人，好看的人就算只見過一面或者一眼就能深刻地留存在腦海裏。
只不過是在等待某個時機的到來。
“嘿，你不會是老溫那老仔介紹來的吧？”
老板一拍額頭，就發現面前的年輕人和之前在照片裏看到的一模一樣。
此時的面館裏並沒有多少人，可魏銘還是反射性地目光掃過店內一圈，發覺老板是在同他說話，他這才轉過頭。
心中因聽到他吐出的姓氏就無端地湧上來無法掩飾的忐忑、不安，無法停止。
那被撕裂出的傷痕直到現在，也如芒在刺。
“是叫…魏銘對吧？”
老板看魏銘露出驚疑的神情，絞盡腦汁地翻出那個陳舊的名字，帶著不確定的語氣開口向他詢問。
魏銘一楞，喉嚨像是被某種不明液體黏住似的，堵塞的腔管裏無法再攝入過多的空氣，呼吸喘不過來。那些粘稠的、帶有凝固的結成血塊積聚在腹腔裏，無處釋發。
他無以應答，只能點頭。
“我就說嘛，我不可能記錯。”
得到證實的老板便興致勃勃地招手請他來到櫃臺裏。
魏銘站在店內正中央，身後有幾道探清的偷瞄視線灼燒著他的後背，難受、惹人討厭。魏銘原本有些抗拒，但還是架不住老板的熱情，只好挪步打開小櫃門走進去。
“快坐，叫我源哥就好。”
魏銘坐下來，試想著萬種可能性的他在腦海裏搜尋著關於眼前這個五大三粗的人的記憶，可並沒有這個人的任何有效信息。
他哽住，謙聲問他。
“…源哥，你認識我嗎？”
周浩源被問住，之後哈哈大笑了起來，自來熟地拍拍魏銘的後背。
“哈哈，你可能沒聽老溫提起過我吧？這也正常，他也只會在看他爸媽的時候才回來一趟，其他時間都忙著工作呢。”
“不過我記得你，那小子從小就和我是拜把子，也算是一個開襠褲裏穿出來的。他只要一過來就會和我炫耀你。”
“十句話裏九句都是關於你的，酒都壓不住他的嘴。”
周浩源和他聊著聊著就突然問他。
“對了，他呢？沒有和你一起來嗎？”
魏銘正聽得專心，突然被他這麽問起，鼻頭瞬間發酸，他克制住自己軟弱的情緒。被緊纏的心口處還是一絲絲地泛出了疼，像是滋生的藤蔓，裹卷著他全身。
看到老板正在興頭上的表情，還是不忍說出那個對於他來說過於殘酷的真相。
“他…在忙。”
“那可惜了，我本來想請他來喝一杯的。”
周浩源嘆了口氣，神情間有些許失落，只不過片刻就消瞬，隨後又恢覆了平日裏的豁然。他轉而又從抽屜裏拿出一本厚沓的相冊，看起來已經快要被翻爛，即將散架。
他打開相冊又同魏銘講了起來他與溫尋常的過去，念念有詞地。
只是落在魏銘的耳中，眼中。
全是關於溫尋常的。
魏銘原本昏暗無光的雙眸當看到照片裏那人年輕時的模樣時，頃刻間引燃發亮。意氣風發的狂放少年就這樣不可阻擋地闖進他的眼簾。
嘴角漾起的笑始終是從前，清朗爽越，引人深陷。
“這是當年老溫穿上警服的時候過來找我喝酒，我順手拍下來的。”
溫尋常舉杯向他，路邊的街燈在鏡頭裏搖晃著，那張朝氣張揚的白皙面龐並不被暗色的夜晚所影響。昏黃的燈光也遮掩不住他眼中的璀璨星光，仿佛天地間所有的寶石都堆積在他清澈的眸中，熠熠閃光。
“還有這張，是陪他去參觀學校時拍的。”
身著白襯衫的背影被框進這張窄小的相片裏，挺拔的欣長身姿因為襯衫約微透明的緣故，輕風吹來，薄衣輕貼，緊實肩背隱約顯現，順著流暢的腰線往下收束在褲腰裏，如樹般靜默著。
…
源哥往後一一向他介紹，魏銘同樣專致地看向這些相片。他緊盯著，深邃眼神裏不敢輕易放過任何一個溫尋常。裏面不同模樣與表情的溫尋常就這樣在他眼中化為千萬種動景，膠片緩慢放映，仿佛他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眼瞳裏散出的清亮光芒無一不刺向他的心臟，略微的帶有疼痛的悸動感。
溫尋常就這樣註視著他的凝望，萬蟻蝕骨。
沈破的身軀間滿是這個人浸透而來的靈魂，支離破碎，聲色也黯然。
周浩源再往後翻去，竟全是關於魏銘的。
一張張看過去，茫然失神裏的魏銘從未見到過這些對他來說無比陌生的照片。
兩個人的合照，有他的背影，有不慎露出的側面，熟睡時的他，聚餐坐在最後角落裏獨自喝著果汁，埋沒於人群裏的，被發現偷拍後惱羞成怒的他…
有些相片因為時間過久已經染上了斑斑銹跡，如同被打濕的水墨越過他們的渺忽身周，泛起了歲月流逝過的皺黃。
魏銘自長大以來極其不喜歡拍照，唯一的妥協就是願意和溫尋常一起照相。
所以當他看到這些沒有印象的照片時，濃黑眼神裏帶著詫異、驚訝，他並不記得這是什麽時候拍下來的。
或者說，溫尋常一直在記錄著他的旅程。
從那遙遠的過去，到此刻的一瞬間。
無人知曉。
“這些照片是他非得硬塞給我的，還和我說萬一有一天只有你來，至少我還能免費請你吃一頓呢。”
扯皮大笑的源哥嗤罵他“奸賊”後，頓聲合上這漫騰鼓起的相冊，手指摩挲著這些滿載著二人不相回首的回憶。
思緒不斷飄散，許久不與人述說起的記憶在遇到他之後，才緩緩綻開。
“老溫有一段時間很失落，我也嘴笨，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他才最合適。只能一有空閑時間就去找他喝酒，好讓他借酒消愁。畢竟我也只有酒這種好東西。”
“再次見到他的那天，那麽久沒見的他突然又變回了曾經的玩世不恭欠揍樣兒。我還好奇呢？態度怎麽轉變這麽大，問他才知道家裏多了個小孩兒。”
“他和我說，他有家人了。”
源哥說到這裏時，偏頭看向魏銘，神色裏流露出的欣然寬慰，讓對面的他不由得一僵。
“我開玩笑地逗他，我難道不是嗎？”
‘那不一樣，你是你，可他是…讓我想想該怎麽用詞…’
‘他是我…’
“你是他這輩子都得游回的港灣。”
被稱作“港灣”的魏銘楞出了神，被這句話敲擊而百爪撓心的他回想著此前的種種，記憶裏的那個屬於不擅長表達的溫尋常和源哥口中的溫尋常仿佛不是同一個人。
魏銘有了惶恐，他總認為這是源哥隨口胡謅的，無數質疑聲沖撞著他的大腦，可是已經迷失自我的心底裏卻甘願被這句話吸引著深陷著迷。
“他從來沒有和我說過…”
“很正常，誰會在愛的人面前說這種肉麻話。”
周浩源會心一笑。
“更何況是那小子，他要是能當面對你說，就不是真正的真心話了。”
“愛…”
深谙世故的魏銘驚顫，這個字對他來說，太過於厚重、奢侈，可為什麽這顆瘋狂跳動的心臟好像被針芒狠刺了千萬次那般疼痛，眼淚被這克制不下的痛覺而攪亂湧洩，即將奪眶而出。
溫尋常愛他，愛嗎？或許是真心愛著他的，無論是否真心，魏銘也會做出同樣的回答。
這句艱澀難出的話含咽在喉道，漫漲著他情深意切的又該訴說在哪裏。
魏銘如溫尋常愛著他那般愛著溫尋常。
真心，難說出口的，也是如臨深淵。
六尺之下不為人知的愛意如煙般消散在他驚動的眼睫。
“好了，我給你做飯去，這頓我必須得請你。”
源哥沒有註意到魏銘自聽到這段話後而流露的變化。他起身系上圍裙，準備親自給他露一手。
“源哥。”
魏銘叫住正準備往後廚走去的源哥，頭始終低垂著，聲音低啞，好聽。
“這碗面不要放香菜。”
“也不要加蔥花。”
“記得多放醋。”
“不要辣椒…吃不了辣的。”
周浩源聽到這些繁瑣的訴求時，先是楞住後才想起，他愉悅著笑出聲來。
“哎喲，不愧是一家人，記得這麽明白啊。”
魏銘隨之一笑，卻也是削皮剔骨般的痛感從胸口處流竄，牽動著他整個神經。他躲藏進櫃臺後的陰影角落裏，抽痛地弓背伏腰。
屋外的陽光不似秋末裏的那般暗淡冷寂，光粒散盡空蕩的室內，卻多了幾分溫暖和明媚。
喧囂聲崎嶇了他的痛覺。
“記得下次再來，必須得帶上那小子，他還欠我一筐啤酒呢。”
源哥送他來到巷口。
“好，我會轉告他的，一定。”
軌道延伸往向無窮盡的遠方，漫長的視野裏沒有盡頭。魏銘望向窗外，天色尚早，他看到了曠野之外的麥苗瘋狂生長。
晚來的星星橫亙在單調的鐵道旁。
仿佛伸手就能夠到。
魏銘拿出鑰匙，手止不住地顫抖，掛件與鑰匙碰撞成清揚的樂音。終究還是打開了許久未開的房門，濃厚的塵土氣直撲向他的鼻間。放眼望去，四周皆空，窄小的空間內空空蕩蕩，魏銘第一次發覺這間房過於大了些。徒添了漫天的凜冽，冰凍著他的身骨。
只有廳堂中央處的桌子上擺放的那株小花無意間闖入了他遙望的眸裏。窗外晨間的陽光被窗欞分割成幾束稀疏的光影，唯獨將它投進這揮散漫游的聚光燈下。秋日裏的冷風借著窗戶縫隙鉆過，簾隨之浮動，花兒蹁躚著纖細的身姿。
似乎是在向他招著手，無語訴說著曾經浮現的，那如此以往的四個字。
魏銘聽懂了，風中吹進他耳裏的那道聲音。
清透，醉耳。
他站在光線之外，陰影無暇漫步在他身邊，思緒漫回不知想到何處的他，靜黑如潭的眼中仿佛看見了他所切盼的那些所有，視線裏的花兒漸漸蔓延成模糊的具象。
彌漫成霧的景象慢慢堆積在他清澈眼眸裏。淹沒了他的疲憊身軀，牽動著他凝視的深黑瞳孔，他眺望著四周的空無一物，眼淚被灼燒的空氣逼出，淚水止不住地往下落。
散落成在胸口處緩慢起伏的海浪。
那處附骨之疽的傷疤被鹹濕的液體感染，一路往上，無軌跡的順流所有表皮之下的血液凝滯在心口上，撕裂了無處藏匿的罅隙，成了為那花兒而開的裂痕，在腐敗成泥的涸澤上紮根生長。
只是連同著呼吸，都會隱隱作痛。
他走出，眸色朦朧，揚唇輕笑，回應著那句話。
“我回來了。”
-BE OVER-
文/Iiion
2023/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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