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mid-lifecri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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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mid-life crisis
霍華德最近總算遇上了他的中年危機。
正當他準備抱著對他來說都金額豐厚的401k賬戶優雅地退居二線，提前開啟自己采風寫生的閑適生活時，美國債市發生了創紀錄的回撤，將霍華德退休金賬戶裏激進的持倉搞得一團糟。
蘇羅和霍華德兩人對金融這檔務虛行業只懂個皮毛，為此不得不將親近人脈中最大的專家李晞昕按在案前，讓他用不同的方法向他們解釋了無數次。兩人這才大概了解其中最大的一筆投資是怎麽幾近清盤的了。
這筆錢不夠影響二人的生活，卻足夠讓感性的他們長籲短嘆。401k賬戶上的數字明明應當是勤奮工作多年的證明，卻會在幾天之內煙消雲散——照理說在公司規章的嚴格投資限制下是不會的，但誰叫霍華德自有主張又享受特權呢？
這消散的哪裏是年輕時辛苦攢下的養老錢，分明是奮鬥中點點滴滴的回憶啊！
“這恐怕就是我的中年危機吧……”早餐時，霍華德在一周內第44次感嘆道。
“那你的中年危機也來得太晚了一點。”蘇羅總算是忍無可忍，將手上的平板電腦扔進霍華德懷裏，“至少我們現在知道應該責怪誰。”
平板電腦上顯示著他們共同賬戶上訂閱的電子報紙，此時正翻到財經新聞一欄，頭版上赫然放著一張亞裔年輕人的照片，背景是霍華德多年以來用於管理自己退休金賬戶的投資機構名。
根據新聞上的說法，這個聰明決定的年輕人置機構監管流程於不顧沒有得到批準就擅自修改投資組合參數，為自己牟取了數以千萬計的獎金。
隨之而來的便是巨額不合規的虧損與盈利……
“該死的華人……”霍華德咽下口中的紅茶，重重的將平板電腦放在餐桌上，不滿地抱怨道。
蘇羅瞥了他一眼。
霍華德一驚，立刻改口，“不過是被精明的金融機構推出來的替罪羊，同樣十分可憐。”
“這還差不多。”蘇羅拿回平板，繼續看自己的時尚特刊。
“就是可惜了我那上千……”
蘇羅終於忍無可忍，“閉嘴！要這麽算你的中年危機也來的太晚了。”
“我的錯，”霍華德委屈，但他聽話地轉移話題，“今天晚上什麽安排？”
“我猜你的歡送派對不會在八點前結束，你的手下們應該很期待它。我們9點在屋頂酒吧見？”
“再提醒我一遍是為了什麽來著？”
“喬什和盧卡斯在鬧離婚。喬什這兩天來紐約找律師，我約了他晚上過來。我想勸勸他。”
霍華德聽完沈默了半晌，指尖不住摩挲著茶杯柄。
在蘇羅看來，瓷器細膩的觸覺大約無法在物理上重現對方的心境——那種像是吞下了一口全麥黑面包似的酸澀感。
喬什和盧卡斯一直是大家眼中的模範情侶，既能同甘也能共苦。盧卡斯在喬什還是一無所有的十八線明星時就力排眾議——尤其時來自他父母的阻力——堅定地和對方談婚論嫁；喬什靠綜藝發家後也不曾因為財富或疾病改變對盧卡斯的態度。
哪怕自己和霍華德也一向被外人稱恩愛，蘇羅依舊認為他與霍華德私下裏機智風趣、幽默刻薄的相處模式大約是不及喬什和盧卡斯那種如細水長流般繾綣的。
正因如此，蘇羅聽到消息的那一刻才會格外震驚苦澀。
“或許我這幾天確實有點小題大做了。”霍華德放下茶杯，長嘆了一口氣，“他們碰到的才是真正的中年危機。”
蘇羅誇張地替霍華德鼓掌，祝賀他想通了困擾這個家庭大半個月的心結，“那麽大主編，現在請好好享受您在紐約工作的last day吧，你的秘書尤利婭小姐已經帶著你的冰美式和日程表在門口等了有二十分鐘了。”
晚上八點半，深秋的紐約華燈初上，豪華酒店統一管理的屋頂酒吧更是裝飾著雕飾華美光彩絢麗的吊燈，照得人分不清白天與黑夜。
在辦公室摸了一天魚的蘇羅臨近下班突然被拉去和影視集團的高管一起開了三個小時的會，此刻急需一點酒精放松自己。
“兩個威士忌shots，一杯送那位給坐在窗邊的先生，把賬記在83層。”
調酒師是個看上去二十來歲、金發碧眼的小夥，大約是剛來上班不久。他聽完蘇羅的話也不問，就在蘇羅眼皮子地下呆呆地去找了酒吧經理。
沒過一會兒，他轉回來給蘇羅遞上酒，隨後又迫不及待退開，聽經理眉飛色舞地講客人們的故事。
他們站得同蘇羅有些距離，具體在說什麽並不能聽真切，但憑借蘇羅二十餘年在名流圈闖蕩的經驗也能猜出個大概。
無外乎是在詳細地八卦著83層業主是什麽時候搬進這棟樓的，靠什麽樣的生意才能賺出如此一大筆美金，職業、家庭，甚至於年齡都要在其中被探討一番。
碰上這樣的事，蘇羅不再像年輕時那樣產生一種隱秘的快感，也已經過了會因為被路人無惡意地刺探隱私感到惱怒的階段。對生活經歷與自己不同的人存在好奇是天經地義的事，現在的他已經能夠以平常心處之。
當然，在酒吧經理提到“gay couple”的時候，蘇羅還是下意識朝他們那裏看了一眼，將對方被抓包的窘迫看了個正著。
耳畔突如其來的說話聲打斷了蘇羅逗弄調酒師和酒吧經理的興致。
“你遲到了。”清瘦俊秀的年輕人嗓音比以前多了許多成熟。
“公司高管開會。”蘇羅與落坐到他身側的年輕人碰杯，將琥珀色的酒水一飲而盡，“作為賠罪，今天晚上的酒水都記在我們賬上。滿意嗎，伊萬？”
“這還差不多。”幹等了半個小時的伊萬·菲利普嘟嘟囔囔地答應了。
蘇羅又叫了一輪酒，回頭問道目前正在紐約一家律師事務所供職的伊萬，“消息這麽靈通？喬什前腳剛踏進你們律所的門，後腳你就給我發短訊。”
伊萬幹笑了兩聲，試圖掩蓋自己的尷尬，“我老板的客戶，我肯定關心。”
“這麽喜歡你老板？”
蘇羅突發奇想無心一問，卻見對面伊萬呼吸一緊、兩頰緋紅，頓時靈光一現。
難怪當時伊萬鐵了心要跟他老板一起從洛杉磯跳槽到紐約，甚至願意為此重新參加紐約州的執業律師考試。
蘇羅此刻恨不得拍桌大聲感嘆，既為自己的敏銳，又為這則勁爆的消息，但他到底還是虛長伊萬十多歲，並未喜形於色，而是悄悄發消息告訴霍華德。
“你不要亂想！”被看透的伊萬氣急敗壞，“我和他都沒什麽接觸，一年到頭話也說不上幾句。”
“難怪你這身打扮也……”蘇羅意味深長。
伊萬·菲利普現如今套著得體深灰色西裝，戴一副半框眼鏡，盡顯專業。從前那副花哨的風格全然不見蹤影，蘇羅也講不準究竟是伊萬自己變了，還是他想要吸引討好的人變了。
伊萬無心戀戰當即轉移話題，“喬什還沒來嗎？”
蘇羅低頭看表，等他再擡頭便看見霍華德和喬什肩並肩朝他們這邊揮著手走來。
“我還以為你會來得更晚一點，最後一天上班感覺怎麽樣？從你發的視頻裏看剛才似乎是一個很棒的派對。”蘇羅先上前拉住霍華德的手，再和喬什擁抱貼面。
喬什打斷正欲回答的霍華德，“停！我知道這只是你們生活中尋常的片段，但讓現在的我看到非常不合適。還有，為什麽他也在。”
喬什指向伊萬。
“這同樣是我的疑惑，”霍華德出言緩和氛圍，“我以為你是想勸和的，蘇羅，所以……”
還沒等霍華德說完便有人從後邊拍了拍他的右肩，穿著一身休閑裝的李晞昕用高亢而富有活力的語調和大家打招呼，卻在意識到伊萬在場時偃旗息鼓。
“大家晚上好！準備好今晚不醉不——哈哈，你也在呢。”李晞昕幹笑了兩聲，不說話了。
霍華德朝蘇羅攤手，表示自己的也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場面。
蘇羅看到伊萬直勾勾瞪了李晞昕許久，最後卻一言不發地移開了視線，在此期間李晞昕卻權當沒看見，該與霍華德貧的嘴一句不落。
“真會給我找事。”蘇羅長嘆一口氣，總不能這時候趕其中一個人走，只能一會兒盡量將兩人隔開些。
一行五人誰也沒提把大家湊到一塊兒的“正事”，只做朋友小聚閑話。一邊喝，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又來了一輪。誰叫的？”
喬什將酒從侍應生手上的托盤裏依次放到桌上。
霍華德推開喬什放在他面前的那杯，食指敲了敲手腕上的表盤，“明早九點的飛機，這酒就喝到這裏吧。”
“怕什麽，下樓就是家，喝再多我保準明兒一早給你全須全尾打包送到歐洲去。”蘇羅嘴上是這麽說，話音剛落就去給霍華德叫了楓糖卡宴椒檸檬水。
長期伴侶之間的情誼默契簡直叫人沒眼看。
為了避開某些人刺目的幸福，喬什和李晞昕同時將手伸向被霍華德推開的酒。
“松手，克裏斯托弗！”喬什氣勢洶洶，“你今天有什麽可難受的？”
李晞昕目光在喬什和伊萬身上來回轉了幾圈，擺明了是在說霍華德這杯酒該賠給他。要不是因為喬什，今晚他也不會和前夫哥來一場尷尬的不期而遇。
“那更該給我。他和蘇羅就是我們決定離婚的根本原因！”喬什面紅過耳，因為酒精也因為情緒。
蘇羅和霍華德嚇得齊齊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原本其樂融融的老友聚會頓時滿座寂然。
“啊？”伊萬在眾人的沈默中發出一聲狀況外的疑問，並且剛剛鷸蚌相爭的短飲莫名其妙出現在他手中，如今只喝剩一個空杯子了，“哦，是的，那些真正幸福的夫夫總是很容易被當作責怪的對象。你會發現自己費心構造的情感鏈接和他們自然擁有的，竟然有著巨大的差距。”
伊萬的話引來的一陣新的沈默。
“曾經作為你陪襯的前夫現在完全是一個不同的人了。感覺怎麽樣，克裏斯？”喬什問道。
李晞昕送了喬什一個大白眼。
這兩人分開以後性格倒是和對方越來越像，曾經能組成家庭不是沒有原因的。
不過蘇羅暫且顧不上去思考在伊萬越來越成熟、李晞昕越來越幼稚的路上兩人會不會再次相遇，仍然被喬什的指控震撼地說不出話來。
這樣的指控顯然不屬於以往在鏡頭前精心設計的年度大戲，而是真真切切影響到了喬什的人生大事，給他的人生歷程帶來了難以預料的坎坷。
沒由來的，蘇羅頓時感到自己罪大惡極。
蘇羅心中兩歧遂分，一方為拆散了人人艷羨的眷侶愧疚無比，一方委屈至極，怎麽想自己和霍華德作為朋友都應該是最希望他們好的人。
霍華德像是看出了蘇羅的糾結，開口直言向喬什問道：“這是你的想法還是盧卡的？”
他顯然是針對喬什的指控在提問，畢竟在場的人哪怕不聰明也都經驗豐富，能猜到提出離婚的一定是喬什。
“哦——我們只是自然而然的聊到了。你們還記得嗎？有一次你們倆送走了兩個女兒，突發奇想準備來我們家坐坐。”
這麽一說蘇羅就想起來了。他和霍華德並不是愛做不速之客的人，但確實有這麽一回，兩位老父親把孩子們打包送進大學校園後，心血來潮找到老友們想重溫一把青春歲月。
“你們來得不巧。嬌夫節目組正在找我對下周的臺本，盧卡斯又恰巧在爐子前面煎牛排，一時半會兒我們倆都走不開。”
這在當時確實是一件在蘇羅和霍華德意料之外的事，畢竟洛杉磯富人區的生活往往十分閑適，周末下午通常不太會是一個在家裏忙得團團轉的時間。
“我正想推掉節目組的工作讓他們之後再來，你倆卻拒絕了這個提議，問我是否介意讓你們自己單獨在後院走走。我當然不會介意，卻不免覺得十分新奇。畢竟那聽上去像是一項無聊的活動。”
“但我很快改變了想法。工作之餘我從樓上的陽臺看到你們兩個手牽著手從院子的東南角走到西北角，有時談論天上的雲，有時指著園中的樹，可哪怕你們一句話也不說的時候依舊是充滿意趣的。仿佛只要你倆在相處，萬事萬物都生動。”
蘇羅確實記得那天洛杉磯的晚霞是粉紅色的，他在喬什家的後院裏繪聲繪色地和霍華德講述為什麽粉色的晚霞會成為“好萊塢”的標志。
“這不能說明什麽。那天我們只是心情很好。”蘇羅試圖打斷喬什越來越情緒化的輸出。
“這不能說明什麽？”喬什反問道，“我能從你們的相處中感受到那種真正幸福的氛圍，在那一刻我對自己缺少了什麽再明白不過了。這種氛圍在我和盧卡斯的生活中消失了，我們一致同意，但誰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喬什嘆了一口氣。
伊萬和李晞昕同樣陷入沈默，低下頭，不知道是在回想，還是單純被酒精影響。
隨後更多是喬什在講述。蘇羅和霍華德都意識到對方的婚姻危機不僅僅是簡單的摩擦，而是更深層次的、根源上的問題，一旦當事人意識到問題所在，絕無轉圜餘地。
如果這時候去告訴喬什，那天在他們家的後院裏，自己和霍華德更多在感嘆喬什和盧卡斯是多麽富有生活氣息的一對，像是“美國夢”故事的完美結局一樣，對他來說只是徒添煩惱。
“我喜歡搜集漂亮的筆記本，蘇羅你知道的，那是我從學生時代中繼承下來的愛好。盧卡斯以前每次在機場看到新鮮的花樣款式都會給我帶一本。筆記本不貴，放在行李裏有些分量但不會是很大的負擔，比起心意來說更像是一種無傷大雅的習慣。”
“記滿了文字的筆記本被我放在書架上，還沒有用的放在倉庫裏。房子越換越大，放再多的筆記本也沒有壓力，我卻過了很久才發現已經好長時間沒有收到盧卡斯送的筆記本了，久到我以為自己已經成熟到放棄了這個愛好。”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重新自己四處搜羅起了這些年錯過的新品，有些筆記本甚至已經成了需要花高價買回來的收藏品。一方面，別人給不了的，我給我自己，這是一種人生態度；另一方面，我也在等盧卡斯，等他重新拾起往日的習慣。”
李晞昕輕笑，接話說道：“他沒有。”
喬什的表情有些驚訝，顯然是因為李晞昕猜中了。
“是的，他沒有。有或沒有，送或不送，其實都是無傷大雅的事。”
剩下的話喬什沒說，蘇羅卻不能不明白。
送，能讓喬什開心一點點。不送，喬什也不會太難過。盧卡斯在兩者之間選擇了不送，無非就是因為喬什的一點點開心在他看來沒那麽重要了。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你呢？沒有類似的事嗎？”霍華德問道。
“有，我不願意和盧卡斯的父母一起過聖誕了。”喬什想也沒想就回答道。
蘇羅側目，心道姜還是老的辣。
事已至此，勸無可勸。一行人幹喝了一輪酒，連霍華德也沒有例外。
“如果你要盡快加入紐約的約會池的話，這裏有位熟手。”蘇羅故意當著伊萬的面調侃起李晞昕。
李晞昕叉開腿，高舉雙手做投降狀，要不是在公眾場合估計是恨不得要五體投地了，“真的要向一個歷時三年還毫無進展的人來取經嗎？”
也不知道這話是說給誰聽的，反正伊萬聽了是發出一聲冷酷的嗤笑。
“要不要換換環境跟我一起去歐洲工作？”霍華德加入蘇羅對損友的調侃，“那裏說不定有合你口味的人。”
“我可沒有一把年紀了還要開拓一份事業的興趣。我最大的愛好就是早早退休。”李晞昕不甘示弱。
霍華德感嘆道：“像我們這種沒有401k的人只能工作到人生的最後一刻。”
他話音剛落就遭到了李晞昕和伊萬的怒目。
“請不要說這樣的話，我的大少爺。你讓真正辛苦的人很為難。”李晞昕諷刺道。
“你根本不知道那些真正沒有401k的人需要多努力地去生存。下次有機會可以到我們律師事務所來看看。”伊萬則試圖感化對方。
最近突然有很多人看所以再放點飯。聽說不訂不影響全訂標，就直接放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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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華德最近總算遇上了他的中年危機。
正當他準備抱著對他來說都金額豐厚的401k賬戶優雅地退居二線，提前開啟自己采風寫生的閑適生活時，美國債市發生了創紀錄的回撤，將霍華德退休金賬戶裏激進的持倉搞得一團糟。
蘇羅和霍華德兩人對金融這檔務虛行業只懂個皮毛，為此不得不將親近人脈中最大的專家李晞昕按在案前，讓他用不同的方法向他們解釋了無數次。兩人這才大概了解其中最大的一筆投資是怎麽幾近清盤的了。
這筆錢不夠影響二人的生活，卻足夠讓感性的他們長籲短嘆。401k賬戶上的數字明明應當是勤奮工作多年的證明，卻會在幾天之內煙消雲散——照理說在公司規章的嚴格投資限制下是不會的，但誰叫霍華德自有主張又享受特權呢？
這消散的哪裏是年輕時辛苦攢下的養老錢，分明是奮鬥中點點滴滴的回憶啊！
“這恐怕就是我的中年危機吧……”早餐時，霍華德在一周內第44次感嘆道。
“那你的中年危機也來得太晚了一點。”蘇羅總算是忍無可忍，將手上的平板電腦扔進霍華德懷裏，“至少我們現在知道應該責怪誰。”
平板電腦上顯示著他們共同賬戶上訂閱的電子報紙，此時正翻到財經新聞一欄，頭版上赫然放著一張亞裔年輕人的照片，背景是霍華德多年以來用於管理自己退休金賬戶的投資機構名。
根據新聞上的說法，這個聰明決定的年輕人置機構監管流程於不顧沒有得到批準就擅自修改投資組合參數，為自己牟取了數以千萬計的獎金。
隨之而來的便是巨額不合規的虧損與盈利……
“該死的華人……”霍華德咽下口中的紅茶，重重的將平板電腦放在餐桌上，不滿地抱怨道。
蘇羅瞥了他一眼。
霍華德一驚，立刻改口，“不過是被精明的金融機構推出來的替罪羊，同樣十分可憐。”
“這還差不多。”蘇羅拿回平板，繼續看自己的時尚特刊。
“就是可惜了我那上千……”
蘇羅終於忍無可忍，“閉嘴！要這麽算你的中年危機也來的太晚了。”
“我的錯，”霍華德委屈，但他聽話地轉移話題，“今天晚上什麽安排？”
“我猜你的歡送派對不會在八點前結束，你的手下們應該很期待它。我們9點在屋頂酒吧見？”
“再提醒我一遍是為了什麽來著？”
“喬什和盧卡斯在鬧離婚。喬什這兩天來紐約找律師，我約了他晚上過來。我想勸勸他。”
霍華德聽完沈默了半晌，指尖不住摩挲著茶杯柄。
在蘇羅看來，瓷器細膩的觸覺大約無法在物理上重現對方的心境——那種像是吞下了一口全麥黑面包似的酸澀感。
喬什和盧卡斯一直是大家眼中的模範情侶，既能同甘也能共苦。盧卡斯在喬什還是一無所有的十八線明星時就力排眾議——尤其時來自他父母的阻力——堅定地和對方談婚論嫁；喬什靠綜藝發家後也不曾因為財富或疾病改變對盧卡斯的態度。
哪怕自己和霍華德也一向被外人稱恩愛，蘇羅依舊認為他與霍華德私下裏機智風趣、幽默刻薄的相處模式大約是不及喬什和盧卡斯那種如細水長流般繾綣的。
正因如此，蘇羅聽到消息的那一刻才會格外震驚苦澀。
“或許我這幾天確實有點小題大做了。”霍華德放下茶杯，長嘆了一口氣，“他們碰到的才是真正的中年危機。”
蘇羅誇張地替霍華德鼓掌，祝賀他想通了困擾這個家庭大半個月的心結，“那麽大主編，現在請好好享受您在紐約工作的last day吧，你的秘書尤利婭小姐已經帶著你的冰美式和日程表在門口等了有二十分鐘了。”
晚上八點半，深秋的紐約華燈初上，豪華酒店統一管理的屋頂酒吧更是裝飾著雕飾華美光彩絢麗的吊燈，照得人分不清白天與黑夜。
在辦公室摸了一天魚的蘇羅臨近下班突然被拉去和影視集團的高管一起開了三個小時的會，此刻急需一點酒精放松自己。
“兩個威士忌shots，一杯送那位給坐在窗邊的先生，把賬記在83層。”
調酒師是個看上去二十來歲、金發碧眼的小夥，大約是剛來上班不久。他聽完蘇羅的話也不問，就在蘇羅眼皮子地下呆呆地去找了酒吧經理。
沒過一會兒，他轉回來給蘇羅遞上酒，隨後又迫不及待退開，聽經理眉飛色舞地講客人們的故事。
他們站得同蘇羅有些距離，具體在說什麽並不能聽真切，但憑借蘇羅二十餘年在名流圈闖蕩的經驗也能猜出個大概。
無外乎是在詳細地八卦著83層業主是什麽時候搬進這棟樓的，靠什麽樣的生意才能賺出如此一大筆美金，職業、家庭，甚至於年齡都要在其中被探討一番。
碰上這樣的事，蘇羅不再像年輕時那樣產生一種隱秘的快感，也已經過了會因為被路人無惡意地刺探隱私感到惱怒的階段。對生活經歷與自己不同的人存在好奇是天經地義的事，現在的他已經能夠以平常心處之。
當然，在酒吧經理提到“gay couple”的時候，蘇羅還是下意識朝他們那裏看了一眼，將對方被抓包的窘迫看了個正著。
耳畔突如其來的說話聲打斷了蘇羅逗弄調酒師和酒吧經理的興致。
“你遲到了。”清瘦俊秀的年輕人嗓音比以前多了許多成熟。
“公司高管開會。”蘇羅與落坐到他身側的年輕人碰杯，將琥珀色的酒水一飲而盡，“作為賠罪，今天晚上的酒水都記在我們賬上。滿意嗎，伊萬？”
“這還差不多。”幹等了半個小時的伊萬·菲利普嘟嘟囔囔地答應了。
蘇羅又叫了一輪酒，回頭問道目前正在紐約一家律師事務所供職的伊萬，“消息這麽靈通？喬什前腳剛踏進你們律所的門，後腳你就給我發短訊。”
伊萬幹笑了兩聲，試圖掩蓋自己的尷尬，“我老板的客戶，我肯定關心。”
“這麽喜歡你老板？”
蘇羅突發奇想無心一問，卻見對面伊萬呼吸一緊、兩頰緋紅，頓時靈光一現。
難怪當時伊萬鐵了心要跟他老板一起從洛杉磯跳槽到紐約，甚至願意為此重新參加紐約州的執業律師考試。
蘇羅此刻恨不得拍桌大聲感嘆，既為自己的敏銳，又為這則勁爆的消息，但他到底還是虛長伊萬十多歲，並未喜形於色，而是悄悄發消息告訴霍華德。
“你不要亂想！”被看透的伊萬氣急敗壞，“我和他都沒什麽接觸，一年到頭話也說不上幾句。”
“難怪你這身打扮也……”蘇羅意味深長。
伊萬·菲利普現如今套著得體深灰色西裝，戴一副半框眼鏡，盡顯專業。從前那副花哨的風格全然不見蹤影，蘇羅也講不準究竟是伊萬自己變了，還是他想要吸引討好的人變了。
伊萬無心戀戰當即轉移話題，“喬什還沒來嗎？”
蘇羅低頭看表，等他再擡頭便看見霍華德和喬什肩並肩朝他們這邊揮著手走來。
“我還以為你會來得更晚一點，最後一天上班感覺怎麽樣？從你發的視頻裏看剛才似乎是一個很棒的派對。”蘇羅先上前拉住霍華德的手，再和喬什擁抱貼面。
喬什打斷正欲回答的霍華德，“停！我知道這只是你們生活中尋常的片段，但讓現在的我看到非常不合適。還有，為什麽他也在。”
喬什指向伊萬。
“這同樣是我的疑惑，”霍華德出言緩和氛圍，“我以為你是想勸和的，蘇羅，所以……”
還沒等霍華德說完便有人從後邊拍了拍他的右肩，穿著一身休閑裝的李晞昕用高亢而富有活力的語調和大家打招呼，卻在意識到伊萬在場時偃旗息鼓。
“大家晚上好！準備好今晚不醉不——哈哈，你也在呢。”李晞昕幹笑了兩聲，不說話了。
霍華德朝蘇羅攤手，表示自己的也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場面。
蘇羅看到伊萬直勾勾瞪了李晞昕許久，最後卻一言不發地移開了視線，在此期間李晞昕卻權當沒看見，該與霍華德貧的嘴一句不落。
“真會給我找事。”蘇羅長嘆一口氣，總不能這時候趕其中一個人走，只能一會兒盡量將兩人隔開些。
一行五人誰也沒提把大家湊到一塊兒的“正事”，只做朋友小聚閑話。一邊喝，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又來了一輪。誰叫的？”
喬什將酒從侍應生手上的托盤裏依次放到桌上。
霍華德推開喬什放在他面前的那杯，食指敲了敲手腕上的表盤，“明早九點的飛機，這酒就喝到這裏吧。”
“怕什麽，下樓就是家，喝再多我保準明兒一早給你全須全尾打包送到歐洲去。”蘇羅嘴上是這麽說，話音剛落就去給霍華德叫了楓糖卡宴椒檸檬水。
長期伴侶之間的情誼默契簡直叫人沒眼看。
為了避開某些人刺目的幸福，喬什和李晞昕同時將手伸向被霍華德推開的酒。
“松手，克裏斯托弗！”喬什氣勢洶洶，“你今天有什麽可難受的？”
李晞昕目光在喬什和伊萬身上來回轉了幾圈，擺明了是在說霍華德這杯酒該賠給他。要不是因為喬什，今晚他也不會和前夫哥來一場尷尬的不期而遇。
“那更該給我。他和蘇羅就是我們決定離婚的根本原因！”喬什面紅過耳，因為酒精也因為情緒。
蘇羅和霍華德嚇得齊齊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原本其樂融融的老友聚會頓時滿座寂然。
“啊？”伊萬在眾人的沈默中發出一聲狀況外的疑問，並且剛剛鷸蚌相爭的短飲莫名其妙出現在他手中，如今只喝剩一個空杯子了，“哦，是的，那些真正幸福的夫夫總是很容易被當作責怪的對象。你會發現自己費心構造的情感鏈接和他們自然擁有的，竟然有著巨大的差距。”
伊萬的話引來的一陣新的沈默。
“曾經作為你陪襯的前夫現在完全是一個不同的人了。感覺怎麽樣，克裏斯？”喬什問道。
李晞昕送了喬什一個大白眼。
這兩人分開以後性格倒是和對方越來越像，曾經能組成家庭不是沒有原因的。
不過蘇羅暫且顧不上去思考在伊萬越來越成熟、李晞昕越來越幼稚的路上兩人會不會再次相遇，仍然被喬什的指控震撼地說不出話來。
這樣的指控顯然不屬於以往在鏡頭前精心設計的年度大戲，而是真真切切影響到了喬什的人生大事，給他的人生歷程帶來了難以預料的坎坷。
沒由來的，蘇羅頓時感到自己罪大惡極。
蘇羅心中兩歧遂分，一方為拆散了人人艷羨的眷侶愧疚無比，一方委屈至極，怎麽想自己和霍華德作為朋友都應該是最希望他們好的人。
霍華德像是看出了蘇羅的糾結，開口直言向喬什問道：“這是你的想法還是盧卡的？”
他顯然是針對喬什的指控在提問，畢竟在場的人哪怕不聰明也都經驗豐富，能猜到提出離婚的一定是喬什。
“哦——我們只是自然而然的聊到了。你們還記得嗎？有一次你們倆送走了兩個女兒，突發奇想準備來我們家坐坐。”
這麽一說蘇羅就想起來了。他和霍華德並不是愛做不速之客的人，但確實有這麽一回，兩位老父親把孩子們打包送進大學校園後，心血來潮找到老友們想重溫一把青春歲月。
“你們來得不巧。嬌夫節目組正在找我對下周的臺本，盧卡斯又恰巧在爐子前面煎牛排，一時半會兒我們倆都走不開。”
這在當時確實是一件在蘇羅和霍華德意料之外的事，畢竟洛杉磯富人區的生活往往十分閑適，周末下午通常不太會是一個在家裏忙得團團轉的時間。
“我正想推掉節目組的工作讓他們之後再來，你倆卻拒絕了這個提議，問我是否介意讓你們自己單獨在後院走走。我當然不會介意，卻不免覺得十分新奇。畢竟那聽上去像是一項無聊的活動。”
“但我很快改變了想法。工作之餘我從樓上的陽臺看到你們兩個手牽著手從院子的東南角走到西北角，有時談論天上的雲，有時指著園中的樹，可哪怕你們一句話也不說的時候依舊是充滿意趣的。仿佛只要你倆在相處，萬事萬物都生動。”
蘇羅確實記得那天洛杉磯的晚霞是粉紅色的，他在喬什家的後院裏繪聲繪色地和霍華德講述為什麽粉色的晚霞會成為“好萊塢”的標志。
“這不能說明什麽。那天我們只是心情很好。”蘇羅試圖打斷喬什越來越情緒化的輸出。
“這不能說明什麽？”喬什反問道，“我能從你們的相處中感受到那種真正幸福的氛圍，在那一刻我對自己缺少了什麽再明白不過了。這種氛圍在我和盧卡斯的生活中消失了，我們一致同意，但誰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喬什嘆了一口氣。
伊萬和李晞昕同樣陷入沈默，低下頭，不知道是在回想，還是單純被酒精影響。
隨後更多是喬什在講述。蘇羅和霍華德都意識到對方的婚姻危機不僅僅是簡單的摩擦，而是更深層次的、根源上的問題，一旦當事人意識到問題所在，絕無轉圜餘地。
如果這時候去告訴喬什，那天在他們家的後院裏，自己和霍華德更多在感嘆喬什和盧卡斯是多麽富有生活氣息的一對，像是“美國夢”故事的完美結局一樣，對他來說只是徒添煩惱。
“我喜歡搜集漂亮的筆記本，蘇羅你知道的，那是我從學生時代中繼承下來的愛好。盧卡斯以前每次在機場看到新鮮的花樣款式都會給我帶一本。筆記本不貴，放在行李裏有些分量但不會是很大的負擔，比起心意來說更像是一種無傷大雅的習慣。”
“記滿了文字的筆記本被我放在書架上，還沒有用的放在倉庫裏。房子越換越大，放再多的筆記本也沒有壓力，我卻過了很久才發現已經好長時間沒有收到盧卡斯送的筆記本了，久到我以為自己已經成熟到放棄了這個愛好。”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重新自己四處搜羅起了這些年錯過的新品，有些筆記本甚至已經成了需要花高價買回來的收藏品。一方面，別人給不了的，我給我自己，這是一種人生態度；另一方面，我也在等盧卡斯，等他重新拾起往日的習慣。”
李晞昕輕笑，接話說道：“他沒有。”
喬什的表情有些驚訝，顯然是因為李晞昕猜中了。
“是的，他沒有。有或沒有，送或不送，其實都是無傷大雅的事。”
剩下的話喬什沒說，蘇羅卻不能不明白。
送，能讓喬什開心一點點。不送，喬什也不會太難過。盧卡斯在兩者之間選擇了不送，無非就是因為喬什的一點點開心在他看來沒那麽重要了。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你呢？沒有類似的事嗎？”霍華德問道。
“有，我不願意和盧卡斯的父母一起過聖誕了。”喬什想也沒想就回答道。
蘇羅側目，心道姜還是老的辣。
事已至此，勸無可勸。一行人幹喝了一輪酒，連霍華德也沒有例外。
“如果你要盡快加入紐約的約會池的話，這裏有位熟手。”蘇羅故意當著伊萬的面調侃起李晞昕。
李晞昕叉開腿，高舉雙手做投降狀，要不是在公眾場合估計是恨不得要五體投地了，“真的要向一個歷時三年還毫無進展的人來取經嗎？”
也不知道這話是說給誰聽的，反正伊萬聽了是發出一聲冷酷的嗤笑。
“要不要換換環境跟我一起去歐洲工作？”霍華德加入蘇羅對損友的調侃，“那裏說不定有合你口味的人。”
“我可沒有一把年紀了還要開拓一份事業的興趣。我最大的愛好就是早早退休。”李晞昕不甘示弱。
霍華德感嘆道：“像我們這種沒有401k的人只能工作到人生的最後一刻。”
他話音剛落就遭到了李晞昕和伊萬的怒目。
“請不要說這樣的話，我的大少爺。你讓真正辛苦的人很為難。”李晞昕諷刺道。
“你根本不知道那些真正沒有401k的人需要多努力地去生存。下次有機會可以到我們律師事務所來看看。”伊萬則試圖感化對方。
最近突然有很多人看所以再放點飯。聽說不訂不影響全訂標，就直接放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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