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壽宴(上)

關燈
我慵懶地伏在石桌上,用手捏著木鴛的尾巴,讓它尖尖的嘴啄了下我的鼻尖,問它:“不去承香殿可不可以呀?”

木頭鳥自然不會回答我,只有偶爾飄下的粉紅色花瓣,無聲無息落到桌面和我的衣袖上。

“嗨嗨,這是什麽?給我玩玩!”有人突然伸手到我面前,奪走了木鴛。

十四弟景明倚著碧桃樹,嘻嘻哈哈拿著木鴛左瞧右看,一臉心花怒放的樣子,明擺著是想將它據為己有,這種“橫刀奪愛”的事情,他早就不知幹過多少回了。

“還給我!”我大聲嚷著,跳起身,跑過去搶。

景明壞笑著做個鬼臉,轉身就逃。

我心頭惱怒,對他厭煩至極,當下拔腳便追。

景明一面飛跑,一面頻頻回頭,舉著木鴛朝我揮動,咧嘴笑著氣我。

他只小我半歲,身子長得壯實,個頭兒也比我高,不知道的人看到我們,還以為他年長於我呢。

他腿長步子快,不管我怎麽追,總被他落下一段距離。

我跑得出了一身熱汗,呼哧呼哧直喘粗氣,心裏較著一股勁,不肯就這麽饒過他。

我見他沿著青石小徑一路往湖邊奔去,靈機一動,便抄近路,繞過假山,直著穿過前面那一溜長長的木香藤架,打算在那一頭截住他。

眼瞅著跑到了木香藤架的盡頭,我往左側一瞧,正看見景明往這邊跑了過來,他還不時地回頭向後面小徑上張望我呢。

我咬咬牙,暗暗加快腳步,想趕到路邊那一叢鵝黃色的連翹那裏躲起來,等他經過時就撲出去捉著他。

誰知,我從藤架下剛一沖出,便和對面而來的一人撞在了一起。

“作死的東西!”那人怒罵了一聲,伸手猛地將我往外一推,咳嗽起來。

我向後一個踉蹌,重重仰跌在地上,胳膊肘上一陣生疼。猛然擡頭看去,我不由吃了一驚。

父皇大概是剛剛下了朝,黃袍冠冕未及更換,沈穩如山般站在那兒,看上去無限威嚴。

父皇定定瞧著我,眼中似有一絲悔意,怒容漸漸冰冷,忽而走上前來,想要伸手扶我。

我對這個英俊偉岸的男人,一直心存敬畏,在他面前總是會無端緊張。此時心裏更是畏懼,我咬牙忍著淚,下意識往後挪了挪身子,右手捂著左肘,怯怯地望著他的臉,眼中的淚還是不爭氣地滑了下來。

父皇皺了皺眉,頓住動作,深深嘆了口氣。

隨在父皇身邊的米公公,一貫善於察言觀色,忙上前來扶了扶我,笑瞇瞇地說:“十一公主,還不快給你父皇賠個不是?”

“不用。”父皇面色淡淡,將眼一掃米太監,米公公立刻退到一邊。

父皇邊咳邊走到我面前,伸手握起我左臂,掀開寬大的衣袖,往我胳膊肘處瞧了一瞧,那裏擦去了一塊肉皮,一片殷紅,滲出的血弄臟了衣袖。

他擡手替我擦臉上的淚痕,我怯怯擡起頭,去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猶如深海,幽幽沈沈,難辨喜怒。

他的手指有些涼涼的,我卻恍惚覺得他的目光很溫暖,那一個瞬間,我沈浸其中,不忍移開視線,心頭湧起一陣擁抱他的沖動。

這時,景明恰好打從前面一陣風似地跑過,父皇用眼角餘光瞥見,當即朝他冷喝:“站住!”

景明頓住腳,回頭一見父皇,立刻收斂了剛才的嬉皮笑臉,耷拉著腦袋往前緊趨了幾步,跪在地上,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父皇沈下臉,瞪著他:“你亂跑什麽?整日不知讀書上進,只會胡鬧!”

景明垂著頭,不敢則聲。

“手裏拿著什麽?”父皇眼神一轉,落在那只木鴛上。

我忍不住用蚊子哼哼一樣的聲音咕噥:“那是他搶我的。”

父皇的眼神往我臉上轉了一圈,我立刻噤聲,不敢吭氣。

“拿來!”父皇向景明把手一伸,“小孽障!你眼裏還有個長幼尊卑?以後還逞得你殺兄弒父不成?”說著,又是一陣咳嗽。

景明見父皇動了氣,連忙磕頭認錯:“兒臣知罪,兒臣再不敢了。請父皇饒過這一回吧。”

“滾回去思過!今日不許踏出房門半步。”

“是。”景明唯唯應了一聲,小心翼翼退下。

父皇轉過身,將木鴛遞給我。我雙手接過,垂下眼睫,口中低低說:“謝父皇。”

“回去包紮傷口吧。”父皇淡淡說了一聲,轉身再不看我。

我怔怔立在那兒,目送父皇的背影漸行漸遠,覺得我和他之間,始終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分隔在兩個空間。

父皇行到木香藤架的另一頭,忽然駐足轉過身,微微咳著,遙遙看了我一小會兒。

明朗的日光從頭頂上糾結的藤葉間篩落,在地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父皇站在那頭,我立在這頭,我們隔著長長的廊道,隔著漫漫光陰的河流,彼此靜靜凝望。

我不知父皇究竟得了什麽病,總是經常咳嗽,宮裏有那麽多醫術高明的醫官,卻都治不好他的病。

我回到心煙庭,芹嬤嬤見到我手臂上的傷,很是心疼,一疊聲追問我緣故。我只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擦破了皮肉。她一面為我上藥包紮,一面委婉責怪我太不小心。

承香殿的婢女匆匆跑來說,壽宴就要開始了,十姐叫我快些過去。

芹嬤嬤忙又從頭到腳將我打量一番,代我打理好了不妥之處,才放我離去。

壽宴排在承香殿牡丹臺上,坐在臺上亭榭之內,四面皆可觀賞牡丹。

此時,各色牡丹爭奇鬥艷,遍臺邊開的轟轟烈烈,在暖陽下漫成一片燦爛錦繡。

我用手提著衣裙,腳下一級一級上了玉階。

十姐悅瑤一身華麗盛裝,連忙迎上來,笑著埋怨我來得遲了。

除去父皇夭逝的兒女還有剛才受到責罰的十四弟景明,我的二十幾個兄弟姐妹幾乎都到齊了。大家滿面堆笑圍著我們,紛紛上前來賀壽,只不過,對十姐顯然要比對我更熱情些。

悅瑤娟秀的臉上,笑容就一直沒有消失過,我看得出,那是真正發自心底的快樂。相比之下,我的快樂似乎淡薄了許多。

我上前給賢妃娘娘和太子景曜行了禮,挨著十姐落座。才剛坐定,一轉眼只見慕容煊從外面瀟瀟灑灑走了進來。

彼時,他換了件竹青色的錦袍,周身披著朗朗日光,英姿煥發,神采奕奕,遍地盛放的牡丹襯得他仿若畫中之人,他目光流盼時的一個微笑,瞬間耀亮了我視野中的一切。

慕容煊給賢妃娘娘和太子景曜見了禮,跟賢妃娘娘說,太後前兩日著了風寒,到今日仍覺得倦怠不適,不能前來和孫子孫女們一同玩樂了。

賢妃娘娘聽罷,便命開宴。

宮裏的娘娘們和眾位兄弟姐妹,都各按位分依次入座。

金杯銀盞玉盤一一羅列,絲竹管弦聲動,美姬彩衣翩翩,踏舞而來。

慕容煊走到我和悅瑤面前,言語帶笑:“祝兩位妹妹芳齡永繼,福壽綿長!”

悅瑤喜眉笑眼,先我一步站起來,答禮道謝。

慕容煊從我面前走過,深深看了我一眼,唇邊帶笑走到對面兄弟間落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