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禮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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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春日啁啾的鳥鳴將我從甜夢中喚醒。

我起身,忙忙地披了一件衣服,匆匆下了床,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心煙庭門口。

一個插滿各色鮮花的大竹籃,已經在門旁石墩上放好了。

自打我六歲記事起,每年都會在生日這天的清晨,收到一個像這樣芬芳美麗的花籃,算到今天,加上眼前這個,一共有八個之多了,八個花籃都是盛著滿滿的生日禮物,神秘地出現在我的面前。

這個生日花籃裏會裝著什麽呢?

我站在籃子前面,合起眼,笑嘻嘻地猜了一會兒,然後張開雙臂,將花籃抱進了房間裏。

打開蓋子,在第一層上面放著的是一個壽桃形的荷包,上面用五彩絲線繡著寶相花圖案,做得極是精巧別致、鮮艷奪目。我把去年收到的那個一模一樣的,從衣帶上解下來,在紫檀匣子裏放好——裏面已經放了十二個半新不舊的壽桃荷包啦,年紀尚小的時候,是芹嬤嬤幫我收藏起來的。

我接著揭開下面一層,不由開心得笑出了聲——

狹長桃核雕鏤的小舟;一扳尾巴,翅膀和頭也跟著動的木頭鳥;膠泥捏的不停蕩秋千的小猴;細竹篾蓋起來的小閣樓,貝殼粘成的金鯉魚……裏面擺著的盡是些新奇精巧的小東西,不是偌大的王宮裏所能見到的,每一件都令我愛不釋手。

我暫且將這些放在一邊,急不可待地去看最後一層,竟是一個掐絲盒子,裏面裝著幾色我從未見過的小點心。我拿起一塊放進口裏,甜蜜幸福的滋味直透到心底。

我趴在桌子上,把玩著面前的禮物,快活得像花園裏不停歌唱的小鳥。

房門輕輕響了幾下,芹嬤嬤帶著兩個侍女走了進來,笑瞇瞇地催我梳洗打扮。

我就著侍女手中端著的金盆,彎腰胡亂洗了幾把,轉過臉,睜開右眼問旁邊的侍女要手巾。

芹嬤嬤卻把皂團遞到我手上,我閉起右眼,換左眼睜開,轉頭瞧了瞧立在另一側的她,臉上的水滴滴答答落進盆裏,口裏含糊地應了一聲:“不用啦。”

芹嬤嬤硬是塞到我手裏,笑著埋怨:“總是這樣馬馬虎虎的。”

我少不得往臉上搓了兩把皂沫,捧水洗凈。旁邊的侍女才走上來替我揩臉。

我兩眼瞅著桌上的禮物,笑嘻嘻站著,任由侍女為我換上嶄新的吉服,結束好衣帶。我拿起桌上的壽桃形荷包,親自佩戴在腰上。

芹嬤嬤拿起象牙梳,面帶慈愛的笑意,仔細地為我梳理頭發,時不時擡眼瞧瞧鏡中的我:“一梳福壽到白頭,二梳夫婿貴封侯,三梳子孫永長留……”

我聽著她口中的歌謠,看著鏡中相親相依的我們,嘻嘻笑個不停。

我又一次忍不住問:“嬤嬤,你說會是誰每年都送壽禮來呢?你們清早起來,都沒有發覺麽?”

芹嬤嬤搖了搖頭,細細打量整理著我的頭發,對我時常會提起的問題,渾似漫不經心地樣子:“嬤嬤猜呀,準是天上的神仙看小公主長得美,特特送來的。”

我明知她的話荒誕不經,可聽著還是順耳愉快,我嘟嘟小嘴,撒嬌似地搖了搖她的胳膊:“嬤嬤又在騙小孩子啦。”

芹嬤嬤呵呵一笑,把我摟在懷裏,溫柔地撫摸:“嬤嬤沒有騙你,聽說很久以前,也有一個王公的女兒,人不但長得美貌無雙,還能把竹笙吹得極為動聽,引來百鳥合鳴。天上有位善於吹簫的神仙喜歡上她,就乘龍降下凡間,把她帶回天上,他們便成了一對兒神仙眷侶。”

“哈哈,我知道,你說的是蕭史和弄玉的故事。”我仰起臉看著她,眨眨眼睛,“可那是真的麽?”

她看著我的臉,眼神充滿慈悲,手指輕輕撫過我的面頰:“嬤嬤相信那是真的。”

我微微皺著眉頭,想了一想,然後把臉埋進她的懷裏,閉著眼睛微笑:“我也希望會是真的。”

我把玩著那只五彩斑斕的木鴛,哼著小曲走出了心煙庭。

天氣晴和,春光明媚,宮苑裏的花燦若雲霞,實在美不勝收。我在□□上踱來踱去,邊看邊嗅。

我沈浸在一時的快樂裏,忘乎所以,遠遠近近的腳步聲讓我從花香的沈醉中漸漸蘇醒。

不遠處的承香殿門前,宮侍進進出出,忙忙碌碌。

十姐悅瑤與我同天降生,只不過比我早來半日。一年一度的今日,承香殿總是熱鬧非凡,因為她正得寵的母妃賢妃娘娘總會忙著為她慶賀。整個宮廷裏所有人,仿佛都只記得獨有她是今日所生。

沒有人來心煙庭為我慶生,除了那個神秘的送花籃的人。那人到底會是誰呢?我無數次地尋思過這個問題,卻始終無從得知。我在頭腦裏盤點過所有與我多少有些“交情”的人,做主子和當奴才的都包括在內,把一兩個疑心的人也都問過,卻始終找不到蛛絲馬跡。

有幾回在生日前一晚上,我強撐著不讓自己睡去,伏在窗邊偷偷瞧著外面,想逮到那個送禮物的人。可總是一過半夜,就忍不住瞌睡連連,不知不覺地沈入夢鄉。

在這富麗堂皇的韶國皇宮之內,有我不多,沒我不少,沒有人真正在意我,除了一直照顧著我長大的芹嬤嬤。父皇從不與我親近,我見他的面數也是寥寥可數。在二十多位兄弟姐妹當中,我是個不得寵的孩子。

我沒有母親,也不知她是誰,去了什麽地方,沒有人能告訴我。我問宮裏其他人,他們要麽搖頭,要麽擺手,全都推說不知,可我從他們的神情裏,隱約察覺到一絲古怪。

下人們雖看在我的身份,恭恭敬敬稱我一聲“公主”,可實際上,也只不過是冷心冷眼相待,我活得還不如個上等奴才體面。在這明爭暗鬥的宮墻之內,君王的寵愛才是最具有威懾力的武器,而我卻偏偏不曾得到。這一點,我很早就明白,但卻從不敢奢望。

我嘆了口氣,擡眼望著天上安閑自在的雲朵,努力從心上拂去這些不開心的事情,安慰自己,反正別人記不記得沒什麽要緊,只要還有那個不知名的神秘人在,只要還有那麽一個人肯關心我、送我禮物,就足夠了。

我在旁邊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低頭反覆端詳手裏的木鴛,驚嘆該是一個如何心靈手巧的人,能做出這樣玲瓏別致的小玩物。我一時好奇心大盛,忍不住動手,將木鴛的頭、身、翅膀、尾巴等一一拆卸開來,想瞧瞧裏面究竟藏著什麽玄機。

拆是全都拆開來了,覺得似乎也不過如此,可是自己想要試著按原來的模樣重新組接在一起,卻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悶頭倒弄了好一陣子,還是不能令眼前的一堆零碎兒恢覆原貌,不禁有些懊惱不該一時手癢就把它拆毀。

我愁眉苦臉發了會兒呆,站起來活動活動手腳。一轉眼,忽然發現一只毛毛蟲正在我的裙裾上快速地往上蠕動著。我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失聲尖叫,手提著裙擺使勁抖了幾抖,卻沒能將它抖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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