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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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我已經在這兒住了半月有餘,始終沒有肖毅的消息,如果不是肖毅說的那些話跟黑衣人的行為能對上,我甚至懷疑不是他安排的人手。

這半月裏我每日都在擔心他和忠兒,這些黑衣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雖然始終是六個人,但是我直覺不是同一批。

房間裏是有銅鏡的,經過牢獄的折磨,我比之前看著老了很多,頭發也幹枯發黃。我想起肖毅現在的模樣,自覺是配不上他。

透過他身上的威壓便知道他如今地位不低,這樣有權有勢有才有貌的貴人,哪裏會缺女人呢?這麽些年了,他可能早就成家了,不知他的孩兒比忠兒小幾歲。

我越想越難過,一步錯步步錯,再也回不去了。

我這樣出身低賤,樣貌平平身量普通的女子,能跟他這樣芝蘭玉樹的人物有個孩子,已經是很不可思議的事了。如今我們母子身陷囹圄,又得他出手相救,已是上輩子積了大德。哪裏還敢再肖想什麽?

又過了幾日,黑衣人交給我一個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打開看見畫著兩個小人。我將紙按在懷裏,肆無忌憚地痛哭一場。

他不知道我已經識字了,模仿我以前拙劣的畫技畫這兩個小人讓我安心。

我哭他和忠兒安全,也哭他還記得我。

我像是唱著名為相思的獨角戲,唱到意興闌珊時忽然發現主角在與我呼應。

有了肖毅和忠兒的消息,我便安了心。日常打掃院子,做做飯消磨時光。我本想做些個護身符,又想到我就是被將軍用這護身符擺了一道,屬實覺得晦氣,便歇了這心思。

想給他做身衣服,可這小院連個針線簸籮都沒有。

我很想為他做點什麽,可我細細回想我會的那些,好像沒有幾樣能拿得出手的,沒有什麽特長。

便是這些年常做衣裳還有些心得,可這裏不似戍邊苦寒,定是不會像戍邊一樣缺衣少食,好料子的衣裳首飾自是不會缺。我這一身跟著下人學的功夫,哪裏比得上京城的能工巧匠。

他要是有些個鋪子店面,我倒是能幫忙打理算賬,可這又不合規矩,若是提了,倒顯得僭越了。

日子在日升日落間滑過,這裏依舊只有我和六個不聲不響的蒙面黑衣人。肖毅不時會讓他們帶畫給我,他畫中忠兒又穿上了戰甲騎在馬上,他畫中兩個並排的小人,腳底同樣的位置都有顆痣。

這裏沒有筆墨紙硯,我用黑焦的木炭在他畫作空白處給他回信,告訴他我已經識字,問他和忠兒如何了,幾時能來。

這幾個黑衣人不拿我的回信,我便拜托他們傳話。不知道是話沒傳到還是肖毅有意為之,再遞來的信裏依舊只有寥寥幾筆畫成的小人,多一個字都沒有。

我打開新遞來的信,兩個熟悉的小人在跪拜什麽人,那人頭戴平天冠。

他帶著忠兒去見帝王了。

眨眼間,已經又換季了,肖毅托人帶過來的信畫了三個人,他、忠兒和我。我知道,他要帶著忠兒過來了。

這天黑衣人將竈房的爐火用黃土封了,其中一個在我身前蹲下去示意我到他背上。我心領神會地趴好,他背著我起身便跑。我扭頭回望這個住了幾月的小院,只見黑衣人將篩出來的灰土往屋裏扇。

背著我的人速度很快,我也知道為何不用馬匹代步了。這山林怪石嶙峋,綠植都少,跑出去好遠才看到森林茂密。

到了森林,樹邊拴著七匹馬,顯然已經將我的那匹備上了。

山上的其餘五人聚齊,又等到天色暗沈,才各自解了馬繩上馬借著月光趕路。

走了大半夜才走出森林,又換了四人擡的轎子,將我擡到一座莊子裏。

天已經亮了,莊子門口有人接應,他們將我安置在一個小院中。我在屋中坐著,婆子領著婢女將食物魚貫擺在桌上。我有些晃神,這院落這屋子完全是記憶中的模樣。院子裏的那棵樹位置也同當初一樣,只是比肖毅院中的那棵更大更粗更茂盛。這屋中的家具擺件,也都是我曾經熟悉的樣子。

我走到床前坐下,伸手摸索床柱,我有一次跟他鬧得厲害,頭上的發簪在床柱上磕斷了,床柱也被劃出一道淺痕。

果然。

婆子恭敬地請我過去用膳,這頓飯我吃得心不在焉。

這樣的用心,他一定還記得我,他記得我們相處的一切。當初那樣分開,不只是給我帶來了傷害。他在這處建了一間一模一樣的院子,將舊物都搬到這裏珍藏,說不觸動是假的。

可是,他府中一件舊物不留,恐也存了要將我忘幹凈的心思。

我嘆口氣,將下人屏退,拉起袖子狠狠咬上自己胳膊。我已是半老徐娘,早已過了糾結情情愛愛的年紀。無論是不是我自願離開,都已經跟另一個男人過了十幾年。按他母親那樣強勢的性子,他也不會獨身等我。而且我還記得,在我還沒去戍邊時,便聽聞他又擡了新娘進院。

我趴在桌子上,臉埋在臂彎。唉……早不是以前了……

倦意席卷而來,我再也支持不住,趴在桌上睡著了。

等我醒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身上披著紫色外袍,這裏會給我披男式衣服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我坐直身子,揉著睡麻的手臂。起身時椅子發出劃地聲,下一刻外面便想起了叩門聲,溫溫柔柔的聲音傳來:“夫人要掌燈嗎?”

“不用。”

桌上的飯食不知何時被撤下,我也不覺饑餓。趴著睡了一個白天,身上還是乏的,我起身走到床榻前,摸黑脫了衣裳,拉開被子躺了進去。

不用閉眼,回憶便洶湧而入。

我做他新娘的頭一夜,戰戰兢兢進了屋,只覺龍鳳燭晃眼。滿心都是怕惹了他煩,渾渾噩噩都不記得是如何度過的那一夜。印象最深的竟然是我坐在床沿,他冷冷望我的那一眼。

我陷入了夢魘中,夢中我們一直在笑,像連體兒一樣膩在一處。我穿著大紅的喜服坐在屋中等他來掀蓋頭。耳朵裏是前廳傳來的賓客們推杯換盞的祝福聲,房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我緊張得喉頭發緊。

熟悉的香味飄入鼻腔,我臉頰火熱,害羞地低著頭,羞答答地等著我的夫君掀蓋頭。

男子喜靴進入蓋頭下並不寬廣的視線裏,我的手指絞在一處。勁松般的指節探入蓋頭快速蹭了我臉頰一下,我心中一亂,下一刻蓋頭便被掀開。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我緊張得不知道該看哪裏才好,又是一聲輕笑,將我笑得又羞又惱,我擡腳輕踹他的小腿。

他彎腰握住我的手,貼著我坐下。我順勢依偎著他,合衾酒就飄在我們眼前,他將其中一杯握在手中。我擡頭,對上他的視線,相視一笑。我坐直身子,握住另一杯合衾酒,與他交頸而飲。

倏地,門外響起了白首到老的和音,像是丫鬟婆子一起大聲喊的。我們將酒杯放下,牽著手打開門。

屋外空無一人,天空灰暗,陰風陣陣。我嚇得退後一步,明明在屋中感覺外面是大晴天,我扭頭去看屋中窗戶,大日頭透過窗戶將陽光灑了一地。屋裏頭亮亮堂堂,龍鳳燭的燭光跳躍,將墻上貼的喜字映照出好大一片陰影。

肖毅攥緊我的手,眉眼柔和帶著溺愛開口:“夫人,與我同來。”

我被這聲‘夫人’晃了心神,與他一同踏出院子。明明聽著前廳賓客推杯換盞好不熱鬧,卻不想前廳也是空無一人。

前廳的天氣是陰天,卻很亮堂,只是感覺不到暖意。前廳裏沒有擺桌,連把椅子都沒有。肖毅帶著我將整個侯府都轉了一圈,侯府景色依舊,各個院子都纖塵不染,只是偌大的侯府只聞人聲,卻是只有我們兩人。

肖毅將我帶入侯府宗廳,扶著我胳膊讓我落座在主位。他在我旁邊太師椅上坐下,笑瞇瞇同我道:“恭喜夫人心中所想成真。”

我猛地一顫,睜開雙眼。月光透過窗戶落下,一室瑩白。我額上冷汗津津,心臟像是要從喉嚨蹦出來。

我掀開被子,起身去桌上倒了杯涼茶,一口將其飲下,冰涼感沖刷過煩悶的胸腔,這才有了真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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