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失控

關燈
失控

摔倒聲,驚呼聲,東西打翻的聲音的接二連三地響起。盡管會議室距離病區相隔甚遠,但感知力過蟲的軍雌依然敏銳地覺察到外間異常。

他忽然“蹭”地一下站起身,還在侃侃而談的奧斯蒙被他的動作打斷,狐疑地看著他,一臉莫名:“怎麽了?”

“外面有動靜,我去看一下。”蔚希話音剛落,只聽“呯”地一聲,會議室的門猛地被從外撞開,身著白大褂的醫生踉踉蹌蹌地摔進了進來,一臉驚慌,顫抖著聲音道:

“戴西……戴西醒了,他好像精神力失控了,我們好幾只蟲都制不住他,三只抑制劑打空了都沒用,他……他朝著休息區的那只蟲沖過去了,那好像是只雄蟲……”

蔚希不等他說完便一個激靈跑了出去,此刻在七樓休息區的雄蟲……不是喬默棠還能是誰——

“閣下,您幫幫我……”戴西用殘存的理智維持著最後一絲清醒,咬著牙哀求,求生意識作祟,完全顧不上對方是只尊貴的雄蟲,本能地將喬默棠抱得緊緊地,力氣大的幾乎要把他的骨頭折斷,“求您了,幫幫我,救救我吧……”

任哪一只醫護蟲都沒有想到,這支理應被銷毀的催化劑居然到現在還能對戴西產生這樣大的影響。

精神海失控的情形在軍雌身上時有發生,通常到了這一階段只有通過高濃度的抑制劑或者與雄蟲交配來梳理精神海,也許現在還有香料可以安撫。每一次的精神力波動都會帶來極大的痛苦,若是任由其發展到失控階段身體更是疼痛欲裂,甚至會引起失控蟲化或者不完全蟲化。

但戴西是一只亞雌,他沒有軍雌那樣強大的身體素質可以忍受精神躁動帶來的劇烈沖擊,更不可能有高傲的尊嚴和強大的意志咬牙硬撐。

“好舒服……香……信息素……多給我一點……求您了……”戴西的意識在清醒和沈淪之間反覆拉扯,難耐之間竟想扯開喬默棠的衣服。

“呃……”喬默棠心裏又驚又懼,身子還被他箍著不方便動作,尚且可以略作掙紮的胳膊和小腿,在面對這個突然被灌註了巨大力量的怪物身上似乎半點作用也不起。

他身上沾染的香氣和無意識間散發的信息素成了拉扯著戴西理智的一根細繩,勉強安撫著他已經瀕臨崩潰的精神海。

但是喬默棠不知道這些,任憑哪個被一只精神失常的蟲扒在身上都會下意識地想逃離。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強烈的念力催生出數不清的精神觸手,緊緊拖拽著戴西阻止他的下一步動作。

然後他暗暗蓄力,猛地用膝蓋頂上戴西的腹部——那是雌蟲生殖腔的位置。

亞雌的繁殖能力雖然不比軍雌,但生殖腔依舊是身體很脆弱的部分,戴西冷不防吃了喬默棠重重的一擊,當場捂著肚子倒在地上。

喬默棠看準時機,正要逃離卻猛地感覺腳踝一陣鉆心的疼痛,再次摔倒在地。

他轉頭一看鮮血從腳踝冒出,戴西捉住他的那只手已經蟲化成尖銳的利爪,身上的蟲甲也兀自突起,瞬間完全蟲化成一只巨大的節肢動物。

對於戴西而言,腹部的疼痛僅僅一瞬,精神力的折磨遠比這個駭蟲得多。眼看著唯一能給他安慰的雄蟲即將逃離,自救占據了他全部的思想,躁動之下,竟再一次進入蟲化狀態。

這形象喬默棠在宴會廳已經見過一次,但並不影響他再次看到時依舊覺得觸目驚心。他當下顧不上疼痛,咬牙起身,用力抵抗住戴西想觸碰他的渴求,另一只手就要按下脖子上的控制器向蔚希求助。

蔚希恰好在這個時候匆匆趕到喬默棠身邊。

為了加快速度他甚至展開了翅翼,但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他雙眼腥紅地看著喬默棠的精神觸手崩得極緊,像是盡了最大的力氣艱難阻擋著戴西。雄蟲的衣衫被割了不少破口,腳踝處還留著尚未幹涸的血跡。

見此情景蔚希心裏一窒,半秒也不敢耽誤。雙手立刻化成尖利的蟲爪,朝戴西已經蟲化了的翅翼上猛地刺去。

利爪刺入翅翼,直至背脊,但蟲甲堅硬,半寸便無力深入了。

戴西吃痛,蟲爪放開了喬默棠,卻釋放出更多的精神力,轉而迅速揮向蔚希發起攻擊。蔚希同時釋放出大量的精神力,勉強遏制住戴西的下一步動作。

然而他的精神力量大得可怕,很難想象,這樣強大的能量居然來源於一只亞雌——難怪奧斯蒙博士要毀掉那些試劑!

精神力的壓迫如風暴來襲對周圍的蟲產生了極大的影響,亞雌紛紛被釘在原處無力動彈,而軍雌的精神海極易被過於洶湧的精神力攪動影響,被動進入精神海暴動的狂躁期!

蔚希是S級軍雌,平時不會輕易被影響,但他前幾日就隱約感覺精神海異常,況且戴西這又是非正常催動的精神力,他只覺得自己的精神海一片混亂,從未有過的異常感覺席卷而來。

精神力像是洩了閘的洪水一般源源不斷地釋放,可蔚希此時卻陷入極度恐慌之中——他發現他無力控制他的精神力了,像是被卷入洪流的溺水者,去留何處再也無法自控。

他的精神海失控了,繃緊了的那根弦終於被扯斷……

蔚希咬著牙對喬默棠大喊:“雄主,你快走,快點……”

大約是殘餘的香氣和精神觸手對於主蟲的保護,喬默棠沒受到太大的精神力壓制。他見蔚希的眉頭已經皺成了一團,唇角被尖銳的牙齒咬出了血,那是在忍受著極致的痛苦的表情。

“艹,這他媽是哪裏來的怪物。我不走……我為什麽要走……蔚希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喬默棠焦急地低吼出聲。

蔚希逐漸被動進入不可控的蟲化狀態,他翡翠綠的眸子像是被黑霧籠罩,早已不似原來清澈,瞳孔震縮成針尖狀,繼而分散又匯聚成無數覆眼,理智所剩無幾,他知道自己這個樣子可怕極了,但更令他感到絕望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做出什麽事情。

在被最後一絲理智被吞噬之前,蔚希沖著喬默棠大吼:“走!你走遠一點!喬默棠!你給我滾遠一點!”

“不走!你休想趕我走!”喬默棠紅著眼睛憤怒吼道,他看出蔚希這個時候的狀況糟糕透頂,還在竭力阻擋著戴西,而後者還在拼命掙紮,形成了一場勢均力敵不死不休的拉鋸戰。

喬默棠試圖用曾經安撫他的方法讓他好受一些。蔚希的意識短暫地恢覆了清明,然而回過神來他更絕望了,雄蟲現在勉強能全身而退,全有賴於他精神觸手的保護。即便雄蟲的精神力等級可能高於F,也不應該在這時候浪費在自己身上,更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還能將自己徹底安撫了。

思及此處,蔚希再也不願意雄蟲把精神力浪費在他身上,咬緊了牙關,一字一字地擠出:“我讓你滾 !”說罷他用那雙雄主最愛的淺金色的翅翼大力朝雄蟲揮去——

翅翼在喬黙棠面前停下了,蔚希到底還是沒舍得暴力地把雄蟲直接扔出去,再說軍雌的翅緣鋒利,萬一割傷了怎麽辦。

他拖著已經蟲化了的龐大身軀,還花費著精神力牽制著另一邊的戴西,狀態更加糟糕,瘋狂和理智輪番占據著他的意識,唯有雄蟲的信息素能夠勉力緩解一二,但是已經不值得再為他浪費了。

顧不得喬默棠驚訝,蔚希伸出前足,不由分說地迅速抱住喬默棠,力道之大令雄蟲的掙紮都顯得無力。在喬默棠錯愕的眼神下用最快的速度爬到遠離風暴圈的七樓出口處——那裏有被緊急召喚過來支援的醫護蟲,可以迅速把雄蟲轉移到其他樓層治療。

喬默棠剛被蔚希放下,立刻被醫療蟲圍上了。醫療蟲的動作輕柔態度謹慎,這可是雄蟲,好端端的一只雄蟲在中央醫院遭受到了這種無妄之災,他們都得小心翼翼地對待,以免雄保會再借題發揮。

可喬黙棠顯然是一副不大配合的樣子,他力氣大,只是腳踝被洞穿的地方還在流著血,痛得他站也站不起來。醫療蟲怕傷著他不敢多攔,一不留神居然被他抓住了蔚希的蟲爪。顧不得蔚希此刻模樣駭人,他一反平時嘻嘻哈哈的樣子,打著顫的聲音將他此刻的惶恐暴露無遺:“蔚希你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精神海波動了,我可以安撫你……我可以給你信息素……”

化成蟲形的蔚希朝雄蟲看了一眼,覆眼骨碌一轉,再度開口格外艱難,卻並不回答喬默棠的,反而對那些醫護蟲低吼道:“你們……還不給……尊貴的雄蟲閣下註射鎮定劑嗎?”

藍色液體靜靜地註射進入喬默棠的身體,雄蟲看上去可笑的反抗終於抵不住藥物的作用,昏迷了過去。

他看見雄蟲的精神觸手從張牙舞爪的刺猬變成柔軟無害的菌絲,再逐漸收攏消散,終於安下心來,可怖的眼中滑下一串不明顯的淚珠。

然後蔚希不再掙紮了,任由翻滾的潮湧終於將他吞沒,意識潰散,他心裏產生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我會死嗎?會像雌父一樣死於精神海失控嗎?

精神力瞬間如巖漿一般迸發,但是蔚希已經不知道了。

黑色的暗潮徹底來襲,將他困於擁擠的殼中。

不知過了多久,蔚希沒有什麽時間的概念,只覺得他在狹窄的空間裏掙脫了許久,才將堅硬的殼敲出一道裂縫,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有光透進來。

但是他很困,這束光太刺眼,他索性又睡了過去。可說話的聲音又從裂了縫的外殼處傳了進來。

這聲音模糊,可聽起來焦急地不得了:“醫生醫生,他到底什麽時候能醒,這都快一個禮拜了。他可是S級的軍雌,S級軍雌的覆原能力不是很厲害的嗎?”

“閣下,您冷靜些,覆原力強大也要看具體的傷情的,說真的,精神海失控還能活下來的蟲根本就寥寥無幾。多虧蟲神保佑,您再耐心等等。另外,您的傷口也要換藥了,別耽誤時間。”

很快,那焦急的聲音又帶了些憂慮:“他不會醒不過來吧,我已經探識過他的精神海了,都已經穩定了,為什麽就是不醒?”

“閣下,您一直問這個問題我也沒辦法回答。整個蟲族都沒有徹底攻克精神海的躁動問題,這種情況的病例根本不具有參考價值。”

裂縫裏許久沒傳來說話聲,就當蔚希想要再次睡著的時候,耳畔一陣長長的嘆息似乎抓著他的心臟揉捏。

又疼,又酸。但是他很喜歡。

模糊的聲音終於變得清晰起來聚成記憶中的音——那是他雄主的聲音!喬默棠!

意識到這一點,蔚希不想再睡了,他用了更大的力氣把殼上的縫隙越砸越大,從縫隙處投進來的光越發熾烈。

終於,蔚希掙脫了那層鐵殼的禁錮。

一瞬間,他徹底地睜開了眼睛——把恰好在他身邊調試儀器的醫護蟲嚇個半死。

醫護蟲一聲急促的驚呼,然後轉頭立刻告訴喬默棠:“閣下——”喊過這一聲,喬默棠連忙走到蔚希的醫療艙邊,沒再理會一旁拍著心臟低喃的醫護蟲:“哎呦,怎麽……怎麽突然眼睛就睜那麽大……嚇死我了……”

蔚希靜靜地躺在醫療艙裏面,他很少用得著這種東西。但這一次他連自己是怎麽躺進去的都不知道。他正想從內部按下醫療艙玻璃罩的開關,雄蟲先他一步從外面把門打開,盯著他看的表情像是受了不小的委屈。

“可算是醒過來了,你可是只顧著自己睡得爽,不管我的死活啊!”開口一句話就是怨懟,活像那古時候苦等良人的小媳婦兒。

“抱歉……雄主。”蔚希沙啞著嗓子說。

“雄主?”尾調上揚,一聽就充滿了揶揄,“這會兒叫雄主了?喊我滾的時候怎麽連名帶姓喊得挺順溜?”

呃……雄尊雌卑,雌君直呼雄主的姓名確實無禮,可是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再不濟也不至於他一醒過來就責備吧。

蔚希皺著眉頭閉上了眼睛,沒力氣,還不如再睡一會。

“別睡,別睡了!!”喬默棠怕他又閉上眼睛,怪讓蟲擔心的,趕緊出聲阻止,“我沒怪你,你別再睡了。”

於是蔚希又把眼睛睜開,卻不料下一秒,喬默棠伸手輕輕地覆住了他的眼睛,低頭,在他的唇上烙下一吻。然後他感覺手心被沾濕了。

他挪開遮住蔚希眼睛的手,發現雌蟲翡翠綠的眼睛已經恢覆了以往的透亮,只是裏面濕漉漉地沾了水汽,分明是剛才流淚了。

喬默棠心中百轉千回,到嘴邊卻只說了一句蟲族經常掛在嘴邊的話:“蟲神保佑。”

“蟲神保佑。你可能還不知道,戴西死了,你差一點就死了,他們說你跟戴西瘋狂打鬥的狀態特別嚇蟲,可戴西死了之後,你好像也沒力氣了,他們給你註射了三支高濃度抑制劑,才勉強讓你退去蟲形。還聽說砸壞了不少設備,傷了不少蟲,不知道需不需要賠償……”喬默棠說到這裏又是氣憤,“你說你壞脾氣,我給你信息素不好麽,為什麽要把我推開……”

“抱歉,雄主……”蔚希仍然重覆著這一句。

喬默棠看著他這副虛弱樣子也不忍責備,還沒來得及應話,便聽到一陣敲門聲響起。

大概是剛才巡房的蟲已經把蔚希清醒的事情匯報了。喬默棠把門打開,果不其然,外面站著奧斯蒙,小艾,院長和另外幾只主任級別的蟲。

院長笑笑:“上校,您醒過來了,真是太好了。”他頓了頓,又說,“有一件事不得不告訴您,因為您精神海受傷,我們不得不提取您的基因以便得出更優的治療方案。可是卻發現了另一件事——”

“不知道您自己是否知道,您在基因庫留存的基因序列號是假的,事實上,您是一只——異族混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