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穴洞晨驚

關燈
食過,腹飽眼皮垂,豹趴在一側瞇眼似睡去。然其雖閉眼,一雙靈耳依舊將一切悉聽洞察。季雪禾淺微的一聲咳嗽便能引起豹耳輕轉旋移。

卓畫溪本想趁著豹睡著的時候殺了它,然看其如此,只怕自己還未靠近便能被它察覺。罷了,待到天明時早些離去便是。卓畫溪心中如此想著,低頭看著頭枕雙腿睡著的烏雀,一雙手順著他的臉頰將發撥弄至他耳根後。

“ 咳咳咳,” 身側的季雪禾又是一陣淺咳,隨著他的一陣咳嗽,喉中的腥澀隨氣上湧至口,順嘴角流出,“ 呵。”

“ 你可要緊?”見得季雪禾竟又開始咳血,卓畫溪的眉頭皺起,她伸出手腕側衣袖,小心翼翼替他擦拭嘴角的鮮血,“ 可是因為方才你與蠱屍打鬥時動了氣?”

季雪禾沒有直接回答卓畫溪的疑問,而是問了句,“ 呵,如此要是廢了。姐姐可要嫌棄我了?”說著季雪禾淺吸一口氣,道:“若是仇家尋上門,姐姐便無需再顧忌我,先行則好。”

季雪禾聽似悵然的話音剛落,卓畫溪便立即開口道:“ 怎能丟下你?”

“ 怎不能?姐姐於我非親非故。”

“ 季雪禾,縱然你我非親非故。然則這一路所經不算少,你若身處險境,我怎能坐視不理?”不知是否因季雪禾不帶任何情感話語中的那一抹涼薄引起卓畫溪的不悅,她的語氣也出現絲毫的急躁怒意,“ 若你真願我見而不理,將你丟棄,那便不要被我雙目看見。”

卓畫溪話中夾帶的失望被季雪禾聽得清楚,沈默陣陣,他低頭輕笑出來,“ 我的好姐姐,若是遇險,只有你丟下我,我才可脫身。”

“ 什麽?”聽到季雪禾的話,卓畫溪一楞,“ 此話何意?”

季雪禾嘴角輕巧,話語一轉,語調略帶輕巧地躍出一句,“ 自然是覺姐姐身手不夠敏捷,會被姐姐拖累。”

“ 你,” 心中本以為季雪禾是不願拖累自己,實則卻發現他竟是嫌棄自己會連累了他。卓畫溪口舌一頓,一時之間竟難說出什麽,“ 罷了罷了,你有傷在身,先做歇息。”說罷,她動作輕緩地抱起烏雀,將其放在草墊上,“ 我去洞口守著。” 繼而腳步輕悄地走落在冰涼地面之上。每一腳落下時輕柔無聲,只能見得趴於一側的豹耳微動。

聽到卓畫溪此言,一佇立於洞口的身影在季雪禾腦海中徘徊,酸澀的汁液的感受更在喉中揮之不去。季雪禾深吸一口氣,低聲看似無奈地輕嘆一句,“ 當真是隨便撿了個東西便餵與我吃下。” 說著,他輕擡手,試在體內運氣,不想氣血上湧時經脈感受一陣劇痛,胸口堵噎引起氣郁結於心難解。如此看來,著實還需些時候才能恢覆。

坐於洞口風處的卓畫溪看著洞外雨已止,月初探。月色凝撒作紗如瀑籠洩輕煙,滿天的星辰算是寧夜對於暴雨肆虐的補償。狂風化柔吹過林間枝梢,宛如情人低語的歲月靜好。

“ 咚”一聲從身後傳來,驚擾面前如畫若詩的絕景。卓畫溪轉過身,見得季雪禾雙手匍伏趴於地面,長發散落地面,雙膝跪於水窪之中,看著著實狼狽。

“ 呵,” 雖重重跌下,然比起失落的哀怨,他的口中卻輕笑了出來。只不過,如此故作瀟灑的笑意於卓畫溪看來不過是苦中作樂罷了。卓畫溪走去,扶起被凹陷的水窪絆倒的季雪禾,“ 你眼不便,為何要走?”

“ 若無姐姐,我當真是寸步難行,” 緩緩起身時,季雪禾覺雙膝一陣陰寒。

“ 衣服都濕了,” 卓畫溪扶著季雪禾走向洞口一側,看著季雪禾雙膝被泥水染汙的衣裳道:“ 膝最易著涼。” 說著,她不顧忌地卷起自己衣絹,蹲下替季雪禾擦拭膝蓋,“ 你看不清楚,若要去哪喊我便是。何故要自己走來?”卓畫溪的話語帶著淡淡地責怪,更多的是一種憐惜,“ 如此狼狽,可覺舒服?”

季雪禾不語,靜靜聽著卓畫溪如母一般的微責。目雖不得見,卻能想象到她此時的神情定也是看著淘氣孩子一般的無奈。想著,嘴角不禁彎出天上的一道牙月。

簡略地將沾濕的衣裳擦了半幹,卓畫溪這才起身,目光依舊不放松地看著季雪禾的雙膝,伸手略作輕拍欲拍掉衣裳間隙中的小汙燼。

“ 嗯~” 隨著卓畫溪手落下的時候,季雪禾喉嚨中發出一聲故作風騷的聲音,聽來比呻||吟更多挑釁的情味。

聽著季雪禾口中如幼獸被欺之呢吟,卓畫溪不由得擡起眼眸,脊背忽涼地一聳,“ 你叫甚?”

“ 姐姐若動作輕盈,我怎會受不住而喊出?” 季雪禾嘴角笑意漸深,道。

季雪禾的話讓卓畫溪喉間一哽,嘴角尷尬一抽,頭皮一感麻意上爬,“我動作輕些就是,無事你莫要如此喊叫。”

季雪禾搖頭故作惋惜道:“唉,姐姐如此不解風情,當真是醉風樓之主?”

“ 你倒是清楚得很風花雪月之情,” 順著季雪禾的話語,卓畫溪接了下去,“ 不入青樓為倌著實可惜荒廢。”

“ 呵,” 卓畫溪的話引得季雪禾嗤笑出來,“ 若我入,姐姐可願收?”

“ 此番買賣不賠不虧,為何不收?”卓畫溪說得理所當然。說罷,卓畫溪問:“ 季雪禾,先前打傷你之人,是誰?”話語落下時,卓畫溪抿嘴,換了語氣,“ 或者說是什麽東西?”

“ 人之首,稱為皇;蠱屍之首,又要成為何呢?”季雪禾身向後倚靠,面向洞外微側,容一縷月光為他蒼白的面顏染上柔和。

“ 他是蠱屍之首?”卓畫溪回想先前之事,不由得問:“ 可也是一切的源頭?”

“ 源頭是他也不是他,” 季雪禾嘴角笑意未褪然漸冷,“ 姐姐,若有機會,你可願救世?”

“ 救世?”卓畫溪一楞。

“ 姐姐可願?”

“ 即便願,可不能,” 比起回答,卓畫溪笑了出來,道:“ 救世豈能如此簡單輕言。”

“ 若是用姐姐一命換天下太平呢?”

“ 我不知,” 卓畫溪沈默久久,道一句,“ 若真的天下大亂,而只有此法,興許到那時我會。然如今現下,我想活下去。”

如此一言一語倒也不覺得長夜漫漫無從度過。天邊日未露出,只留一道淺灰先一步代替黑暗的深沈。黎明將至的淺光下,卓畫溪疲憊的雙目眨過時瞥見路邊林側樹叢一陣搖曳,發出“沙沙”聲響。樹叢一片搖曳動靜之大,看樣子,不論是什麽都並非是形影單只。如此一想,卓畫溪急忙起身向後避去,“ 季雪禾,有東西來了。” 她說著拉起季雪禾的手,一步一步後退至洞穴深處的一巖石後,“ 趴下。千萬莫要出聲。”

洞口逐漸顯現數個身影,背光不可看清其面目,只道看來健猛高碩,手臂異於常人得修長至膝骨關節。他們雙腿微彎,脖如烏龜||頭一般伸曲勾長,凹陷在骨下的眼巡視洞內後低頭側向身旁,喉嚨中嘟嚕著,似是在做交談。

“ 吼,” 其中一只蠱屍瞥見趴在地面的豹,低吼一聲,走近。聽見蠱屍靠近的動靜,聞到危險臨鼻的氣息,豹睜開眼,意識猶存地弓起身子,齜牙試圖恐嚇面前的蠱屍。

“ 嚕嚕,” 十來個蠱屍將豹團團圍住,逼至墻角,目光帶著打量地看著它。

“ 呼——” 無路可退的豹擡起前爪,傷勢惡化的後腿用力一蹬,誓死一搏地撲了上去。

“ 吼!” 幾只蠱屍順勢抓住豹的四肢,將其翻面,露出柔軟覆蓋絨毛的肚皮。蠱屍的註意力均在掙紮鬧聲的豹身上,並未留意到身後靠近巖石,靜靜躺著的烏雀。

“ 嗷嗚,嗷嗚,” 被抓的豹極盡全力掙紮,嘶吼的聲音也變得如同弱貓一般楚楚可憐,“ 嗷嗚。”

豹叫聲淒怨讓人心碎,然卻不能做何。一蠱屍將尖爪劃破豹的肚皮,伸進豹肚內,另一手順著傷口的裂角扯開,硬生生將豹的肌肉皮膚撕裂。

腹部被撕裂,沾粘著濃稠血膿的血腸脾臟流淌落地,豹本掙紮的四肢猛然一蹬,喉嚨中發出淒慘尖銳的一聲,“ 嗷嗚!”

此番場景雖被數蠱屍的身影擋住,然鼻息聞捕的血腥之味道出了慘烈二字。卓畫溪緊咬牙關,大氣不敢出一聲,壓低身子,小心謹慎地匍匐爬至烏雀身側,輕搖烏雀。烏雀被晃醒,正欲張開口時卓畫溪眼疾手快地將手捂住烏雀的口,生怕他發出什麽聲響引起正在饕餮享宴的蠱屍的註意。

不明所以的烏雀緩撐起上半身時便看見無數蠱屍的背影,他眼神不由得放大,帶著驚慌地看向卓畫溪。卓畫溪搖了搖頭,示意他莫要慌張。在卓畫溪的掩護之下,烏雀一點點爬至季雪禾身側,躲在巖石後的陰影內。

壓低身子趴於巖石後的三人如坐針氈般難以安心,每一次的呼吸都極致緩滯,生怕吸氣聲稍有不慎便會引起蠱屍回眸的斷魂一笑。

“ 啪!”一聲。

不知是什麽的落地之聲,驚得卓畫溪瞬間屏住呼吸不敢喘,臂彎更緊地護住烏雀,額頭滲出的汗珠順臉側滑落。那一刻,流水光陰似乎停止,一切都宛若被凍結在寒窟冰窯一般。分明是夏日,卓畫溪的後背卻被冷汗浸濕。

正享饕餮盛宴的蠱屍低下頭,彎下硬膝,撿起地面上從豹腹部血窟內掉落出來的一塊汙紫色肝塊。蠱屍的長舌舌尖舔逗舐吻那一塊血肝生塊,動作之親呢如情人擁吻一般綿長,眼神之渴望更似染指垂涎的急攫。直到口中沈重凝深的稠液束裹肝塊全部,吮吸嘗盡肝塊每一寸芳香時刻,他才將口埋入掌中,粗暴略帶急躁地吞咽下那一口腥味正好。

一番茹毛飲血後,蠱屍相互靠著躺地而眠。見到蠱屍紛紛入睡發出鼾聲“呼嚕”,卓畫溪仍舊不敢動彈,直到瞥見洞外正陽的光輝灑進靠近洞口的地面時,她才敢緩緩站起,一動一頓地擡起腳,小心謹慎地看清踩下去的每一寸,生怕誤踏於樹枝之上驚醒了蠱屍。

雖說季雪禾的武藝可與蠱屍抗衡,然面前屍群數多,且季雪禾有傷在身,還是莫要引戰的好。想著,卓畫溪輕摸烏雀的背,手指向洞口的方向。烏雀會意點頭,一雙小腿腳尖著地,腳跟踮起,一步一緩一停頓地繞開地面碎石木渣,向洞口走去。看到烏雀將至洞口,那群蠱屍依舊睡得安穩,卓畫溪這才在扶起季雪禾的時候,低語道:“ 我扶著你走到洞口,動作且要記得緩慢,莫要驚擾了這些蠱屍。” 說罷,她手夾扶於季雪禾胳膊處,擡腳落下慢比龜爬,直到前腳站穩地面不再滑動時才繼而擡起後腳。

一步一腳印,一印經紀年。提心吊膽中,前腳上前一步,踏在朝陽下的時候,卓畫溪胸口長提著的一氣才緩呼出喉。轉身,看著洞穴內入眠歇息的蠱屍群,卓畫溪的目光擡向擋住烈陽的石窟上,心中思量著若是有法能摧毀此洞穴,陽光照進的時候便可灼亡蠱屍群。然此法只能想想,若季雪禾未曾受傷興許可辦到,奈何他重傷在身。卓畫溪想著嘆了口氣,道:“ 走罷,今日若能尋到哪出有人煙的縣鎮,興許能找些藥材替你療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