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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廟中乞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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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之人不曉屋外之事,若要知曉屋外之事,必先踏出屋門一步才行。當卓畫溪一行人用完膳,走下樓的時候,便聽見樓下大廳中人們的議論紛紛。

“ 聽說了麽,這錦華閣可是出了大事了。”

“ 可不是,也不知道是那掌櫃得罪了什麽人。竟然一夜之間被滅門了。”

“ 你說的滅門,可是官府不是也說那掌櫃還未找到麽,生死未蔔呢。”

“ 這說的是沒有找到,不過那麽多的血跡可不是騙人的。這不是滅門是什麽?我看吶,肯定是那行兇之人將屍首藏了起來。”

“我聽過藏金藏銀藏嬌,還沒聽過藏屍首呢。”

“ 這個世道,奇怪的事情多了去了。不說這個,對了。我聽說昨夜趙三撞鬼了…… ”

人群中的議論引起了卓畫溪的註意,她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眼神慢慢收緊。屍首不見?為何會如此?難道是掌櫃與那三個蠱屍還未死透,跑走了?亦或者,卓畫溪想到季雪禾說那些東西害怕陽光,難道是陽光能將他們燒為灰燼?同樣聽見這些流言的還有樓舒玄,他也是眉頭緊皺,沈思片刻,轉過身,“ 畫溪,我要去錦華閣看看,只怕不能陪你多逛。”樓舒玄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只荷包,“ 本想著今日買個東西送於你,只怕也無機會。雖然誠意不夠,不過這些錢還希望你能收下。” 樓舒玄說罷,將手中的荷包放在卓畫溪的手心之中,“ 告辭。” 說完,便匆匆離開了那裏。

卓畫溪低頭看著手心中沈甸甸的荷包,眼神繼而落在離開的樓舒玄的背影之上。看著如此有趣的場景,季雪禾忍不住輕笑起來:“我以為姐姐的清高與傲慢斷不會允許收下他的東西,如今看來,姐姐倒也算是想的開之人。”

季雪禾的笑意帶著嘲諷的味道,卓畫溪並未動怒,她看著手中的荷包,“ 我不過是曾經怨他,不曾恨他;且就算我恨他,也與這金銀無怨。” 卓畫溪說著走出去,“ 他既給我,若我送回,他依舊會想辦法再次交至我手中,如此一來一回的糾纏著實麻煩。”

“ 姐姐不好奇有多少?”季雪禾嘴角挑著笑,問。

卓畫溪回答的不急不慢,“有何好奇。” 她一邊回答,眼神一邊四周巡視著街道兩側,似乎尋找著什麽。終於,在轉角的胡同陰影內,卓畫溪看見兩個孩子模樣的乞丐蹲在那裏,兩雙臟兮兮的小手分著一塊幹硬裂開的餅子。

見到卓畫溪走來,兩個孩子顯然有些害怕,警覺地往後退了兩步,眼神帶著不安地看著卓畫溪。這兩個孩子還太小。大的看似不過七八歲,而小一點的那個看著則是五六歲的模樣,卻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本該白白凈凈的臉蛋因為饑餓而顯得瘦骨嶙峋,本該充滿向往憧憬的雙目也因為世態炎涼而略帶灰暗。對於這樣的孩子來說,也許熱騰騰的肉包比銀兩更好。卓畫溪想著,輕輕開口道:“ 在這裏等著我,不要走。” 她說完吩咐著季雪禾,“ 看著他們。” 說完,卓畫溪轉身走回翠雲樓。

留在那裏的孩子眼神好奇地看著面前的季雪禾,又順著卓畫溪離開的方向看了看,小小的眼神被狐疑占滿。沒過多久,卓畫溪回來的時候手腕上多了一只竹籃,竹籃上蓋著一塊白布。她走過來,蹲下身子,一手掀起竹籃上方步的一角,露出裏面軟和還冒著熱氣的肉包與各色糕點,“ 吃一個。” 卓畫溪從籃子內拿出一個包子,吹了吹,遞給小乞丐,“ 小心燙。”

小乞丐眼神依舊帶著狐疑地看著卓畫溪,在看見卓畫溪點頭的時候,他又低著頭看著手中冒著熱氣的包子。熱氣讓面的甜美氣息擴散,讓他更覺饑腸轆轆。小乞丐雙手虔誠地捧著包子,聞了聞面香,張開臟兮兮的小嘴,咬了一口下去。伴隨著牙齒的咬入,肉香四溢的鹵汁流淌出來,濃厚的香味伴隨著肥而不膩的肉餡,一切都是美味的恰到好處。小乞丐伸出小手,想要將包子一分為二的時候,卓畫溪攔住了他,“ 這裏還有很多。” 她溫柔地笑著,從籃子裏拿出另外一只肉包給另外一個孩子,“ 吃吧。”

孩子一看就是餓壞了,他結果肉包之後沒有多想,便三口兩口的啃了起來。因為吃的太過於急切,一個不小心,面團嗆到喉嚨,“ 咳咳咳。”

卓畫溪憐愛地拍了拍孩子的被,“小心點。” 她說著,指了指手中的籃子,“ 這些都給你們可好?”

“ 真的?”稍微大一點的孩子聽了卓畫溪的話,難以相信地問,一雙灰暗的眼眸也因此綻放了光彩。

“ 是。” 卓畫溪點頭。

“ 太好了,哥哥。這樣咱們大夥都有的吃了,” 另外一個孩子聽聞,他一邊啃著肉包,一邊笑著說,“ 我們快點帶回去給大家都分了吧。吃了這個好東西,雲娃的病一下就會好的。”因為嘴裏塞滿了肉吧,孩子的話語聽起來也是模模糊糊的聽不太清楚,“ 姐姐,我叫重七。”

聽到孩子的話,卓畫溪忍不住問:“ 其他的孩子?”

“ 是,” 小一點的孩子顯然沒有什麽心眼,他吃著肉包點著頭,“ 姐姐,我們都住在靠河的廟裏。”

大一點的孩子也是點頭,“ 多謝姐姐。” 彼此小孩子的天真,他似乎更懂一些道理,“ 這些我真的可以帶走麽?”他問得小心翼翼,眼神一直不舍地看著那只竹籃。

“ 自然可以。” 聽著孩子的語氣,廟裏似乎還有很多其他的孩子,卓畫溪想了想,“ 等我片刻。”

沒過多久,她便提著另外兩只裝滿了包子的籃子走來,“ 我和這位哥哥與你們一同去可好?”

“ 好呀好呀,我們好久沒有客人來了。” 小孩子嘴裏咬著肉包,一下跳了起來,身處臟兮兮的小手就想要去拉季雪禾的手,可是小手在就要碰到季雪禾衣服的時候停了下來,“ 我手臟,不能弄臟了哥哥的衣服。” 小孩子低下頭,收回手,說的委屈愧疚。

看著小孩的模樣,季雪禾自然上翹的嘴角看不出任何笑意,他俯下身,說:“ 我的手也並非幹凈無汙。” 說完,他伸出手。看著季雪禾伸來的手,小孩子遲疑了片刻,笑著伸出手,抓住了季雪禾的手掌,“ 哥哥,你的手真漂亮,和女孩子一樣。”

卓畫溪看著如此溫馨的一幕,她目光漸柔。提著籃子,跟著孩子走向了廟的方向。

廟並非在城區熱鬧之地,而是處於靠河的一片荒野之中。還未走近廟宇,便能感受到一陣風吹過的荒涼之氣。走近才發現,那是一間已經被廢棄的破廟。屋檐歪斜倒塌,大門也是只是籬笆做的圍欄,只是一陣風吹過,便應聲打開。應該遮風避雨的窗戶也成為只剩下框架的擺設,門口的墻角還倒著因為常年風吹雨打而長滿青苔的木梁。這樣的地方,卻不想竟然是這些孩子們的棲身之所。卓畫溪心中酸楚之意漸深,她提著籃子走進去。看見裏面大大小小一共有十來個十歲上下的孩子。因為陌生人的到來,他們眼神都帶著惶恐之意。

帶領著卓畫溪他們前來的孩子走上前,與那些孩子們嘀咕說著什麽。待他說完之後,孩子們眼神中的害怕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欣喜。他們紛紛走上前,圍著依舊冒著熱氣的籃子,垂涎欲滴。

“ 吃吧。” 看著那些孩子,卓畫溪笑了笑,說。

在孩子們你一手我一手地抓著包子時候,重七拿起一只包子,走到了一旁角落裏的草堆中。在這擡頭便能看見天的屋檐之下,孩子們的床鋪也只是稻草。卓畫溪走過去看見一個孩子躺在厚厚的稻草中,神色痛苦,看著好像是染了病。

“ 雲娃。”重七拿著肉包,坐在雲娃身旁,“ 快把這個吃了,這個可好吃了。你吃了以後病一定會好的。”

“ 咳咳咳,” 雲娃病的不輕,她一邊咳嗽一邊用瘦的只有骨頭的手臂撐著自己爬了起來,“ 這麽香的肉包,哪裏來的。” 她聞著肉包的香味,眼神流露出一絲微弱的幸福神色,雙手顫顫巍巍地接過肉包,將肉包遞到面前,嘴角吃力地張開小口,軟弱無力地咬了下去。

“ 這是好心的姐姐給我們的,” 重七照顧完雲娃,走到另外一旁,自己也拿起一只肉包大口啃了起來。

季雪禾看著面前的景象,他不由得說:“姐姐,你幫的了他們一次,卻幫不了永遠。今日他們食能果腹,明日依舊饑腸轆轆。”

“ 這讓我想到了從前。” 卓畫溪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正在她回想過去的時候,腳邊感受到一陣怪氣的感觸。卓畫溪低下頭,看見一直灰不溜秋的老鼠順著稻草爬到了她的腳邊。一瞬間,卓畫溪覺得自己呼吸停止,眼神放大,頭皮發麻,脊椎染上的冰霜涼意讓她全身雞皮疙瘩起來。卓畫溪如同踩上炮竹一般,雙腳直跺地面,隨而猛然一擡腿,將老鼠一下踢了出去之後如同見了鬼一樣狼狽不堪地跑到屋外。

她怎麽能忽略了這樣破爛的地方定會有老鼠的存在。跑至屋外的卓畫溪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跳之快如同要從胸膛蹦裂出來,呼吸急促而不規律。季雪禾跟在她身後走了出來,嘴角微微帶著笑意點點,“ 姐姐怎麽了。”

卓畫溪一手扶著墻壁,一手捂著胸口,嘗試著靠著深深呼吸來平息自己驚惶未定的內心,聲音帶著顫抖,“ 我怕老鼠。” 卓畫溪的臉色依舊慘白,額頭也因為方才的害怕而出了冷汗,手掌心中更是汗津津的。

季雪禾聽的一臉津津有味的模樣,他意味深長的拉長嘴角的弧度,“那姐姐可後悔前來。”他說完,步履輕緩地走上前,“ 姐姐救不了所有人,還要將自己嚇個半死,這等買賣,可真是值當。”

卓畫溪深吸一口氣,終於平定下了內心,她跟上季雪禾的腳步,“ 我雖然救不了任何人,卻是能幫一把則幫一把。”

聽著卓畫溪如同是救世主的話,季雪禾忍不住笑了起來,“ 當真麽?我的好姐姐。”

“ 咳咳咳…… ” 廟內的雲娃又是一陣咳嗽,她手捂著劇烈起伏的胸口,手中的肉包也因為咳嗽的震動而掉在地上。她咳嗽的很兇,看起來應當是病了太久太久,“ 咳咳咳。”

咳嗽聲中,兩顆帶著血跡的牙齒從她口中被噴出,落在地上,伴隨著“咕嚕嚕”的滾動聲音滾到了一側的墻角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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