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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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啊，這世界上糊塗爹一大把。”李晶晶很認真的告訴對方，“我就見過好多為了賭博把自己子女送進火坑的，還覺得自己做得挺對，他們能吃飽喝足穿好的住好的，還有機會進入上層社會，這是他們的功勞。”
鐘餘重點依舊抓得與眾不同，“我怎麽聽說你兒子還活著，活得好好的純純海龜，就是不大認你，這麽多年就回來過一次，還不是單純為了看望你。”
趙時：…
兩人真是毀情緒一把好手，倒是意外的把趙時從過分沈痛的回憶裏拉出來了一點。
“那孩子，很優秀，很好，但他不是我兒子。”
這是讓人沒想到的！裏面有大瓜！
“我兒子，小時候跟我關系最好了。被她帶走後，我們之間的父子關系就越來越淡。”
“她的家人求我，讓我放過母子兩。孩子頂著趙時兒子的身份，在哪裏都不受歡迎，學校也不是凈土。”
小朋友的惡意，有時候來得比大人還要直接跟狠毒。
他們沒辦法24小時把孩子綁在褲腰帶上，擋不住來自其他人的拳打腳底，更阻止不了無端的嫌棄和謾罵。
趙時的妻子並不覺得自己的丈夫做錯了什麽，他只是太天真太善良，結果被別人踩著踐踏。
最開始，趙時只是為了自己和幾個親朋，聯合起來向開放商那邊提出合理的需求。這件事不知道怎麽的就爆了出去，三人成虎扭曲成了另一個意思，更多人摻和了進來。
上升到武力沖突不是趙時想要見到的，可以說到後期，趙時其實只是個名譽上的領頭人。
很多人根本不聽他的勸解，訴求也跟之前相差十萬八千裏。
變成這樣，趙時的妻子心裏當然有恨，可她人微言輕，不能改變任何現實。
為了孩子，她要做那個不能同甘共苦的壞女人！
好像一切早有預兆，又好像一切都十分突然。
因為那些人的鬧騰，趙時的妻子迫於壓力已經辭去了工作。那一天難得沒人來鬧，妻子的狀態明顯好了不少，臉上有了點出事之後再沒見過的輕松。
她買了很多東西，給家裏做了一頓大餐。
明明也沒多久，他們一家人卻仿佛好久好久，沒有這樣心平氣和的坐下來好好吃頓飯。
被嚇得有些膽小的小孩，臉上也難得重新歡笑起來。一切仿佛開始往好的地方發展。
如果不是第二天一家人起來，沒見了老婆孩子的話。
妻子連夜，帶著孩子走了，在娘家的協助下。直到民政局辦理離婚協議的時候，趙時才重新見到了老婆孩子一眼。
孩子變得更加沈默了，看見好久不見的爸爸，也只是輕輕叫了一聲，然後低著頭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一言不發。
“我打算讓孩子轉學。”
“轉學？！”
“你覺得，他還能繼續在那所學校繼續讀書？”
“我已經想好了，不只是轉學，我會帶他離開這座城市，改名換姓，重新開始。”
“我不會讓你們家的人再見他，在你們那亂七八糟的事情處理完之前，我不能再讓他因為這些事再受一點點傷害。”
“趙時，看看你的兒子！”
“在你在不斷的為他們奔波的時候，他們，他們的家人，他們的孩子，並沒有一點點感恩！看看你的兒子，他以前是多麽活波開朗的一個孩子，看到他現在這樣子，你真的忍心？！”
“我不會一輩子阻止你們見面，也不會讓他不認你。”
“等他成年，他以後要是願意重新改回原來的名字我也不會攔著。”
“但是現在，請沒辦法把這些糟心事處理好的你自己，在不能保證那些人絕對不會對兒子再造成傷害之前，不要再來找我們，也不要在見面了。”
趙時無法反駁。
這一次之後，只有父母的喪事，老婆帶著孩子回來了一趟，之後一家人沒有在公開場合見過面聊過天。但趙時一直有小心留意他們的消息。
後來，據說妻子在遙遠的其他城市遇到了對他們母子都很好的人，他們結婚了，在那邊定居，有時候回來，有時候不回來，也會接這邊的父母過去小住。
他們還有了屬於他們兩人自己的孩子。
趙時開始還有些擔心，好在，兒子過得挺好。
他長得很好，聽話，懂事，孝順，成績優異，性格獨立且很有自己的想法，趙時幾年後遠遠的偷偷見過一次，那孩子已經長得很高，依稀可見小時候的影子，走在家人身邊，笑容十分開朗。
趙時手頭寬裕一點之後，即便那邊說了不用，讓他自己存著好好照顧自己，趙時也不願，但凡有多餘的錢都打了過去算撫養費。
他們拗不過去，最後還是收了。
拆遷案的事情在時間的推移下到底淡了下去，也沒有人再針對抓著趙時不放。
妻子松了口，“你要是想見他，隨時都可以。”
“不過，他現在學習為主。”
“我知道的，不用不用，他現在很好，這樣就好。”趙時自己選擇了遠離他們一大家子，能不見面盡量不見面。
他不知道別人怎麽想的，但是他想，要是自己娶了一個帶著孩子的老婆，把孩子當親生兒子一樣的教養，大約是不希望前夫參與進來打擾一家人的生活的，這樣，對誰都不好。
有一首歌的歌詞怎麽說來著？有一種愛，叫做放手。趙時覺得尤其符合自己的心境。
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妻子和孩子都得到了新生，何必再被自己拉進舊日的泥潭？
他只要知道他們在這世間過得很好，就夠了。
趙時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這麽多年，兩家一直保持著平行線，遙遙相望，互不打擾。
他以為，這一輩子就這麽過去了。
尤其在孩子留學，又選擇在國外工作後，他想，這輩子估計連遠遠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能夠做到偷偷坐車去往陌生的城市遠遠看一眼兒子，出國這件事已經在他的能力範圍之外。
沒想到，前妻病重，想要落葉歸根，那孩子也毫不猶豫的放棄國外高薪工作回來了。
那孩子唯一一次來到清水胡同，其實就是告知的前妻死去的消息。
趙時有些不敢相信，前妻比他還小一點，才50歲怎麽人就沒了呢？
“突發腦溢血，很突然，不過好在死前沒受太多的痛苦。”
“媽媽在國外住了好幾年還是不習慣，一直想要回來，本來已經說好的今年全家都回國，所有人一起聚一聚，熱鬧熱鬧。”
“這兩年媽媽的身體就有些毛病，今年發燒還住了院。燒退後，媽媽身體各方面更不好了，精力遠不如之前，絮絮叨叨一些往事，就有提到您。”
“我想，她是想見見您的。”
“人已經沒了，您那些避諱都沒必要，爸爸也不會在意。以前他們就說，您對自己太苛責了，可你就是這麽個性格，一輩子都這樣，根深蒂固，老了也不會變。”
“去送一送媽媽吧。”
趙時到底還是忍不住去參加了葬禮，只是十分低調，仿佛一個無關痛癢的親朋。
參加完葬禮，趙時就大病了一場，肉眼可見的蒼老了許多。他拒絕了那孩子想要接他離開贍養的請求，獨自一人回到了清水胡同。
那孩子看他狀態不對，又怎麽都說不通，大概是怕他沒了活著的心力，終於單獨找他聊了一次，吐露了原本打算藏一輩子的秘密。
在這之前，他已經輾轉反側猶豫很久，並詢問了自己的養父，征詢他的意見。
“我，並不是您的親生兒子，趙叔叔。”第一句話出口之後，好像剩下的真相也變得容易，在趙時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年輕男人將真相婉婉道來。
趙時的妻子林瑤是個沒太多文化婦女，她老實，聰明，穩重，勤勞，不懂風花雪月，也不知道什麽叫愛情。
她跟趙時經人介紹認識，兩邊都是普通家庭，林瑤家庭情況好一些但兄弟姐妹好幾個，趙時是獨子，綜合下來也算門當戶對。
認識沒多久，兩人就結婚了，婚禮簡簡單單，一年多後生下了趙時。
兩人都勤快，公婆也肯幹，一家人日子紅紅火火越過越好，還把房子給重新裝修了。
搬遷對清水胡同許多人家都是好消息，對趙時家裏不是，按照開發商的賠償方案，他們家完全是虧的！
趙時要求不高，純粹就是覺得賠償方案不大合適，不能單調的只按占地面積來。
宅基地和普通的空地，一層的破爛房子和加層裝修的新房怎麽能一概而論？
趙時覺得有些不對勁，意外打聽到了的確有人從中作梗從裏面拿錢。他只是想要為一家人爭取一下合理的補貼，同另外幾家同樣賠償不合適的人家一起。
誰想到後來參與的人越來越多，又暴露出有人從中作梗在中間同開發商裏應外合坑大家的情況，矛盾越來越大，最後失控導致流血慘案。
林瑤也是在這時候才知道，自己多麽在意這個男人。
她一路支撐著對方應對來自各方的責難，補償，四處奔波討公道，林瑤一句話沒說。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趙時忙的時候，替他好好守著家裏。
後來林瑤為了孩子離開，這個選擇在當時的情景下怎麽都不能怪她，可她怪自己，沒辦法放過在趙時最艱難的時候逃開的自己。
要他來說，養父很有乘人之危的嫌疑。
單身母親帶著幼小的孩子在異鄉求生並不容易，就算有娘家的接濟還是有很多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尤其那個孩子，趙亮因為家中接連的變故心裏已經出現了問題。
這個時候的林瑤身心疲憊哪裏有心思談情說愛，有一回孩子病重高燒不退反反覆覆生命垂危，林瑤一個人日夜看護也是身心衰竭。養父不求回報出錢出力，到底打開了林瑤緊閉的心扉。
她還是不懂愛不愛，只是不自覺的開始依賴養父。
趙亮的情況卻不太好。
他不知道養父具體怎麽操作的，不過那時候醫院的管理本來就沒現在嚴格，總之趙亮的死亡被隱瞞了下來，這一點林瑤的父母是知道的，他們是協助者。
外孫已經沒了，女兒萬萬不能再出事！那對老夫妻的理由直白而單純。
趙亮的屍體直接拖太平間的負責人處理的，最後怎麽樣他們都沒有多打聽一個字，以免徒增傷感。
他是養父按著趙亮的長相找的，養父都快放棄了，結果在福利院發現了他，自此李代桃僵。
養父母結婚後，他有了和諧美滿的新家，也有了自己的新名字，周新亮。
他來到這個家裏的時候人已經知事了，他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知道自己能得到新生活是因為什麽。
他配合著養父，坐實了趙亮的身份，一點一點，完全取代了那個早亡的孩子。
周新亮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麽錯誤，趙時的疏遠對他而言只是需要少在一個人面前表演趙亮而已。
經過了最開始心驚膽戰的兩年，周新亮在新家如魚得水，完全不擔心自己的真實身份暴露，他完完全全代替了趙亮的存在。
直到奶奶臨死的那天，交給了周新亮一張卡。上面是這麽多年，趙時一直以來打的撫養費。
周新亮很難形容這種感覺。他被帶回來沒多久就知道了趙時這個人的存在。
他對趙時沒有感情，只知道這也是一個他需要隱瞞成功的人。
可這回，他拿著卡，清晰的意識到，自己是一個騙子，是一個撒下彌天大謊竊取別人命運的大騙子。
即便最初不是他設計，但這麽多年他一直很配合。
“我問他，既然已經騙了這麽久，為什麽不繼續騙下去？本來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也沒有參生任何懷疑，我這把老骨頭本來也沒多少年可活了，為什麽不幹脆騙我一輩子，讓我帶著虛假的美好幻想離開。”
“他沒答。”
“我又問他，他的媽媽知道嗎？自己的兒子被掉了包，這麽多年生活在一起，林瑤知道嗎？林瑤就一點沒發現？”說實話，那一瞬間，趙時對林瑤是有些怨恨的。在林瑤帶著孩子逃離自己身邊又再嫁的時候，趙時都沒有恨過，更多的是愧疚和無能為力。
而這一刻，他無比害怕，害怕林瑤是知情者，卻默許了這一切的發生。
“她不知道。”
“趙亮出事的時候，媽媽的身體也很不好，那一陣子整個人情緒緊張，一直緊繃著，突然松下來整個人腦子都有些混亂總是前言不搭後語。”
“要是她知道孩子死了，恐怕真撐不下去。”
“我被找回來之後沒有直接被帶到媽媽那裏，爺爺奶奶跟我講趙亮小時候的事，趙亮的行為習慣，趙亮的性格。爸爸跟我講媽媽帶趙亮到那邊後的生活經歷。”
“但怎麽說，總有他們不知道的，沒查到的細節。好在我也不需要模仿十層十，趙亮在家裏出事後性格各方面變化都很大，生病導致他的外貌變化也很大。”
“爸爸借口國外醫療水平更高，把趙亮送出國治療，讓媽媽好好在家裏養身體，養好了就能見面，爺爺奶奶也勸。她不知道，中間偶爾的電話都是跟我打的。”
“再見面的時候，我模仿的是趙亮沒出事之前的性格，你知道的，媽媽他，根本拒絕不了曾經活波開朗的趙亮。這樣的趙亮的出現，讓媽媽整個身心都開闊了不少，笑容也多了。”
“因為這個原因，原本對我身份還有些介意的爺爺奶奶完全接受了我。他們的態度也是很好的保護傘。”
“等一天天長大，就更不用擔心了。孩子的成長過程中本來就充滿了變數，就算後來我一點點展現自己的真實性格，所有人都接受良好。”
“媽媽到死，都不知道她親生兒子的事。她以我和弟弟為驕傲。”
趙時應該恨這個占據自己孩子一切的人的，聽到這裏卻是哽咽著道，“那就好，那就好…”
只是他還是不明白，怎麽周新亮突然就開口對他說出真相了。
“媽媽住院的時候，有人來看過她。”
“她說是我，但是我根本沒有印象，我以為是媽媽思維混亂弄錯了，她那時候腦子已經不大清醒，有時候還認錯人。”
“但我從護士口中得到了相同的答案。我開始偷偷調查。”
“結果，我手機裏收到了一條匿名的威脅短信。”
“他罵我是卑鄙無恥的竊賊，卻又警告我不要去探尋真相，如果不想我在意的東西全部毀掉的話。”
“我查不到短信來源，心中有些猜測，於是向爸爸求證，當年趙亮時不時真的死了。”
“爸爸說，他和爺爺奶奶，都親眼見過屍體。”
“這件事太過匪夷所思。不管真相如何，對方見了媽媽只是普通的聊天陪伴，代表他不想曝光這些事。我和爸，也不願意媽媽在人生的最後關頭，再因為這不可追的舊事死不瞑目不得安生。”
“我不能不在乎對方的警告，他要是想來見你，他都能去國外找到媽媽，不動聲色混進病房，沒道理找不到你。”
“只能說明他的境況很危險，我們跟他接觸的話，我們也會變得危險。要不是媽媽病重，她恐怕都不會出現。他很有可能是冒著很大的的風險，只為了送媽媽最後一程。”
“很抱歉，我現在有很多在乎的人，我賭不起，也不能堵，這之中同樣也有媽媽在乎的親人朋友，還有…愛人。”
可能一開始是感激和回報居多，這麽多年下來，爸爸在媽媽的心中也占據了很重要的位置，不輸於曾經的趙時。
“可趙叔叔，你已經存了死志。”
“這些年我們明面上基本沒有接觸過，所有人都知道，趙叔叔您的老婆帶著孩子另嫁，老死不相往來，已經沒了任何關系。”
“如果是您去調查，應該牽扯不到我們。”
“這是您這麽多年來打得撫養費，錢一直在卡裏，奶奶保存著，一分都沒動過。我想，您會需要這個。”
“他可能還活著，趙叔叔。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死而覆生，但他一路走到現在，肯定受了很多的苦。”
“我不可能把身份還給他。”周新亮善良重情又極度理智殘忍，“他在我這邊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不管是不喜歡還是不屑於，他都放棄了。”
“可您不一樣。”
“努力活下去吧，趙叔叔。您大概是他在這世間，唯一在乎的人了。”
周新亮離開了，但他的話，深深的刻在了趙時的腦海心上，讓他不得安生。
“所以，我要活著，我必須努力的活著，一直找，一直找，一定要把他找回來。”
兩人進門的時候，趙時就已經把門給鎖上了。
他在知道自己的親生兒子，可能還在這個世上的某個角落裏掙紮活著的時候，就開始準備。
這個家，外表沒什麽變化，裏面的材料都做了改變，不說別的，家裏的隔音效果就很棒。
“真是個令人唏噓的故事。”鐘餘感嘆，轉頭看向李晶晶，“你還說了什麽得到他的信任的？”
“讓我想想啊。”李晶晶抱著腦袋晃晃，讓自己不再滿腦子是趙時講的過往之事，“啊，想起來了。”
“他問我，殺人償命是不是必須。”
“我說，看情況。我手上有人命，我老板也知道，就沒讓我去償命。她說那人活該，我沒必要因此有心理陰影，更沒必要因此賠命。我這條命，活著比死了有用。”
要不是因為老板，她會變成什麽樣真不好說，她反正挺喜歡現在的生活的。
她也慢慢明白了鐘餘的意思。
她不需要追究和糾結自己是誰，是李晶晶，還是李玲玲，也不必要因為過去別人的錯把自己陷進去。反正還不知道做什麽就先跟著鐘餘，雖然工資不咋滴還不夠自己幫忙查案用的，可功德這種東西難得，跟著鐘餘，她能夠重新做回一個正常人生活在陽光底下。光這一點，就足夠她不惜一切追隨。
趙時帶著期待和戒備的目光放在鐘餘身上，那表情，鐘餘很熟悉。那是曾經在自己身上出現過的，溺水之人拼命的想要抓緊唯一的浮木的表情。
“你懷疑那個趙亮。”
“我沒有！”趙時下意識反駁，“我的兒子我清楚，他不可能做這種事！”
“你清楚的是五歲之前的趙亮。你看到一點點長大變得優秀的是周新亮。”
“他是我兒子，我心裏清楚…”
“人是會變的。”鐘餘反駁，“所有人，都是會變的。”
“你要是真的這麽堅定的認為他沒問題，為什麽不敢與警方合作。不止沒有合作，你還在故意隱瞞信息。”
趙時不開口，這件事真的很難跟曾經的趙亮聯系起來，沒有人會往這條線查，屬實是燈下黑了。
“你說得對。”趙時無力反駁，“我是擔心。”
“但我還是相信，他不會變得這麽…殘忍。”
“他隱姓埋名偷偷去送了他媽媽，看似威脅其實是在提醒不希望那家人再被清水胡同的事情連累。”
“我相信他。”
可是光他相信沒用，趙時堅信如果，如果那孩子真的是真正的趙亮，他絕對不會變成大家口中喪心病狂殘忍血腥的殺人兇手，覆仇者。他堅信，那孩子心底是善良的，是有原則的，而非不折手段的。
問題是，那孩子可能處在一個可怕的環境當中，在那裏面長大。
他的孩子，在黑暗的環境中長大，不管願不願意，那孩子的雙手可能不幹凈了。
其他人可以審判那孩子，他不行。
他規規矩矩了大半輩子，什麽都沒得到不算，還吃盡了苦頭。
但他依舊選擇尊重法律和規則，因為他清楚，正是因為這些，才讓絕大部分人生活在相對安全的環境當中。
這世界上的戰爭，從未停止。
但這一次，他選擇了自私。
他想，如果那個人真的是趙亮，他會違背自己的原則，拼了性命，也要想辦法保護對方。
這一次，鐘餘思考了很久，很久。
“主人，你要想清楚啊！”無常印也跟著從頭到尾聽完了趙時的故事，是挺可憐的。可惜無常印葉沒長這根同情的筋，其他人的遭遇遠遠沒有主人重要。
“這老頭要是說的是真的，醫護人員和那三個親人是真真切切確認那小孩死了的話，死而覆生的，就沒有什麽好玩意！”
鐘餘深覺自己被內涵到了。
“主人你的情況不一樣啊，是我親自操刀的，當時主人你也還剩下半口氣吊著呢，不一樣不一樣。”
“那還有李晶晶。”
無常印有點卡殼，“她們的情況也有一咪咪特別。”
“但是不代表那個趙亮也有這個運氣！”無常印強調，“她們彼此互相是對對方絕對奉獻的，達到了完美獻祭的標準，這種情況也很難得。”
“而且當時李晶晶應該也沒死完全。”
“按他們說的，那小鬼頭是真正死的透透的啦！”
“這樣子的死而覆生真的不是什麽好事，他多半不是原來那個人了，那具軀殼裏還不知道是什麽玩意呢。而且他整個人有很大的可能被人控制著，把他當小鬼養大了，大兇啊，大兇！”
“還有一種可能。”
“都沒有人說謊，但所有人都被騙了。趙亮的身體被做了手腳，那時候基本上還是土葬，趙亮被埋在了某個荒山野嶺，沒人在意。所以，就算屍體被人挖走了，也沒人知道。”
無常印一想：有道理啊！
養小鬼一事由來已久，但他記得的回憶裏都沒見過誰家養的小鬼有肉身且肉身還能像普通人一樣正常長大的。僵屍倒是有身體，但人家長不大啊！
他對主人的做法都導致了主人的身體時間停止，不會再出現成長和衰老的現狀，只會一直保持現狀，直到功德維持不住身體的消耗，直接腐爛死掉，不帶有中間過程的。
李晶晶情況差不多，畢竟她現在就是個擁有□□的特殊鬼魂。
“那你要答應他嗎？”
“你不要忘了，你要是保護了那家夥，那家夥要是個壞的，他的因果也會損害你的功德的。 ”
鐘餘當然明白，所以她才一直在思考。
人人抖知道功德是個好玩意，做好事有功德，可紅塵當中，因果交集太大，路口的每一個選擇，都可能會導致事情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一不小心就可能好心辦壞事，害人害己了。
出世入世，為什麽古往今來大部分追求得道飛升的修者更願意遠離紅塵就是這個理。實際上也是出世的得道高人要多上許多，他們大多在名山大川修行，偶爾行走世間度化百姓，但絕不會把自己當執法者插手管理人間之事。
當然，執法者也不樂意他們牽扯普通人過深。這道理，跟俠以武犯忌有異曲同工之妙。
鐘餘現在看似跟康從寧合作愉快，康從寧案件也是不同鐘餘分享不讓她參與其中的，只有懷疑同樣跟玄學人士相關的案件，康從寧才會讓鐘餘參與其中。
“那，那也沒那麽嚴重。”
“無常印的持有者，按你們的設定來說，本來也是天定的地府在人間的行者，也是執法者。所以主人你的功德算法和一般修行者不大一樣，不用太過擔心被因果反噬。”
“哎！”無常印見不得鐘餘為這事這麽糾結。
“他要真的是被迫，你想救就救了唄，他身上的孽債讓他自己去還就是了。佛家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在無常這也是算數的，教化惡人向善本來也是大功德一件。”
雖然無常一般不這麽做，他們更奉行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原則，如果有人沒惡報，他們不介意幫忙補充一下，防止漏網之魚。
簡單，快捷，方便。
不用糾結自己該不該救，救了會不會後悔的問題。
可惜，現在這個主人和以前的無常不大一樣。
鐘餘倒是也沒那麽糾結，她只是沒想好，大腦處於半放空狀態。無常印這麽一說，她就從善如流的答應了。
“我只能答應，如果那個人不是始作俑者，就算是他動的手，我也可以留他一條性命。”
“謝謝。”趙時因為緊張緊握的拳頭終於松開。
“先別高興得太早。”
“我留下他的命，他的命以後就歸我管，我讓他做什麽就做什麽。他要是違背我的準則，我有的是辦法整治他。”
“對！就像我一樣！”李晶晶從旁補充。
趙時看了看一旁的李晶晶，他相信自己眼睛所見，他雖然已經打定主意，不管孩子變成什麽樣子，他都要違背原則護住他。
但，趙時心裏也清楚，要趙亮真的長成了會無所顧忌濫殺無辜的恐怖之人，他保護了這麽一個人，就算死了，他也無顏面對自己，無顏面對列祖列宗，無顏面對林瑤。
他不是什麽聖人，只是大善大惡之間普普通通蕓蕓眾生。
要是趙亮能有眼前這位厲害的大師管制著，他也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有了這個秘密的緩沖，本來難熬的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深夜。
“好了，就是現在。”
“你放手，閉上眼睛。”鐘餘的右手在全家福上劃過，把未消散的殘存執念從當中抽取了出來，隔空在趙時額頭輕點。
時隔多年，趙時竟看到了活生生的父母。
“爸！媽！”趙時忍不住叫喚，已生白發的年邁老人這一刻卻像是還需要雙親安慰的委屈孩童。可父母並沒有回首，他們根本聽不見，趙時試圖伸手觸碰，雙手卻直接從他們身體裏穿過。
趙時想起來了，爸媽已經死了，是鐘餘，是那位鐘大師，她答應自己，讓他見一見早亡的父母。
“你說，林瑤帶著小亮走了，以後趙時怎麽辦哦？”
“我們這兩個老骨頭，能陪他多久。”
“兒媳婦也是為了孫子。放心吧，沒關系的，等這件事結束，就算趙時不願意，我都要押著他去道歉，把人接回來。”
“大不了我這個老骨頭不要臉，直接上門求他們都不要緊。”
“沒事的。小亮是趙時的兒子，是我們的寶貝孫子，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他那麽乖，不會不認自己的親生爸爸。”
“趙時肯定不會變成孤家寡人的，你就是想得多。”
“再等等，再等等。”
等這件事情過了，他們的寶貝孫子就能回家了，他們，就能再次一家團聚了。
沒想到他們最後無法散去的執念，還是為了自己。
“爸！媽！”
趙時跪地，泣不成聲，“我發誓，我一定會把小亮接回家，你們，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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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餘重點依舊抓得與眾不同，“我怎麽聽說你兒子還活著，活得好好的純純海龜，就是不大認你，這麽多年就回來過一次，還不是單純為了看望你。”
趙時：…
兩人真是毀情緒一把好手，倒是意外的把趙時從過分沈痛的回憶裏拉出來了一點。
“那孩子，很優秀，很好，但他不是我兒子。”
這是讓人沒想到的！裏面有大瓜！
“我兒子，小時候跟我關系最好了。被她帶走後，我們之間的父子關系就越來越淡。”
“她的家人求我，讓我放過母子兩。孩子頂著趙時兒子的身份，在哪裏都不受歡迎，學校也不是凈土。”
小朋友的惡意，有時候來得比大人還要直接跟狠毒。
他們沒辦法24小時把孩子綁在褲腰帶上，擋不住來自其他人的拳打腳底，更阻止不了無端的嫌棄和謾罵。
趙時的妻子並不覺得自己的丈夫做錯了什麽，他只是太天真太善良，結果被別人踩著踐踏。
最開始，趙時只是為了自己和幾個親朋，聯合起來向開放商那邊提出合理的需求。這件事不知道怎麽的就爆了出去，三人成虎扭曲成了另一個意思，更多人摻和了進來。
上升到武力沖突不是趙時想要見到的，可以說到後期，趙時其實只是個名譽上的領頭人。
很多人根本不聽他的勸解，訴求也跟之前相差十萬八千裏。
變成這樣，趙時的妻子心裏當然有恨，可她人微言輕，不能改變任何現實。
為了孩子，她要做那個不能同甘共苦的壞女人！
好像一切早有預兆，又好像一切都十分突然。
因為那些人的鬧騰，趙時的妻子迫於壓力已經辭去了工作。那一天難得沒人來鬧，妻子的狀態明顯好了不少，臉上有了點出事之後再沒見過的輕松。
她買了很多東西，給家裏做了一頓大餐。
明明也沒多久，他們一家人卻仿佛好久好久，沒有這樣心平氣和的坐下來好好吃頓飯。
被嚇得有些膽小的小孩，臉上也難得重新歡笑起來。一切仿佛開始往好的地方發展。
如果不是第二天一家人起來，沒見了老婆孩子的話。
妻子連夜，帶著孩子走了，在娘家的協助下。直到民政局辦理離婚協議的時候，趙時才重新見到了老婆孩子一眼。
孩子變得更加沈默了，看見好久不見的爸爸，也只是輕輕叫了一聲，然後低著頭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一言不發。
“我打算讓孩子轉學。”
“轉學？！”
“你覺得，他還能繼續在那所學校繼續讀書？”
“我已經想好了，不只是轉學，我會帶他離開這座城市，改名換姓，重新開始。”
“我不會讓你們家的人再見他，在你們那亂七八糟的事情處理完之前，我不能再讓他因為這些事再受一點點傷害。”
“趙時，看看你的兒子！”
“在你在不斷的為他們奔波的時候，他們，他們的家人，他們的孩子，並沒有一點點感恩！看看你的兒子，他以前是多麽活波開朗的一個孩子，看到他現在這樣子，你真的忍心？！”
“我不會一輩子阻止你們見面，也不會讓他不認你。”
“等他成年，他以後要是願意重新改回原來的名字我也不會攔著。”
“但是現在，請沒辦法把這些糟心事處理好的你自己，在不能保證那些人絕對不會對兒子再造成傷害之前，不要再來找我們，也不要在見面了。”
趙時無法反駁。
這一次之後，只有父母的喪事，老婆帶著孩子回來了一趟，之後一家人沒有在公開場合見過面聊過天。但趙時一直有小心留意他們的消息。
後來，據說妻子在遙遠的其他城市遇到了對他們母子都很好的人，他們結婚了，在那邊定居，有時候回來，有時候不回來，也會接這邊的父母過去小住。
他們還有了屬於他們兩人自己的孩子。
趙時開始還有些擔心，好在，兒子過得挺好。
他長得很好，聽話，懂事，孝順，成績優異，性格獨立且很有自己的想法，趙時幾年後遠遠的偷偷見過一次，那孩子已經長得很高，依稀可見小時候的影子，走在家人身邊，笑容十分開朗。
趙時手頭寬裕一點之後，即便那邊說了不用，讓他自己存著好好照顧自己，趙時也不願，但凡有多餘的錢都打了過去算撫養費。
他們拗不過去，最後還是收了。
拆遷案的事情在時間的推移下到底淡了下去，也沒有人再針對抓著趙時不放。
妻子松了口，“你要是想見他，隨時都可以。”
“不過，他現在學習為主。”
“我知道的，不用不用，他現在很好，這樣就好。”趙時自己選擇了遠離他們一大家子，能不見面盡量不見面。
他不知道別人怎麽想的，但是他想，要是自己娶了一個帶著孩子的老婆，把孩子當親生兒子一樣的教養，大約是不希望前夫參與進來打擾一家人的生活的，這樣，對誰都不好。
有一首歌的歌詞怎麽說來著？有一種愛，叫做放手。趙時覺得尤其符合自己的心境。
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妻子和孩子都得到了新生，何必再被自己拉進舊日的泥潭？
他只要知道他們在這世間過得很好，就夠了。
趙時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這麽多年，兩家一直保持著平行線，遙遙相望，互不打擾。
他以為，這一輩子就這麽過去了。
尤其在孩子留學，又選擇在國外工作後，他想，這輩子估計連遠遠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能夠做到偷偷坐車去往陌生的城市遠遠看一眼兒子，出國這件事已經在他的能力範圍之外。
沒想到，前妻病重，想要落葉歸根，那孩子也毫不猶豫的放棄國外高薪工作回來了。
那孩子唯一一次來到清水胡同，其實就是告知的前妻死去的消息。
趙時有些不敢相信，前妻比他還小一點，才50歲怎麽人就沒了呢？
“突發腦溢血，很突然，不過好在死前沒受太多的痛苦。”
“媽媽在國外住了好幾年還是不習慣，一直想要回來，本來已經說好的今年全家都回國，所有人一起聚一聚，熱鬧熱鬧。”
“這兩年媽媽的身體就有些毛病，今年發燒還住了院。燒退後，媽媽身體各方面更不好了，精力遠不如之前，絮絮叨叨一些往事，就有提到您。”
“我想，她是想見見您的。”
“人已經沒了，您那些避諱都沒必要，爸爸也不會在意。以前他們就說，您對自己太苛責了，可你就是這麽個性格，一輩子都這樣，根深蒂固，老了也不會變。”
“去送一送媽媽吧。”
趙時到底還是忍不住去參加了葬禮，只是十分低調，仿佛一個無關痛癢的親朋。
參加完葬禮，趙時就大病了一場，肉眼可見的蒼老了許多。他拒絕了那孩子想要接他離開贍養的請求，獨自一人回到了清水胡同。
那孩子看他狀態不對，又怎麽都說不通，大概是怕他沒了活著的心力，終於單獨找他聊了一次，吐露了原本打算藏一輩子的秘密。
在這之前，他已經輾轉反側猶豫很久，並詢問了自己的養父，征詢他的意見。
“我，並不是您的親生兒子，趙叔叔。”第一句話出口之後，好像剩下的真相也變得容易，在趙時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年輕男人將真相婉婉道來。
趙時的妻子林瑤是個沒太多文化婦女，她老實，聰明，穩重，勤勞，不懂風花雪月，也不知道什麽叫愛情。
她跟趙時經人介紹認識，兩邊都是普通家庭，林瑤家庭情況好一些但兄弟姐妹好幾個，趙時是獨子，綜合下來也算門當戶對。
認識沒多久，兩人就結婚了，婚禮簡簡單單，一年多後生下了趙時。
兩人都勤快，公婆也肯幹，一家人日子紅紅火火越過越好，還把房子給重新裝修了。
搬遷對清水胡同許多人家都是好消息，對趙時家裏不是，按照開發商的賠償方案，他們家完全是虧的！
趙時要求不高，純粹就是覺得賠償方案不大合適，不能單調的只按占地面積來。
宅基地和普通的空地，一層的破爛房子和加層裝修的新房怎麽能一概而論？
趙時覺得有些不對勁，意外打聽到了的確有人從中作梗從裏面拿錢。他只是想要為一家人爭取一下合理的補貼，同另外幾家同樣賠償不合適的人家一起。
誰想到後來參與的人越來越多，又暴露出有人從中作梗在中間同開發商裏應外合坑大家的情況，矛盾越來越大，最後失控導致流血慘案。
林瑤也是在這時候才知道，自己多麽在意這個男人。
她一路支撐著對方應對來自各方的責難，補償，四處奔波討公道，林瑤一句話沒說。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趙時忙的時候，替他好好守著家裏。
後來林瑤為了孩子離開，這個選擇在當時的情景下怎麽都不能怪她，可她怪自己，沒辦法放過在趙時最艱難的時候逃開的自己。
要他來說，養父很有乘人之危的嫌疑。
單身母親帶著幼小的孩子在異鄉求生並不容易，就算有娘家的接濟還是有很多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尤其那個孩子，趙亮因為家中接連的變故心裏已經出現了問題。
這個時候的林瑤身心疲憊哪裏有心思談情說愛，有一回孩子病重高燒不退反反覆覆生命垂危，林瑤一個人日夜看護也是身心衰竭。養父不求回報出錢出力，到底打開了林瑤緊閉的心扉。
她還是不懂愛不愛，只是不自覺的開始依賴養父。
趙亮的情況卻不太好。
他不知道養父具體怎麽操作的，不過那時候醫院的管理本來就沒現在嚴格，總之趙亮的死亡被隱瞞了下來，這一點林瑤的父母是知道的，他們是協助者。
外孫已經沒了，女兒萬萬不能再出事！那對老夫妻的理由直白而單純。
趙亮的屍體直接拖太平間的負責人處理的，最後怎麽樣他們都沒有多打聽一個字，以免徒增傷感。
他是養父按著趙亮的長相找的，養父都快放棄了，結果在福利院發現了他，自此李代桃僵。
養父母結婚後，他有了和諧美滿的新家，也有了自己的新名字，周新亮。
他來到這個家裏的時候人已經知事了，他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知道自己能得到新生活是因為什麽。
他配合著養父，坐實了趙亮的身份，一點一點，完全取代了那個早亡的孩子。
周新亮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麽錯誤，趙時的疏遠對他而言只是需要少在一個人面前表演趙亮而已。
經過了最開始心驚膽戰的兩年，周新亮在新家如魚得水，完全不擔心自己的真實身份暴露，他完完全全代替了趙亮的存在。
直到奶奶臨死的那天，交給了周新亮一張卡。上面是這麽多年，趙時一直以來打的撫養費。
周新亮很難形容這種感覺。他被帶回來沒多久就知道了趙時這個人的存在。
他對趙時沒有感情，只知道這也是一個他需要隱瞞成功的人。
可這回，他拿著卡，清晰的意識到，自己是一個騙子，是一個撒下彌天大謊竊取別人命運的大騙子。
即便最初不是他設計，但這麽多年他一直很配合。
“我問他，既然已經騙了這麽久，為什麽不繼續騙下去？本來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也沒有參生任何懷疑，我這把老骨頭本來也沒多少年可活了，為什麽不幹脆騙我一輩子，讓我帶著虛假的美好幻想離開。”
“他沒答。”
“我又問他，他的媽媽知道嗎？自己的兒子被掉了包，這麽多年生活在一起，林瑤知道嗎？林瑤就一點沒發現？”說實話，那一瞬間，趙時對林瑤是有些怨恨的。在林瑤帶著孩子逃離自己身邊又再嫁的時候，趙時都沒有恨過，更多的是愧疚和無能為力。
而這一刻，他無比害怕，害怕林瑤是知情者，卻默許了這一切的發生。
“她不知道。”
“趙亮出事的時候，媽媽的身體也很不好，那一陣子整個人情緒緊張，一直緊繃著，突然松下來整個人腦子都有些混亂總是前言不搭後語。”
“要是她知道孩子死了，恐怕真撐不下去。”
“我被找回來之後沒有直接被帶到媽媽那裏，爺爺奶奶跟我講趙亮小時候的事，趙亮的行為習慣，趙亮的性格。爸爸跟我講媽媽帶趙亮到那邊後的生活經歷。”
“但怎麽說，總有他們不知道的，沒查到的細節。好在我也不需要模仿十層十，趙亮在家裏出事後性格各方面變化都很大，生病導致他的外貌變化也很大。”
“爸爸借口國外醫療水平更高，把趙亮送出國治療，讓媽媽好好在家裏養身體，養好了就能見面，爺爺奶奶也勸。她不知道，中間偶爾的電話都是跟我打的。”
“再見面的時候，我模仿的是趙亮沒出事之前的性格，你知道的，媽媽他，根本拒絕不了曾經活波開朗的趙亮。這樣的趙亮的出現，讓媽媽整個身心都開闊了不少，笑容也多了。”
“因為這個原因，原本對我身份還有些介意的爺爺奶奶完全接受了我。他們的態度也是很好的保護傘。”
“等一天天長大，就更不用擔心了。孩子的成長過程中本來就充滿了變數，就算後來我一點點展現自己的真實性格，所有人都接受良好。”
“媽媽到死，都不知道她親生兒子的事。她以我和弟弟為驕傲。”
趙時應該恨這個占據自己孩子一切的人的，聽到這裏卻是哽咽著道，“那就好，那就好…”
只是他還是不明白，怎麽周新亮突然就開口對他說出真相了。
“媽媽住院的時候，有人來看過她。”
“她說是我，但是我根本沒有印象，我以為是媽媽思維混亂弄錯了，她那時候腦子已經不大清醒，有時候還認錯人。”
“但我從護士口中得到了相同的答案。我開始偷偷調查。”
“結果，我手機裏收到了一條匿名的威脅短信。”
“他罵我是卑鄙無恥的竊賊，卻又警告我不要去探尋真相，如果不想我在意的東西全部毀掉的話。”
“我查不到短信來源，心中有些猜測，於是向爸爸求證，當年趙亮時不時真的死了。”
“爸爸說，他和爺爺奶奶，都親眼見過屍體。”
“這件事太過匪夷所思。不管真相如何，對方見了媽媽只是普通的聊天陪伴，代表他不想曝光這些事。我和爸，也不願意媽媽在人生的最後關頭，再因為這不可追的舊事死不瞑目不得安生。”
“我不能不在乎對方的警告，他要是想來見你，他都能去國外找到媽媽，不動聲色混進病房，沒道理找不到你。”
“只能說明他的境況很危險，我們跟他接觸的話，我們也會變得危險。要不是媽媽病重，她恐怕都不會出現。他很有可能是冒著很大的的風險，只為了送媽媽最後一程。”
“很抱歉，我現在有很多在乎的人，我賭不起，也不能堵，這之中同樣也有媽媽在乎的親人朋友，還有…愛人。”
可能一開始是感激和回報居多，這麽多年下來，爸爸在媽媽的心中也占據了很重要的位置，不輸於曾經的趙時。
“可趙叔叔，你已經存了死志。”
“這些年我們明面上基本沒有接觸過，所有人都知道，趙叔叔您的老婆帶著孩子另嫁，老死不相往來，已經沒了任何關系。”
“如果是您去調查，應該牽扯不到我們。”
“這是您這麽多年來打得撫養費，錢一直在卡裏，奶奶保存著，一分都沒動過。我想，您會需要這個。”
“他可能還活著，趙叔叔。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死而覆生，但他一路走到現在，肯定受了很多的苦。”
“我不可能把身份還給他。”周新亮善良重情又極度理智殘忍，“他在我這邊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不管是不喜歡還是不屑於，他都放棄了。”
“可您不一樣。”
“努力活下去吧，趙叔叔。您大概是他在這世間，唯一在乎的人了。”
周新亮離開了，但他的話，深深的刻在了趙時的腦海心上，讓他不得安生。
“所以，我要活著，我必須努力的活著，一直找，一直找，一定要把他找回來。”
兩人進門的時候，趙時就已經把門給鎖上了。
他在知道自己的親生兒子，可能還在這個世上的某個角落裏掙紮活著的時候，就開始準備。
這個家，外表沒什麽變化，裏面的材料都做了改變，不說別的，家裏的隔音效果就很棒。
“真是個令人唏噓的故事。”鐘餘感嘆，轉頭看向李晶晶，“你還說了什麽得到他的信任的？”
“讓我想想啊。”李晶晶抱著腦袋晃晃，讓自己不再滿腦子是趙時講的過往之事，“啊，想起來了。”
“他問我，殺人償命是不是必須。”
“我說，看情況。我手上有人命，我老板也知道，就沒讓我去償命。她說那人活該，我沒必要因此有心理陰影，更沒必要因此賠命。我這條命，活著比死了有用。”
要不是因為老板，她會變成什麽樣真不好說，她反正挺喜歡現在的生活的。
她也慢慢明白了鐘餘的意思。
她不需要追究和糾結自己是誰，是李晶晶，還是李玲玲，也不必要因為過去別人的錯把自己陷進去。反正還不知道做什麽就先跟著鐘餘，雖然工資不咋滴還不夠自己幫忙查案用的，可功德這種東西難得，跟著鐘餘，她能夠重新做回一個正常人生活在陽光底下。光這一點，就足夠她不惜一切追隨。
趙時帶著期待和戒備的目光放在鐘餘身上，那表情，鐘餘很熟悉。那是曾經在自己身上出現過的，溺水之人拼命的想要抓緊唯一的浮木的表情。
“你懷疑那個趙亮。”
“我沒有！”趙時下意識反駁，“我的兒子我清楚，他不可能做這種事！”
“你清楚的是五歲之前的趙亮。你看到一點點長大變得優秀的是周新亮。”
“他是我兒子，我心裏清楚…”
“人是會變的。”鐘餘反駁，“所有人，都是會變的。”
“你要是真的這麽堅定的認為他沒問題，為什麽不敢與警方合作。不止沒有合作，你還在故意隱瞞信息。”
趙時不開口，這件事真的很難跟曾經的趙亮聯系起來，沒有人會往這條線查，屬實是燈下黑了。
“你說得對。”趙時無力反駁，“我是擔心。”
“但我還是相信，他不會變得這麽…殘忍。”
“他隱姓埋名偷偷去送了他媽媽，看似威脅其實是在提醒不希望那家人再被清水胡同的事情連累。”
“我相信他。”
可是光他相信沒用，趙時堅信如果，如果那孩子真的是真正的趙亮，他絕對不會變成大家口中喪心病狂殘忍血腥的殺人兇手，覆仇者。他堅信，那孩子心底是善良的，是有原則的，而非不折手段的。
問題是，那孩子可能處在一個可怕的環境當中，在那裏面長大。
他的孩子，在黑暗的環境中長大，不管願不願意，那孩子的雙手可能不幹凈了。
其他人可以審判那孩子，他不行。
他規規矩矩了大半輩子，什麽都沒得到不算，還吃盡了苦頭。
但他依舊選擇尊重法律和規則，因為他清楚，正是因為這些，才讓絕大部分人生活在相對安全的環境當中。
這世界上的戰爭，從未停止。
但這一次，他選擇了自私。
他想，如果那個人真的是趙亮，他會違背自己的原則，拼了性命，也要想辦法保護對方。
這一次，鐘餘思考了很久，很久。
“主人，你要想清楚啊！”無常印也跟著從頭到尾聽完了趙時的故事，是挺可憐的。可惜無常印葉沒長這根同情的筋，其他人的遭遇遠遠沒有主人重要。
“這老頭要是說的是真的，醫護人員和那三個親人是真真切切確認那小孩死了的話，死而覆生的，就沒有什麽好玩意！”
鐘餘深覺自己被內涵到了。
“主人你的情況不一樣啊，是我親自操刀的，當時主人你也還剩下半口氣吊著呢，不一樣不一樣。”
“那還有李晶晶。”
無常印有點卡殼，“她們的情況也有一咪咪特別。”
“但是不代表那個趙亮也有這個運氣！”無常印強調，“她們彼此互相是對對方絕對奉獻的，達到了完美獻祭的標準，這種情況也很難得。”
“而且當時李晶晶應該也沒死完全。”
“按他們說的，那小鬼頭是真正死的透透的啦！”
“這樣子的死而覆生真的不是什麽好事，他多半不是原來那個人了，那具軀殼裏還不知道是什麽玩意呢。而且他整個人有很大的可能被人控制著，把他當小鬼養大了，大兇啊，大兇！”
“還有一種可能。”
“都沒有人說謊，但所有人都被騙了。趙亮的身體被做了手腳，那時候基本上還是土葬，趙亮被埋在了某個荒山野嶺，沒人在意。所以，就算屍體被人挖走了，也沒人知道。”
無常印一想：有道理啊！
養小鬼一事由來已久，但他記得的回憶裏都沒見過誰家養的小鬼有肉身且肉身還能像普通人一樣正常長大的。僵屍倒是有身體，但人家長不大啊！
他對主人的做法都導致了主人的身體時間停止，不會再出現成長和衰老的現狀，只會一直保持現狀，直到功德維持不住身體的消耗，直接腐爛死掉，不帶有中間過程的。
李晶晶情況差不多，畢竟她現在就是個擁有□□的特殊鬼魂。
“那你要答應他嗎？”
“你不要忘了，你要是保護了那家夥，那家夥要是個壞的，他的因果也會損害你的功德的。 ”
鐘餘當然明白，所以她才一直在思考。
人人抖知道功德是個好玩意，做好事有功德，可紅塵當中，因果交集太大，路口的每一個選擇，都可能會導致事情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一不小心就可能好心辦壞事，害人害己了。
出世入世，為什麽古往今來大部分追求得道飛升的修者更願意遠離紅塵就是這個理。實際上也是出世的得道高人要多上許多，他們大多在名山大川修行，偶爾行走世間度化百姓，但絕不會把自己當執法者插手管理人間之事。
當然，執法者也不樂意他們牽扯普通人過深。這道理，跟俠以武犯忌有異曲同工之妙。
鐘餘現在看似跟康從寧合作愉快，康從寧案件也是不同鐘餘分享不讓她參與其中的，只有懷疑同樣跟玄學人士相關的案件，康從寧才會讓鐘餘參與其中。
“那，那也沒那麽嚴重。”
“無常印的持有者，按你們的設定來說，本來也是天定的地府在人間的行者，也是執法者。所以主人你的功德算法和一般修行者不大一樣，不用太過擔心被因果反噬。”
“哎！”無常印見不得鐘餘為這事這麽糾結。
“他要真的是被迫，你想救就救了唄，他身上的孽債讓他自己去還就是了。佛家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在無常這也是算數的，教化惡人向善本來也是大功德一件。”
雖然無常一般不這麽做，他們更奉行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原則，如果有人沒惡報，他們不介意幫忙補充一下，防止漏網之魚。
簡單，快捷，方便。
不用糾結自己該不該救，救了會不會後悔的問題。
可惜，現在這個主人和以前的無常不大一樣。
鐘餘倒是也沒那麽糾結，她只是沒想好，大腦處於半放空狀態。無常印這麽一說，她就從善如流的答應了。
“我只能答應，如果那個人不是始作俑者，就算是他動的手，我也可以留他一條性命。”
“謝謝。”趙時因為緊張緊握的拳頭終於松開。
“先別高興得太早。”
“我留下他的命，他的命以後就歸我管，我讓他做什麽就做什麽。他要是違背我的準則，我有的是辦法整治他。”
“對！就像我一樣！”李晶晶從旁補充。
趙時看了看一旁的李晶晶，他相信自己眼睛所見，他雖然已經打定主意，不管孩子變成什麽樣子，他都要違背原則護住他。
但，趙時心裏也清楚，要趙亮真的長成了會無所顧忌濫殺無辜的恐怖之人，他保護了這麽一個人，就算死了，他也無顏面對自己，無顏面對列祖列宗，無顏面對林瑤。
他不是什麽聖人，只是大善大惡之間普普通通蕓蕓眾生。
要是趙亮能有眼前這位厲害的大師管制著，他也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有了這個秘密的緩沖，本來難熬的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深夜。
“好了，就是現在。”
“你放手，閉上眼睛。”鐘餘的右手在全家福上劃過，把未消散的殘存執念從當中抽取了出來，隔空在趙時額頭輕點。
時隔多年，趙時竟看到了活生生的父母。
“爸！媽！”趙時忍不住叫喚，已生白發的年邁老人這一刻卻像是還需要雙親安慰的委屈孩童。可父母並沒有回首，他們根本聽不見，趙時試圖伸手觸碰，雙手卻直接從他們身體裏穿過。
趙時想起來了，爸媽已經死了，是鐘餘，是那位鐘大師，她答應自己，讓他見一見早亡的父母。
“你說，林瑤帶著小亮走了，以後趙時怎麽辦哦？”
“我們這兩個老骨頭，能陪他多久。”
“兒媳婦也是為了孫子。放心吧，沒關系的，等這件事結束，就算趙時不願意，我都要押著他去道歉，把人接回來。”
“大不了我這個老骨頭不要臉，直接上門求他們都不要緊。”
“沒事的。小亮是趙時的兒子，是我們的寶貝孫子，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他那麽乖，不會不認自己的親生爸爸。”
“趙時肯定不會變成孤家寡人的，你就是想得多。”
“再等等，再等等。”
等這件事情過了，他們的寶貝孫子就能回家了，他們，就能再次一家團聚了。
沒想到他們最後無法散去的執念，還是為了自己。
“爸！媽！”
趙時跪地，泣不成聲，“我發誓，我一定會把小亮接回家，你們，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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