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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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得知他的名字叫做吉斯,和我同年級但不同班。那天,他只是在球場練習而已,沒想到卻招致了球隊學長的不滿。

自從與吉斯相識,我對體育課的態度就稍微好了些。我們的體育課在同一時間,每當課內活動結束,我總會跑到球場看他練習。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就是想看他們在球場運動的身影。放學後,球場將被球隊拿來訓練,所以吉斯他們只能在體育課短暫使用。由於我不怎麽懂棒球的規則,每次來這兒都只能默默坐在看臺,看他們在球場奔走。

“芬恩!你怎麽又來了?”

“哦,嗨,我就是有點無聊……”

雖然我很想當個透明人,但吉斯每次都會過來和我打招呼。倒也談不上討厭,只是不太習慣,因為我從來沒有這樣的經歷。

“你要不要也來試試?你可以選擇投球或者擊球,很有意思的!”他揮舞著手臂,做出擊球和投球的姿勢,看起來興致勃勃。

“啊,抱歉,我手有點問題……”我低頭揉了揉手掌,就在剛剛說話的時候,它突然刺痛了一下。

“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吉斯擔心地看著我,那眼神讓人無法直視。

我擠出微笑,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開口說:“沒事的,你快去吧,他們還在等你呢。”

“那好吧,我先走了。”

因為沒有社團活動,我每天很早便回了家。窗外陽光正好,但我卻習慣蝸居在這十平米的臥室裏。潔白的墻壁殘留著雙面膠發黃的印痕,書架擺放的證書被擋在模型玩具的身後。墻角的手風琴全是積灰,我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使用過它。

我躺在床上,望著自己纖細的手臂。自那時起,它總會偶爾刺痛一下。明明疤痕早已痊愈,但就是使不出力氣來。醫生說,粉碎性骨折加神經損傷需要很長時間來恢覆。也許一年,也許幾年,總之不可能是短短的幾個月。事實也佐證了這點,出院後這麽久以來,我確實沒有恢覆如初。

這件事到底怎麽發生的,我當然沒有忘記。我把它關在記憶的角落裏,用鐵鏈將門死死鎖住。但那些突發的刺痛、試探的疑問和關切的眼神,總會將鎖鏈劈得粉碎,使得洪水猛獸再次襲來。

“餵,等等我,你們別……”

森林裏的小路坑坑窪窪的,時不時還有石塊和松果擋道,但騎自行車的孩子們根本不理會這些。車鈴發出錯落、悅耳的聲響,而車輪卷起塵土筆直地向深處駛去。

“嘿,你們太快了……”

不絕的嬉笑聲在林間回蕩,穿過一叢叢灌木的間隙,拍落一片片針葉上的雨露。明明是風和日麗的午後,但在這高聳樹木的蔭蔽之下,一絲暖意都感受不到。

位於山林深處的巨大溝壑上,有座狹窄、彎曲的獨木橋。孩子們說,騎自行車通過它是勇氣的憑證。有的孩子喜歡快速通行,有的孩子則在半路多次急停以示技藝高超,還有的喜歡大呼小叫來吸引大家的註意力。

“我不敢……我害怕……你們等等我……我去那邊繞過來……”

已過橋的孩子們眼裏透露出不快,他們小聲嘀咕著,好像在談論某人的資格。隨後,排在隊伍前端——最早過橋的孩子率先離開了。其他孩子見狀也紛紛擺正身子,將腳掌放回踏板。

“我很快……就會過來的……餵……別丟下我……等等……”

啊——伴隨突如其來的金屬與□□碰撞的聲音,所有人回頭屏息凝視,而橋的那端已沒有那瘦小的身影。

“醫生,我的孩子到底怎麽樣了?”床頭,哭泣的女人抓著醫生的袖口問道。她身後的中年男人靠在墻角,低著頭,一言不發。

“整體並無大礙,只是手臂損傷比較嚴重,恐怕到時候,”醫生將對方的手輕輕扒開,繼續委婉地說道,“這位夫人,你不用太難過,我們會盡力……”

病床前,只有哭泣的母親和沈默的父親。這是他醒來後,意識到的第一件事。

“我會盡我所能的,請相信我……”這是他醒來後,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他又開始練琴了,這次是彈的什麽呢?《人生的旋轉木馬》。可他的手指好像不聽使喚似的,老跑到樂譜以外的地方去,或者根本使不出力。這不是他的錯,但他卻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為什麽會……不應該這樣的……我……”

隨後,又是摔東西的聲音,這次摔的是什麽呢?不知道,他從不去思考這種問題。

一片漆黑中,忽然響起同學們說話的聲音。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坐在教室中間。桌面塗滿馬克筆和熒光筆的“彩繪”,而教科書在他人手裏,處境岌岌可危。

“他就是個廢物!哈哈哈!”

“他什麽都拿不起來!你們看,他連這點東西都提不動!”

刺耳的嬉笑聲充斥著偌大房間的每個角落,而上課鈴仿佛永遠都不會到來。他伸手去搶奪自己的筆袋、課本、水壺……但什麽都拿不到。

“你就是肌無力的小臭蟲!啊,不對,毛毛蟲都比你力氣大!”

“餵,我記得你不是要去參加什麽比賽嗎?怎麽,現在不去了嗎?哈哈哈……”

“參加比賽?就他這樣子什麽都做不了。”

從惱人的夢境蘇醒,手掌下意識地拂過眼角,但今天卻沒有任何淚花,真是奇怪。

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我不需要這些。我的生活沒有它也能過得很好。

“寶貝,你的朋友在樓下等你。”門外傳來熟悉的輕聲細語。看樣子,母親今天應該是提前下班了。

“什麽朋友?”

“好像叫做吉斯,他說你忘了東西在學校裏面。”

我沒有東西落在學校,你讓他回去吧。本打算這麽說的,但我還是下樓見了他。他捧著奇怪的鐵盒靠在我家的矮墻上。當我走近時,他輕輕摳開蓋子,把鐵盒遞給我。沒想到,裏面竟裝著我遺失已久的筆記本。

“這是……我的……”我撫摸著封皮的皺紋,動作輕柔得仿佛它一碰就碎。看到紙張泛黃的邊角還保留著記憶中的模樣,我頓時感到安心。

“我拜托你們班長從那些人手裏要回來的。”

“為什麽……你會知道……”我善於整理收納,所有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所以當它失蹤的時候,我很清楚是被人偷走了。不過,後來再沒發生過這種事,我也就沒有去深究。沒想到連我名字都能忘記的班長,居然會願意幫吉斯找回它,實在是不可思議。

“哈哈哈,我自有辦法。聽說這本子裏畫著很多音符?”他看起來好像很感興趣,語氣也比平時輕快許多。

“啊,對,我曾經用它記錄靈感。有時候,嘴裏會哼出幾段旋律。”我不好意思地說著,這還是我第一次向別人介紹自己曾經的愛好。

“那有機會的話,你演奏一首曲子給我聽吧。”

“可是,我……我已經不能……”如我所料,他果然說出了我最不想聽的話。既然他是從班長那裏拿到的,那就應該知道我到底是什麽情況才對,他為什麽還說出這種話?

“不要放棄自己所熱愛的東西!——給我棒球的人是這樣說的。”他突然情緒高昂起來,從包裏掏出那顆棒球。

“你看,這是他的名字,他現在已經是俱樂部的優秀運動員了。雖然不算出名,但他仍舊努力拼搏,這也是我堅持玩棒球的原因之一。我是在他手臂受傷後遇見他的,雖然成功不可覆制,但是努力總不會白費。我希望我們可以一起努力,然後一起實現夢想!”

“謝謝你,吉斯。”我被他奇怪的舉動給驚嚇住了。雖然沒聽清在說些什麽,但我還是禮貌地向他道謝。

“哈哈哈,不用感謝我,別忘了,是你先幫助我的。要不是你幫我對抗學長他們,我又怎麽有機會進入球隊呢?”

不顧我驚訝的表情,他笑著把球塞到我僵硬的手裏。我輕撫球面鮮紅的縫線,盯著那有所磨損的簽名,思緒逐漸飄回不久前的午後,眼前開始浮現那時的情景——他被三個學長包圍著,他們不斷推搡、辱罵他。

我不知道他們是出於嫉妒還是厭惡,但不管是什麽樣的情感,這種行為都已經超出界限。在沒有認識他之前,我曾偶然撞見過幾次,但因為太過害怕,每次都是假裝無視。但那次不同,他在不久前與我相識,是學生中為數不多願意和我交流,也讓我感到放松的人。

我將背包和手機放在墻角,然後跑過去幫忙。這種飛蛾撲火的行為並沒有任何效果,因此最後我倆都被揍了一頓。不過,我把他們打人的過程錄了下來,沒有人註意到我藏在垃圾堆裏手機正開著錄像。

“啊,你進球隊了?我記得教練只是讓他們給你道歉來著。”

為避免這件事持續發酵,上交錄像的第二天,學長們在教職工辦公室裏當著全體老師和家長的面,向吉斯和我作了道歉,並提交了書面保證。一想到他們在自己父母面前的慫樣,我就喜不自禁。

“是啊,但今天放學後,他把我叫到辦公室談話,同意了我的申請。教練說他都不知道學長們之前一直把我的申請丟掉。”

“他們為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雖然我知道有小肚雞腸的人存在,但沒想到學校裏也有這麽多,而且還是這種與興趣強掛鉤的球隊。

“總之,明年我們就要去參加比賽。如果成績不錯,我可以順利進入重點高中。我們今後一起努力吧,芬恩!”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就這樣輕松地說著。雖然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但我們都知曉答案。我很佩服他這種放下過往的心態,因為時至今日,我還怨恨那些曾經傷害過我的人。

“那就……加油吧。”我這麽回答著,但心底並不如此打算,畢竟我已經沒有重來的機會了。姑且試試,然後用慘烈的失敗讓他明白吧,這就是眼下的最佳選擇。只有這樣,才能潑滅他推給我的那份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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