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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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黑臉的林小稻等不及謝鶴雲走近就發問。

她直起身子一叉腰,黑亮的眼睛裏滿滿都是疑惑:“你是不是不會鋪床啊謝鶴雲,昨天晚上睡覺不嫌硌得慌嗎?”

她說話跟個小炮仗似的,劈裏啪啦一串串的話點燃,也不管人接不接得住。

林小稻直視著他的臉,似乎才註意到他眼下的黑眼圈,急著問:“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林家一直是林小稻和林奶奶兩個人住,溪雲村裏雖然有很多玩伴,但都是村裏人,隔著層關系。好不容易能在家裏抓住個人乖乖聽話,林小稻心下有些得意,這下覺得家裏多個陌生人也不是完全沒有意思。

她只恨不得片刻就要長大,好正兒八經教訓謝鶴雲。

話音裏的歡快都要撲到對面的謝鶴雲臉上。

從廁所出來,便面如土色的謝鶴雲:……

謝鶴雲這位大少爺容貌出眾,家世顯赫,很討女孩子歡心,鮮少有人知道,因自小生長環境的原因,他很不喜歡女孩子頤指氣使的說話。

覺得她們聒噪且無聊,小小年紀,蠻橫驕縱。

他當面不會說些什麽,可之後,那些人就再也不會出現在他身邊。

林小稻這樣說話,做出他以前最不喜歡的架勢,謝鶴雲心中只覺得有些氣悶。

他順著林小稻的目光,看向午睡後亂七八糟的床,床單被套扭成一團,不成樣子,的確沒眼睛看。

被個小朋友教訓,謝鶴雲心裏說不出的滋味。

他慢慢冷了臉。

今晚確實也不能再睡這個床,雖然不是豌豆王子,但在這個縱橫交錯高低起伏的床上再睡一晚,他可能會落枕。

謝鶴雲本來要想辦法問林奶奶的,沒想到林小稻會主動提出來。

但是他有些拉不下面子,請個小屁孩幫忙。

林小稻是個急性子,瞥見他不說話,伸出根手指,戳了戳謝鶴雲的腰:“幹嘛不說話呀?”

她還沒到變聲期,本音尚且綿軟,尾音拖長,意外帶上幾分軟糯。

謝鶴雲被她的指頭戳了幾下,低頭看身上穿著的短袖,腦海裏不免又浮現出剛才的畫面。

撲面的臭味和豬拱叫聲。

一時也顧不上亂糟糟的床,只覺得身上的味道久久不曾散去,他越想越覺得生不如死,急著換衣服。

他不想說話,先蹲下去,在行李箱裏翻找出來件幹凈的天藍色短袖。

林小稻看他面色古怪,也不理人,追著問:“你要幹什麽?”

她懵懵懂懂,歪著頭,完全不知道謝鶴雲已經生氣,一臉好奇。

謝鶴雲拿了衣服在手裏,冷靜下來,郁郁地說:“林小稻,衣服臟了,我要換件衣服。”

林小稻沒懂他的話外音,直楞楞地說:“你換呀。”

謝鶴雲單手挽起身上短袖,隱約露出一片精瘦的腰,他腰上膚色比整天在田野裏面的林小稻更白。

他沒繼續往上撩起,攥住衣尾,挑眉看林小稻,聲音都慢下來:“你還想站在這裏繼續看?”

林小稻明白了,嘟噥兩句:“這有什麽!”

她雖然嘴上這樣說話,卻是游魚般一溜兒移開眼神,不再盯著謝鶴雲的手看。

謝鶴雲將幹凈短袖扔在床上,摸了摸手腕上的繩子,垂著眼睛不說話。

他這才是生氣的樣子,不搭理人,只把林小稻當空氣。

要是和謝鶴雲熟識的人在此,只怕已經拉著林小稻從他眼前飛快逃跑。

小少爺滿臉不耐煩,只差說一個“滾”字。

林小稻脾氣也上來了,瞪著他哼哼兩聲:“我才不會看你。”

她說著就跑了出去,拖鞋在地上嗒嗒幾聲,仿佛也帶著狠狠的怒氣。

謝鶴雲也是覺得奇怪,怎麽這麽容易被林小稻激起火氣,和一個不懂事的小孩計較。

他嘆了一口氣,剛升起來的脾氣隨呼吸倏然散去。

謝鶴雲轉身去關門,想了想,又去拿了放在門口的水盆和毛巾。

在屋內掃了一圈,他張口喊人:“小……”

話還沒說完,林小稻已經拎了熱水來,放在他房門口,昂起下巴不說話,雙手抱在胸前,十足十的生悶氣。

眉梢掛著三分委屈。

謝鶴雲卻是默然閉嘴,站在她面前躊躇片刻,終究是提起一只手輕輕揉了揉林小稻的頭頂。

然後不等林小稻跳腳,提著水進了屋內。

林小稻對著緊閉的房門生悶氣,正好林奶奶回來,立刻偷偷和奶奶告狀:“他真是嬌氣,什麽也不會。”

林奶奶摸了摸她細軟的頭發,解散馬尾,重新給她紮了個小辮,耐心地說:“小謝哥哥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很多東西和我們不一樣,他不會很正常。我們小稻是大孩子,這兩個月要好好對哥哥,讓哥哥習慣住在這裏。”

林小稻想了想,勉為其難點點頭:“那好吧,他不太懂事,我會包容他的。”

祖孫兩人的說話聲,一陣一陣從門縫裏傳進來,又被清風吹亂而過,謝鶴雲一句也沒聽清。

他擦幹凈身體,重新換了衣服,才覺得身上味道沒那麽大,恢覆如常呼吸。

還不是很習慣在房間裏洗澡,他手忙腳亂地將屋內東西都收拾好。

差點一腳將洗澡水踢翻,幸好及時收回。

心頭有個想法一閃而過,要是不小心弄灑,又得惹來林小稻嘲笑。

謝鶴雲將手繩重新戴上,無奈地想。

倒像是他被林小稻拿捏住了。

待謝鶴雲出來時,林小稻早摸去菜園子偷偷吃了根鮮嫩爽脆的小黃瓜,身上怒氣已是雲消霧散,蹬蹬蹬告訴他盆該放哪裏。

像一只啁啾的小麻雀,有無窮無盡的精力。

謝鶴雲舒了一口氣。

幸好林家祖孫性子好。

等他回過神,林小稻已經鉆進屋內,教他怎麽鋪好床單。

林家的床還是木板床,厚重的棉褥塞起來有點費勁,林小稻抱來被褥給謝鶴雲示範兩次。

第三次時,她終於忍不住抱怨:“你好笨啊謝鶴雲。”

謝鶴雲長這麽大,還沒被人罵過笨。

今年慶城聯考榜首,三中老師親自到謝家領人。

他氣笑了,拉著被套,撩起眼皮敷衍誇:“嗯,小稻你最聰明。”

林小稻疑心他在陰陽怪氣,可又從他臉上看不出來,她頓時將疑惑拋在腦後,得意地仰起脖子,咬著唇慢悠悠笑,像一輪暖陽。

叫謝鶴雲一下子就想起外面花盆上,那只得意洋洋的豬。

明明叫林小豬還挺貼切。

謝鶴雲若有所思地望著林小稻,手上動作就慢了下來。

林小稻哎哎地喊了兩聲,將床單拉直。

床單帶起來的風鼓到謝鶴雲臉上,伴著滿屋子的塵埃。

這個小丫頭咋咋呼呼的,還沒認真喊過他哥哥。

謝鶴雲想起來,心中只有兩個字:屈辱。

林小稻認真教他,似乎是真心為他煩惱,撅著臉:“你連這些都不會,以後娶不到媳婦的!”

說得好像他鋪好床單是人生頭等大事。

謝鶴雲:……

謝鶴雲額頭冒出數條青筋,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多謝你關心。”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還沒到兩天,謝鶴雲就頓悟了這個道理。

他突然覺得給老謝低頭認錯也挺好。

起碼沒這麽丟人。

起碼不用和這麽原始的廁所相伴。

起碼不用在逼仄的屋子裏洗澡。

也不會淪落到聽一個小丫頭使喚的地步。

“謝、鶴、雲!”

“你別走神,快扯好床單。”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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