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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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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不回

江北城依江而建,水肥土沃,從古至今無論天下大勢幾度更疊,這裏都是一座富饒繁華的城市。滾滾渡仙江和一幹支流不但為江北帶來充足的水源,還促進了這一帶水運經商的蓬勃發展,南來北往的商人旅客絡繹不絕。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興隆當鋪的掌櫃甄有錢翹著二郎腿坐在藤椅上抽著水煙袋,瞇著一雙豆鼠眼滴溜溜的看著鋪子外面來來往往的過路人。

甄老板的當鋪規模不大,只一間小小的店面和一個跛腳夥計,他這件小當鋪遠近聞名,只不過是昭著的臭名。他浸淫商道數十年,不知坑蒙拐騙唬了多少人在他這裏把寶貝當成了白菜價,讓他轉手狠狠地掙了一筆。不過甄老板從不在意什麽名聲,他又不指望回頭客,人多生意就好,他騙陌生人依然富得流油。

甄老板人精一個,知道什麽樣的人能得罪什麽樣的人不能得罪,他一不騙修仙之人,二不騙落魄顯貴,故而這麽多年壞事做盡還沒遭過什麽報覆。

突然甄有錢的豆鼠眼放出一陣精悍的綠光,如饑似渴的落在了踏門而入的白衣少年身上。

白衣少年背著個淺青色絨布包袱,一邊擼著懷裏昏昏欲睡的白貓一邊打量著店裏的裝飾。他年紀不大,也就十八九歲的光景,符合甄老板騙人守則的第一條:“年紀小見識少”;他模樣生得俊俏,玉面朱唇,靈動的鳳眸盛著淡淡的笑意,符合第二條:“不兇惡面相善”;他長身玉立,穿著的白袍雖漿洗得一塵不染,料子卻樸素得很,符合第三條:“非落難無後患”。這簡直就是送上嘴的小肥羊啊!

甄有錢立刻從躺椅上竄起來,殷勤的湊到少年跟前寒暄道,“這位小公子可是囊中羞澀,需要銀錢周轉?”

白衣少年低頭看了看趴在胳膊上的慵懶小貓,促狹的笑道,“老板,這只貓能不能當半個豬頭的錢啊?”

甄有錢的笑容一僵,當……當貓?這孩子怕不是傻的吧?哪有當鋪收活物的。

那只白貓的反應倒比甄有錢快很多,它聞言睜開圓溜溜的碧藍色大眼睛,一伸爪子在少年臉上撓了一把,虎視眈眈的仰頭瞪著少年。少年臉上立刻浮現出三道紅痕,他不以為意笑道,“喵主子息怒,你坐小人肩上去,我這騰不出手來。”

這只貓倒是有靈性,這一爪子抓得極有分寸,連塊皮都沒有抓破。甄有錢下一刻就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動物有靈性可不就是妖嗎!

“掌櫃的,我想當這把匕首。”就在甄有錢楞神之際,那只白貓已經蹲坐在少年右肩上了,少年解下包袱從中取出一把一尺來長的匕首,握在右手中用拇指一推,露出一截雪白的刀光。

這把匕首外鞘古樸,手柄上還鑲嵌著一顆漆黑的寶石,一看就知並非凡物,甄有錢立刻見錢眼開的把那只貓的古怪拋到腦後,接過匕首細細查看起來。甄有錢經營當鋪大半輩子,鑒寶的眼光異常毒辣,查來看去心情越來越激蕩澎湃,一句“好刀”忍不住脫口而出。

“是吧。”少年笑盈盈的應道。

話一出口甄有錢就後悔了,他可是要拼了命壓價的,怎麽能誇要當的東西呢?他握拳放在嘴唇上高冷的咳了兩聲,故作冷靜矜持的道,“小公子這匕首還不錯,小店能收,要不然這麽兇險的東西小店可是不敢要的。”

少年又看了一眼掛滿一側墻面的刀劍斧鉞,眉眼彎彎的道,“哦。”

甄有錢尷尬的又咳了幾聲,不過甄老板何許人也,臉皮早就修煉得可以去補天了,面不改色的道,“老朽沒看走眼的話,這顆黑石是蛇妖的晶核吧,只對功法偏寒的修者有所裨益,價值有限啊。”

這說法就太雞蛋裏挑骨頭了,妖族晶核總會有個屬性,或偏寒或偏火或偏水不一而足。若是修者聽到甄有錢這番歪理指定鼻涕泡都要笑出來。

“可不是,都怪這蛇妖不爭氣,沒把風火雷電修個齊全。”少年聞言也不爭辯,笑瞇瞇的順著甄老板的話道,“老板出個價吧。”

“嗯……二十兩銀子如何?”本來甄有錢出了這個價還有點心虛,實在是壓得太低了,一顆蛇妖晶核就約摸市價兩萬兩雪花銀,遑論匕首本身的材質好得他前所未見,連價錢他都估計不出。他這話說得極沒有底氣,厚得能補天的城墻臉皮都忍不住一紅,已經預感到下一刻白衣少年笑容消失甚至破口大罵了。

“行,就這樣吧。”沒想到白衣少年幹脆利落的答應了,語氣裏仍舊摻著笑意。

白衣少年利落的辦好手續,在名冊上行雲流水的簽下三個簪花小字:“葉不回。”直到他白衣翩然的離開當鋪,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行人之中甄有錢還恍恍惚惚的宛如夢裏,他站在門口楞了好半晌,突然扯開嗓子破鑼似的吼堂後擦地的跛腳活計,“賈大富!!收拾家當搬家!!算了不收拾了快走快走!!!”

——————

“江北城啊,離萬徑山是不是已經很遠很遠了?”葉不回歪頭問坐在他肩上的小貓。

這只小白貓僅有巴掌大,袖珍小巧,通體都是柔軟的雪白絨毛,沒有半點雜色,一雙碧藍色的眼睛通通透透,仿佛沈靜的湖水一般。它遙遙望了一眼北方,竟開口說出了人言,“嗯,很遠。”它的聲音是清清冷冷的女聲。

葉不回揉了揉肚子疑惑的道,“喵主子,我肚子疼,是不是生病了?”

“哦?”白貓語氣裏帶了幾分緊張,躬身一跳跳到他手心上,湊近腹部聽了聽,片刻後冷冷的道,“蠢貨,你又忘吃飯了。”

葉不回茅塞頓開,掩面哭笑不得,“原來是餓的。”他昔日辟谷數百年,早就忘記俗人要吃五谷雜糧為生了。

“那個老板尖嘴猴腮不像好人,絕對坑你銀子了。”白貓突然說道。

“是啊,坑了我好多,一把般若刺就已萬金難求,何況還鑲著一顆萬年蛇妖的晶核。”葉不回唏噓道。

白貓冷哼一聲,“就說你是蠢貨。”

葉不回並不辯解,揉了揉白貓毛絨絨的腦袋問,“喵主子,你找找客棧在哪邊,我得吃點東西。”

白貓伸出爪子囫圇掉葉不回的手,嫌棄的道,“別用你的爪子摸我。”話雖這樣說,她還是吸了吸鼻子去聞酒菜香氣,伸出肉肉的小爪子往來路一指,“那邊。”

於是葉不回轉身往回走,他正好走反了。往回沒走幾丈遠就又路過了他當匕首的興隆當鋪,從他離開到現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小當鋪就已經關門大吉,甄有錢甄老板卷鋪蓋跑路了。

“好快啊!我看這老板身手敏捷,當有修仙之資。”葉不回站在當鋪階前感慨著,摸著下巴琢磨道,“真是人心險惡,當票上清清楚楚的寫著三天內可以加錢贖回。”他說完還把折好放在袖袋裏的字據拿出來嘩啦啦抖了抖,一臉的痛心疾首。

白貓縱使沒有眼白也忍不住對他作白眼狀,“不跑等傻子回過味來去贖不成?”

“那他恐怕是想多了,再珍貴的兵刃對眼下的我來說也不過是一塊廢銅爛鐵,換幾頓溫飽還是挺劃算的。”葉不回毫不留戀的從當鋪的牌匾上收回目光,丟掉失去意義的票據不疾不徐的向著客棧的方向走著,“再說要那麽多銀子做什麽,人啊,要有活下去的目標才有趣。左右現在沒別的事情可以做,那就想想怎麽賺錢填飽肚子好了。”

白貓碧藍的眼睛一黯,尾巴也無精打采的垂了下去,沒有出言去嗆葉不回。葉不回立世的目標一直是救濟蒼生來著,如果不是為了她也不會淪落到這般境地。

然而還不等白貓多傷感一會兒,葉不回突然駐足叫她,語氣中充斥著掩蓋不住的揶揄,“誒,喵主子,你看那邊!”

街上人來人往,沿路擺攤的小販吆喝聲不絕於耳,亂哄哄的吵得白貓頭都大了,她來來回回轉了轉眼珠也沒找到有什麽好看的,爬到葉不回頭頂上站起來望了望依然沒有什麽發現,於是她開口問道,“看什麽?”

“那兒。”這次葉不回已經忍不住笑了出來,手指飛快的向路邊一指。

白貓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兩只花色斑駁的野貓正一上一下疊在角落裏做著不可描述的事。白貓混沌未開時就生活在萬徑山上冷冷清清的沒有公貓相伴,如今通靈有了思想懂得禮義廉恥就更高冷矜持,所以她至今還是只不折不扣的處子喵。野貓茍合的不堪場面一入眼,白貓頓覺渾身的血液往臉上沖,又羞又憤只想怒斥一句登徒子。

然而周圍無數路人讓白貓不得不把話咽回肚子,惡狠狠的一踩葉不回腦袋跳下地跑走了,把葉不回隱忍的笑聲遠遠甩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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