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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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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局(四)

傍晚時候,曲斯遠堅持自己單獨待會兒,九妹只得帶著仆從離開。

等四面安靜下來,曲斯遠艱難撐起身子,慢慢挪到窗前,擡手推開。

窗外風雪稍緩,院中紅梅綻放,冷香撲鼻而來。

曲斯遠靠到窗欞上,只覺內心無力,疲憊不堪。

在失憶前,他經歷過生死離別,一度心灰意冷,甚至生了死念,但意外被孟懷晉帶入帝都,見到了整個大楚的另一面,生出挽救黎民的初心,並跟隨和效忠孟懷晉,想要幫他實現他口中的太平盛世。

所以在成為寒虓的那些年裏,那怕他行走在帝都最黑暗之處,刀尖舔血,朝不保夕,卻始終不會生出迷惘,每一步都毫無遲疑,十分堅定。

直到孟懷晉對他莫名下達刺殺蘇洛嶼的命令,他在阡州邊界與之廝殺,最後落入箓河,死裏逃生,卻又失去記憶,陰差陽錯下落到了蘇洛嶼手中。

於是從那個時候起,他有了新的名字和新的身份,在蘇洛嶼身邊待了三年,並認為那也會是他這輩子的歸宿。

所以那怕是回憶不起來過往,他也甘之如飴,只當是命運施舍饋贈的代價。

但當最後一切揭開面具,露出裏面真實一面時,他才發現,阿城是阿城,十七是十七,曲斯遠是曲斯遠,他終究是要醒來的。

曲斯遠的一生才是自己完整的一生,無論是十七,還是阿城,都只是一段經歷,一場夢。

其實對於郭宣來說,他待在蘇洛嶼身側,追隨他南征北戰的二十餘年,也不過是一場夢。

在這場夢裏,他最看重最依賴,最難以割舍的情義,實則卻是最真假難辨的存在,甚至逼他走向了絕境。

有時候,選擇繼續往前的人,反而才是最痛苦的。

不知過了多久,風雪又開始肆虐,眼看就有再度吞噬天地的趨勢。

曲斯遠擡眼望向空曠的院子,聲音淡淡的:“既然人已經來了,為何遲遲不肯現身?”

話音方落,窸窣踩雪聲傳來,隨即蘇洛嶼從那棵梅樹後走出,肩上落了一層薄雪。

“我自以為,你根本不想見我。”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蘇洛嶼定然看著蘇洛嶼,眼中再無旁物,更不會在意肩上落雪。

“不,我在等你。”曲斯遠說著緩緩起身,往屋內走去,,聲音聽不出起伏和情緒“進來吧。”

蘇洛嶼楞了下,提步踩著積雪往裏走,肆虐的風雪很快就拋諸身後。

到了門口,蘇洛嶼將自己身上雪都仔細拍去,又在門口的爐子烤了下,散去周身寒意,才進屋內。

曲斯遠正坐在暖爐前,神色淡淡的,同之前看起來沒什麽區別,但蘇洛嶼直覺有什麽東西和以前不一樣了。

“你身子骨欠佳,以後還是少受凍受涼的好。”

蘇洛嶼其實並不知道怎麽開頭說過去的事,便先將窗戶關了,然後在離曲斯遠最遠的暖爐邊凳子上坐下。

曲斯遠沒什麽反應,直接看向蘇洛嶼,開門見山:“我想問王爺幾個問題,希望王爺可以如實回答。”

蘇洛嶼笑了下,道:“當然,知無不言。”

曲斯遠點頭,問:“第一個問題,帝都現今的朝局如何?”

蘇洛嶼微微蹙眉,道:“陛下回鑾,重掌朝政,將丞相一黨徹底清除,並開始徹查阡州人口販賣、賣官鬻爵等大案,不日便有結果,但朝中太後一黨,因馮太後消失,下落不明,故而尚抱有希望,正頑固抵抗,著實令人束手無策。”

曲斯遠直言:“如果我猜的不錯,太後一黨應該是知道馮太後在哪裏的,不然不可能繼續賣命,且組織嚴密,牢不可催。”

蘇洛嶼道:“正是,而且內廷之間,加害陛下的人還是沒有找到,且任舊猖狂。”

曲斯遠心裏感覺很是微妙,但面上卻不顯什麽,只接著問:“第二個問題,孟懷晉在哪裏?”

蘇洛嶼聽到這個名字,眼裏頓時露出幾絲殺意,道:“孟懷晉不僅沒法查,如今還成了大楚功臣,擢升為阡州通判,暫代知州事。”

曲斯遠一楞,問:“何意?”

蘇洛嶼手指輕輕敲著桌沿,神色凝重道:“此人工於心計,之前又藏匿頗深,將多方勢力玩弄鼓掌,如今宮變事發,他率先站出來,將之前搜羅的阡州各府衙貪墨違律的罪證上呈朝廷,可謂是在三法司打瞌睡的時候送上了高枕,使得陛下能在最快時間緝拿丞相一眾官員,以防滋生變故。”

曲斯遠記得,在阡州的三年裏,蘇洛嶼手上已經搜集了不少罪證,如此看來,是孟懷晉先了他一步。

但按理說,蘇洛嶼不會讓孟懷晉有可乘之機,除非,蘇洛嶼是想要用那些罪證同元景帝交換什麽,以至於誤了先機,而且看樣子,蘇洛嶼並沒成功。

曲斯遠心裏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阿城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蘇洛嶼一如既往地溫柔,語氣裏不由露出幾分期待。

曲斯遠回神,看了看兩人之間此時不過一臂的距離,身形朝後仰去,嗤笑一聲,道:“王爺離我這般近,怕不是忘了,我是一個隨時準備刺殺王爺的人。”

蘇洛嶼卻並沒有任何推開的打算,而是躬身壓低自己視線,同曲斯遠對視,笑道:“但我覺得阿城不會殺我。”

曲斯遠聞言皺眉,半瞇了眼睛看著蘇洛嶼,神色間露出一絲危險:“只是沒機會而已。”

曲斯遠說的確是實話,以往住的這方小院看似靜謐,實則暗中有不少高手看護,如今重傷的自己身處其間,插翅難逃不說,刺殺蘇洛嶼更是天方夜譚。

對於曲斯遠冷淡,甚至是憤恨的態度,蘇洛嶼早有預料,故而只是無奈笑笑,溫柔地看著曲斯遠,道:不管怎樣,你得留在我身邊才有這個機會,不是嗎?”

曲斯遠沒說話,低頭避開蘇洛嶼目光。

“大夫怎麽說?”蘇洛嶼問。

曲斯遠淡淡道:“死不了。”

蘇洛嶼不甚在意話裏的冰渣,又道:“阿城怎麽不問我,為什麽還不登基呢?”

曲斯遠聞言,眼睫微不可查地顫動了下,面上神色依然淡淡的,並不回答蘇洛嶼。

蘇洛嶼也沒接著說什麽,他們之間再次陷入沈默,耳畔只有炭火的嗶剝聲,還有屋外的肆虐風雪聲。

少時,畫眉看著相對無言的兩人,好奇地轉了轉自己毛茸茸腦袋,發出婉轉啼鳴。

蘇洛嶼側頭看向畫眉,給了個眼刀,不耐道:“閉嘴。”

畫眉當即啞口,將自己緊緊團起來,很是害怕這個男人,畢竟之前他在這守夜時,揪過自己羽毛緩解焦慮。

“王爺不登基,自然有王爺的考量。”曲斯遠撥了撥暖爐裏的炭火,皮笑肉不笑道,“但凡是機會成熟,我現在就不是叫王爺,而是該叫陛下了。”

果然如此。

蘇洛嶼心裏自嘲地想著,原本來之前就知道答案,可也不知怎地,總幻想能聽到不一樣的答案。

或許,人對於過分在意的人和事,總是會貪心不足,總是會撞破南墻。

“阿城好生歇息吧。”

蘇洛嶼起身,臉上依舊是溫柔的笑意,看不出什麽波動。

“有事直接讓人喚我便好。”

說罷,蘇洛嶼便轉身朝外自行離開,但是走得頗為緩慢。

曲斯遠只當沒看出來,靜靜待在暖爐前,默默烤手。

行到門口,蘇洛嶼回頭看了眼低頭靜坐的曲斯遠,眼底閃過一絲落寞和不舍,隨即轉身離開。

待出了小院,之前派去刑部的幕僚已經等了好一會兒。

但看他臉上那幅愁得眉頭都要擠在一處的苦臉,就知道又是無功而返,不由心裏疑竇愈深。

畢竟金文煥一黨已倒,按理說曲家當年的冤案也該翻出來了。

看來,此事果然另有玄機。

蘇洛嶼撚撚手指,擡頭望向前方,卻是風雪障目,所見不過方寸。

屋內,曲斯遠聽得蘇洛嶼踩雪走遠,才擡頭望去。

雖然門戶緊閉,他什麽都看不見。

又過了會兒,畫眉歡快地鳴叫了聲,拉回曲斯遠思緒。

曲斯遠側頭看向畫眉,笑:“你不怕他下次又拔你毛?九妹可說了,你屁股後有塊地都沒毛了。”

畫眉自是聽不懂曲斯遠在說什麽,但好似看出了他話裏的威脅,當即又縮成個團子,慫得很。

曲斯遠搖搖頭,忍住腰腹傷口緩慢轉身,伸手從桌上的匣裏摸了顆蜜餞,放進嘴裏嚼。

很香,很甜,完全可以化去此間苦寒。

夠了。

曲斯遠想,一顆蜜餞就足夠了,一道聖旨就足夠了。

剩下的事,他去做就好。

鏘的一聲,曲斯遠將旁邊軟劍拔出鞘。

劍身如水雪亮,映照出曲斯遠那雙犀利而決然的眼睛,似是鷹隼俯視獵物。

在過去,有太多的人想用他,想借他這把劍達成自己目的,為此他們都不惜編造一個又一個的謊言,將他困於一場又一場的泡影幻夢。

但殊不知,只有利劍自己出鞘時,才是最為鋒利的時候。

柿子:完全不知道老婆現在在想什麽,急

小遠:天機不可洩露*罒▽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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