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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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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局(二)

“忘記那些事,重新開始不好嗎?”

又是這句話。

曲斯遠在過去的那些年裏,聽到過很多次這句話,因為凡是知道他身世的人都這麽勸說,連師父十一也是如此。

“師父何必多勸?”曲斯遠截口打斷對面的十一,反問,“如果我忘記百芳縣的記憶,忘記元景七年的那場大雪,父母和妹妹就能回到身邊嗎?”

“而且,”曲斯遠孑然立於皇宮高墻上,擡眼望向外面的繁華街衢,心裏湧上無限悲涼,道,“入青鸞臺後不久,我就已經查明,當年父親和附近縣縣令私開糧倉賑災一事上,陛下念災情甚急,百姓甚危,認為情有可原,所以讓宸王攜特赦的聖旨赴百芳縣便利行事。”

“但是,偏偏這些赦免的縣令裏有人叫宋正昌,偏偏宸王和宋家有仇,所以宸王為了拖宋正昌下水,就私藏了聖旨,並在回京覆命時顛倒黑白,以謀反罪抹黑開倉賑災的一眾縣令,坐實了一樁冤案……”

“師父,我不能忘啊!我要是忘了,他們才真的白白犧牲了!”

“世間從來沒有為公犧牲自己,反倒最後落得汙名的道理。”

實在是太久遠了,曲斯遠現在已經想不起來,當初他說完這些話後,十一說了些什麽。

大概還是些勸自己放下的話吧。

但是自己一句也聽不進去,心裏發誓一定會報仇雪恨,洗刷當年諸位縣令的冤屈。

再後來,曲斯遠行走四方,見到了大楚百姓的生存艱難,如同見到了百個百芳縣,千個百芳縣,又經過層層篩選成為寒虓十七位,隨十一行走在繁華京都下的灰暗中,見到了其頹敗潰爛的內裏。

漸漸的,他不僅關註過去百芳縣的冤案,也開始擔憂大楚的未來。換句話說,他不想再有大楚的百姓像百芳縣那樣遭苦受罪,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可是他也漸漸明白,一人之力或許可以報小仇,卻絕對無法撼動大趨勢。

直到,他開始了解十一,了解這個看似不爭不搶,永遠只做大楚影子的師父。

“十七,你知道我成為寒虓前的身份姓名嗎?”

十一撫摸著手上泛黃的戶籍文書,破例告訴他:“我姓孟,名懷晉,華南道棗縣人士,乃前朝名相孟韞之後。”

“孟氏多相才啊,可惜自楚高祖始,多因忌憚不用,故而孟氏日漸衰落,直至如今無人知曉,猶如野間荒草。”

“十七,你說憑什麽?”

十一擡頭看向曲斯遠,目光中盡是不滿和憤慨,和平日裏的淡然從容全然不同。

曲斯遠看著甚至有點陌生的師父,心裏卻莫名生出同病相憐之感。

或許,是因為他們都生不逢時,又無可奈何。

“但是,這個問題是沒有其他人會來回答的。”

十一突然轉為笑臉,目光灼灼:“因為你如果想改變什麽,只能靠你自己,而且只有當你足夠強大,你才有資格談改變。”

“十七,這也是我之前為什麽勸你放下的原因,因為你當時年少沖動,空有恨意,空有抱負,說什麽都不過是空話。”

曲斯遠聞言有些疑惑,但他何其聰穎?稍稍一想便能品出十一的話中話,當即試問:“師父要做一件大事,而我現在終於有資格協助?”

“正是,為師要做的,絕不是皇室忠心的刺客,更不是馮太後的黨羽,金丞相的走狗。”

十一說著擡手一指,直指懸於東方的大楚輿圖,眼神跟著變得十分犀利。

“我要做就做管仲樂毅之流,挽留大楚百姓水火,挽救江山社稷危亡!”

曲斯遠這才明白十一多方周旋的最終目的,心下一動,當即恭敬長拜,由衷發誓:“十七願追隨師父創立奇功,還天下太平安樂!”

事實上,十一也確如他自己所言,在很早的時候就開始布局,

而朝堂諸事,也確如他所預料和引導的那般發展,分毫不差。

他似乎是天生的謀士,而且是足以謀天下大勢的謀士。

變故發生在元景二十一年。

馮太後設計下,宸王暴斃宮中,十一故技重施,讓金文煥將罪證直指元景帝,宸王世子蘇洛嶼由此謀逆之心愈重。

“十七,去殺了蘇洛嶼吧,你報仇的機會來了。”

蘇洛嶼扶柩返回阡州前,十一將曲斯遠叫到身邊,下了一道不可違逆的命令。

按理說,這個時候殺蘇洛嶼並不是最好的時機。

但曲斯遠看著含笑看他,卻笑意不達眉眼的師父,那怕心存疑竇,卻沒多問,與蘇洛嶼前後腳踏上了去阡州的路。

後來發生了什麽?

曲斯遠其實不太記得清了,只依稀記的,刺殺蘇洛嶼失敗,跳入箓河後,有人要殺他。

是誰要殺他?

曲斯遠苦苦回想,但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又或許,當年他就沒看到殺他的人是誰。

但他清楚地記的,箓河的水很冷,很急,洶湧地打在身上,像是一把把寒冷的鋼刀在割。

而彼時的他,遍體鱗傷,痛不欲生,再無任何力氣掙紮,只能任由血肉被撕扯開,被吞噬。

很冷。

他在無盡的黑暗中,恍惚又回到了元景七年的那場大雪之中,他懷裏抱著妹妹,被冰雪覆蓋。

沒有一絲溫暖。

“郡主,城公子突發高燒,我等也束手無策!”

“怎麽會這樣?諸位可是帝都名醫,定要想想法子,不然等哥醒來,我要怎麽跟他交代?”

“郡主,那城公子之前可有過類似發病?”

“有,之前有過一次,是大……是郭哥哥醫治的。”

“想起來了!他專門給兄長留過一封信,按照他一貫的習慣,或許會有提及,我去拿!”

眼前的景象斑駁模糊,讓人極不踏實,曲斯遠甚至都看不清實物。

而冰冷的河水卻不知何時褪去,周圍陷入死寂。

他在哪裏?

他要去做什麽?

曲斯遠不知道,他的腦海一片空白。

好像,他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我是誰?”

曲斯遠問了一句,但沒有任何聲音回答他。

天上灑落晨曦,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血淋淋、濕漉漉的衣袍,驚訝的啊了一聲,眼中露出迷茫來。

過了會兒,曲斯遠嘗試著向前走,但是他身上的傷實在太多了,每走一步都會牽動傷口,帶來難以忍受的疼痛。

可是,他總不能一直等在原地。

因為他潛意識覺得,如果他站在原地,不會有人來找他,他只能遍體鱗傷地等待死亡。

於是他咬咬牙,繼續往前走。

“不要亂動,阿城,這樣會牽動傷口。”

一片死寂中,有道溫柔的聲音傳來,貼在耳側蠱惑。

而周身也莫名跟著溫暖起來,就像是沐浴在和煦的春風之下,舒服得讓人卸下一切防備和焦慮,甚至想打個盹。

很熟悉的感覺。

卻又……完全想不起來那是誰。

曲斯遠想了會兒,什麽都沒想起來。

他實在太累了,於是打算先睡一覺。

這一覺,他睡得很安穩。

他想,要是永遠不醒來就好了。

“哥,兄長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不用過於擔心,你先去休息吧,你也病著呢。”

“是啊,王爺,城公子高燒已退,腦後的銀針也取出了,再無他事。”

“哥,算我求你,你已經這樣抱了七天七夜,一句話也不說。”

“我害怕,哥,你別這樣。”

馬車的軲轆聲不絕於耳,外面正是荷香四溢的仲夏。

對面男人玉冠長袍,約莫五十餘,正慈祥含笑看著曲斯遠,但曲斯遠怎麽也想不起來他是誰。

“認識我嗎?”男人主動道,“我就是宸王,你要殺的那個人。”

曲斯遠聞言一驚,畢竟眼前這位宸王看著挺慈眉善目的,自己頗有好感,怎麽會想要殺他呢?

但不知為何,自己的身體卻快自己一步做出反應,將手中軟劍刺向了宸王。

幸好,宸王也會武功,將攻擊巧妙化解。

曲斯遠剛想道歉,但卻發現壓根發不出聲音,不僅如此,自己身體也不聽使喚,拼了命地朝宸王攻擊。

刀光劍影中,曲斯遠看到了自己映在劍身上的臉,準確的說,是一張覆蓋全臉的猙獰面具,他並看不到自己面容。

但是,他看到了自己眼中的殺戮和瘋狂,不由驚訝,甚至有幾分恐懼。

曲斯遠頓時有種自己是在旁觀的感覺。

“孩子,為什麽不自己去親自看看呢?”

面對刺殺,這位宸王依然慈祥,這讓曲斯遠頗為疑惑。

他們莫非是父子?曲斯遠猜。

“孩子,去阡州吧,那裏會有你想要的答案。”

“那裏,也有你想找,卻始終找不到的東西。”

想要的答案?

找不到的東西?

曲斯遠根本聽不懂對面人在說什麽,但他看自己的目光實在包含太多東西,而且明明是眉眼含笑,卻沈重到令人無法呼吸。

“去吧,去阡州吧。”

在周圍所有景象開始模糊時,這位宸王再一次看向自己,鄭重地出聲提醒。

不知道為什麽,曲斯遠看著他,莫名覺得孤獨。

阡州。

曲斯遠點頭,在心裏默默記下。

下一刻,周圍便又陷入無垠的黑暗之中。

柿子:抱緊老婆,老婆就不會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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