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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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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雪(四)

風雪漸緩,天地漸明,一道殘陽破開雲霧灑向人間,將血腥的皇城映照無遺。

當郭宣推開乾極殿的殿門,率先看到的便是背對他的蘇洛嶼,持刀屹立,渾身浴血。高軼就在他身邊,撐著刀靠在柱子上,右肩已然血肉模糊,額上青筋直冒,何晰已然暈厥靠在窗前。

再往裏看,錢薛正重傷躺在地上起不來,然後是兩名協同作戰的寒虓,皆也負傷頗重,郭宣一眼便認出了靠左的那名是阿城。

周圍則是便地屍首,內侍省、太後宮、青鸞臺、北衙的人皆涉其中,情況慘烈。

顯然,雙方都已經廝殺到力竭,無法再戰。

“王爺?”

郭宣驚訝地望著眼前這一切,並不知道內情,只得疑惑地先問一句。

夕陽中,蘇洛嶼的背影像山一樣巍峨,卻也形單影只,

他聞言沒有回答郭宣,選擇沈默不語,擡手朝高軼指了指。

郭宣會意,當即讓人進來收拾殘局。

很快,死人屍首被黑騎拖下去,活人則被太醫署的人擡出去。

高軼由人扶著,伸手探了探何晰的鼻息,見還有氣兒方松了口氣,並提醒黑騎看好錢薛,才在太醫規勸下離殿。

等殿內就剩下蘇洛嶼,曲斯遠,十三,還有郭宣時,蘇洛嶼瞥了眼十三,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突然起身,直接拽了他丟給郭宣,並冷聲道:“都出去。”

郭宣看了眼曲斯遠,心照不宣地察覺到了什麽,只得示意旁邊太醫將藥箱留下,不情願地按住企圖掙動的十三,並迅速用手從下伸入面具,堵住了他的嘴,將人拖出了乾極殿。

只剎那,乾極殿內的人散了個幹凈,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蘇洛嶼沈默地走到曲斯遠面前,伸手去摘他面具,曲斯遠雖不願,但奈何傷勢過重,只能任由蘇洛嶼按住他肩膀,剝下他偽裝。

面具下,昳麗絕美的容貌一如昨日,但看向蘇洛嶼的那雙眼睛,卻再也沒有往日的溫順和信任。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到極度的默然,還有帶著被仇恨淬毒的狠厲。

“王爺要殺要剮隨意。”

曲斯遠聲音虛弱而冷漠,不待蘇洛嶼回答,便別過頭不再看他,臉上也是一副坦然赴死狀。

和阡州邊界的那個雨夜一模一樣,卻帶著完全不同的決絕。

早在入京時,曲斯遠就已經想的很明白了,自己之所以能得蘇洛嶼重視,不過是因為自己是一把好用且好騙的利劍,所以還能在帥府同蘇洛嶼虛與委蛇,博得一時信任。

但只要等到宮變,當蘇洛嶼發現自己既要奪他性命,又暴露出真正立場,必然會惱羞成怒,殺之後快。

畢竟,蘇洛嶼是個慣會玩弄人心的高手,這樣的人怎麽會容忍圈養的困獸欺騙自己,並伸出利爪傷到自己?

但想象中的刀刃並沒有落下,蘇洛嶼對他脖頸伸出了手。

也許是想要折磨一番再處置,曲斯遠想。

畢竟當年北境那名寒虓便是經歷了一月餘的折磨,才咽下最後一口氣的,行刑者正是蘇洛嶼本人。

據說,那名寒虓的脊骨就在樊州都護府中,作為戰利品懸掛至今。

“阿城。”

蘇洛嶼俯身靠近曲斯遠,聲音無限溫柔和疲憊:“你的脖頸臟了。”

說罷,那雙帶著薄繭的手開始擦拭曲斯遠脖頸上的血汙,小心翼翼,無比珍視。

曲斯遠心裏頓時生出怪異的感覺,皺眉要躲開,但被蘇洛嶼牢牢按住,一如阡州初見時那般,看似溫柔,實則不容拒絕,更不容僭越。

“王爺這是做什麽?”

曲斯遠看向蘇洛嶼,目光愕然又憤怒地,滿是警惕。

蘇洛嶼卻好似並沒聽到,只是認真擦著曲斯遠脖頸上的血汙,直到白皙勝雪才滿意地放下手。

然後,蘇洛嶼拿過旁邊藥箱,單手抱起曲斯遠,走向屏風後的貴妃榻。

“放開我!”

曲斯遠很討厭蘇洛嶼碰自己,當即奮力掙紮起來,但他如今連劍都握不起來,跟別提掙開蘇洛嶼的束縛。

“身上有傷,別亂動。”

蘇洛嶼將曲斯遠放到貴妃榻上,不顧曲斯遠要殺人的目光,伸手將他按住,輕而易舉地扯開上衣,打算幫他處理傷口。

“蘇洛嶼,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是要殺你!”

曲斯遠忍著傷口疼痛,惡狠狠地看著蘇洛嶼,那怕知道沒用,也拼了命地掙紮,並故意用膝蓋去替蘇洛嶼受傷的地方。

蘇洛嶼卻好似沒脾氣一樣,只將曲斯遠亂踹的膝蓋用腿反壓住,繼續仔細查看他的傷勢。

曲斯遠的傷口大多在腰腹,有一刀直接見了骨,汙血直接將衣袍染透,蘇洛嶼一早就註意到了,心疼不已。

“可能會有些疼,阿城且忍忍。”

蘇洛嶼說著先將血擦了擦,然後熟練地開始上藥止血,小心包紮。

他曾無數次在戰場廝殺,也曾替數不清的戰友包紮過傷口,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他如此膽戰心驚,讓他恐慌害怕。

故而他雖極力克制,但雙手還是忍不住發顫。

因著肌膚之親,曲斯遠也明顯察覺到了蘇洛嶼手在顫抖,但他並沒多想,只當是蘇洛嶼也傷勢頗重,體力不支。

不過他確實很意外蘇洛嶼替自己處理傷口的行為,畢竟此時此刻,他們之間萬不該是這樣的相處情景。

“蘇洛嶼,我不管你這麽做有何目的,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一定會想辦法殺了你!”

曲斯遠眼睛通紅,憤怒不已,尤其是當蘇洛嶼撫過右側腰腹那道疤痕時,他甚至有種生不如死的感覺。

待處理好傷口,曲斯遠已經因掙紮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毫無還手之力地躺在榻上。

蘇洛嶼用帕子擦去曲斯遠額上冷汗,然後不顧他冷眼,將人小心攬入懷中,並莫名心虛地捂住他的嘴,豎起食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目光偏執而癡迷,一遍遍道:

“我的,你永遠是我的。”

“也只能是我的。”

“你是阿城,你永遠都是阿城。”

“你答應過的,如果你有一天要離開,我可以不擇手段地留下你,現在我來兌現諾言了。”

很快,也不知是草藥緣故,還是傷勢過重,曲斯遠開始頭腦迷糊,整個人恍恍惚惚的。

半昏迷間,他看到蘇洛嶼褪下自己衣袍,將折在肩膀的斷劍猛地拔出,喉嚨間發出低沈壓抑的嘶吼。

還有深埋記憶中的那片火海,再一次掙脫枷鎖出現,爹娘和菁菁慘死的模樣仿佛就在眼前。

菁菁還那麽小,那麽小!

曲斯遠已經要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只覺頭痛欲裂,於是用指甲死死往自己掌肉裏刺,企圖保持幾分清醒。

但他實在傷得太重,很快便再也沒了一絲力氣抵抗,剎那失去意識。

蘇洛嶼穿好衣裳,回頭是發現人已經昏厥,當即上來查看。

低頭看到曲斯遠滿是血的掌心時,眉宇緊鎖,趕緊伸手將他攥緊的手掰開解放,然後撕下自己幹凈的一角衣袍,仔細包裹。

暈過去的曲斯遠終於不再對蘇洛嶼口出惡語,兩人安安靜靜地一躺一坐,似乎又回到了以前。

但曲斯遠的神情頗為痛苦,沒有半分安然,蘇洛嶼沒有辦法騙自己。

他明白,他們之間原本就隔了太多東西,而阡州的三年光陰,說來不過是偷來的一場夢。

可是那又怎樣?曲斯遠確確實實和自己度過了三年朝夕,他對自己傾心過,發誓過,那麽他們就應該走到最後,誰也不能離開!

“阿城,我帶你回家吧。”

蘇洛嶼擡袖將曲斯遠額頭上的冷汗擦拭,俯身在他額間落下一吻,然後撐著一身的傷,將人顫顫巍巍抱起,晃悠又堅定地走出殿門。

郭宣已經等在外面,準備好了馬車。

這一夜,整座帝都註定無眠。

先是城門緊閉,北衙軍和黑騎迅速控制住皇城內外,下令所有百姓不得出入,違者斬首,四衢八街恍若空巷。

酉時末時,元景帝在黑騎護送下,策馬回鑾,卻並未回宮,而是直接去了大理寺,密審金文煥。

二更時,在黑騎護送下,大理寺獄丞帶人朝四方官員府邸撲去,有抵抗者當場誅殺,一時間全城人人自危,惶恐不安。

子時,宮中傳來異動,馮太後不知所蹤,同時失蹤的還有關押在刑部待審的前禦史大夫宋奎。

四更,被強行留在乾極殿偏殿的百官宗親惶恐到極點,嚷嚷著要回府,並開始進行反抗,甚至有官員撞死在看守的黑騎刀刃上,以明其志。

元景帝聞訊,不為所動,讓蘇洛嶼看著辦。

蘇洛嶼領旨,入殿後抽出旁邊黑騎的刀扔到眾人面前,並貼心地提供了白綾,還有一大壺毒酒,以供想死的官員宗親挑選。

百官宗親本就惜命得很,見狀哪裏還敢鬧?一個個立即做了縮頭鵪鶉。偶爾有真不怕死的,蘇洛嶼也定會如人所願。

醜時,郭宣在城西的破廟發現了企圖通過密道逃走的宋奎,立即親自押解回大理寺,並派兵搜查密道。

寅時,內侍省剩下的人奉命清理乾極殿,用水一遍遍沖刷滿地血汙,血水順著臺階流了足一刻鐘,才始見清明。

寅時三刻,元景帝派人回宮知會,朝會按時開始。

百官宗親頻頻受驚,又徹夜未眠,但無一人生出倦意。

卯時,元景帝身著龍袍至乾極殿,百官宗親入朝拜謁。

若非晨曦照在殿門的巨大破口上,看著富麗幹凈的大殿,根本不會有人想到,腳下所站的地方上,昨日真真切切發生了一場腥風血雨的宮變。

到此為止,一場蓄謀已久又陡生變數的宮變似乎終於結束。

但事實是,在這場棋局裏,所有人都無法做到算無遺策,所有人都在不停勞碌,一場戲才方唱罷,另一場戲已然開場。

今天回來晚了,碼字有點趕,小劇場沒空寫,明天再給大家寫一個長點的,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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