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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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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五)

十月二十八,飛雪紛亂,朔風凜冽,整個帝都銀裝素裹。

但饒是天地寂靜,卻掩蓋不了皇宮的熱鬧半分,天還未亮,整個乾極殿便燈火如晝,內侍宮女來往忙碌,嚴肅有序地準備著大祭和瑞雪宴。

卯時,百官開始陸續到達南華門,恭候多時的內侍將人引到偏殿,以避雪暫憩。

曲斯遠作為蘇洛嶼近侍,亦隨同前往,半途卻遇到一輛馬車攔了去路。

“回王爺,是江南道平南軍節度使高軼高大人。”

馬車外親兵稟報,語氣略有猶豫。

“他說,想要見王爺一面。”

蘇洛嶼聞言沒說話,擡眸望向前方,曲斯遠會意,讓人挑開了車簾。

只頃刻,外面的風雪聲便近了,仿佛貼在耳側。

隔著紛揚白雪,曲斯遠朝不遠處看去,再一次見到了高軼。

高軼並未坐轎子馬車,而是策馬而行,且僅帶了一名隨從。

或許是東南戰事催人老,高軼兩鬢已然斑白,但他脊背依然挺拔,英朗的眉目間依稀可見當年的卓然風華。

曲斯遠不禁有些恍惚,畢竟他對高軼的印象,尚還停留在元景十六年。

彼時他方入青鸞臺,途徑乾極殿時遠遠瞥見丹墀上的兩抹翩然身影,何其意氣風發。

正是元景帝和高軼。

“臣高軼拜見宸王。”

高軼翻身下車,到馬車前俯身做禮,但頭卻始終並未低下,甚至看向蘇洛嶼的目光中,毫不掩飾敵意。

蘇洛嶼並不示意高軼起身,毫不客氣發問:“高大人好不容易回京一趟,應該去清平宮抓緊時間敘舊才是,怎麽有空來攔本王了?畢竟有的事,有的人,不過是浮華一夢,夢後抒懷,懷亦無用,終會散盡。”

高軼皮笑肉不笑,自行直起身,意有所指道:“沒辦法,帝都多有賊子作亂,我高軼身為大楚臣子,怎能不問不顧?”

蘇洛嶼撚撚手指,笑道:“我大楚四海太平,滿朝忠臣,何來賊子?高大人可不要妄言,平白冤枉了仁德之士,寒了文武百官的心。”

高軼聞言好似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仰天長笑一番,才搖頭道:“好一個滿朝忠臣啊,從你宸王嘴裏說出這話來,你自己信嗎?”

“不得無禮!”親兵出聲喝止。

高軼卻絲毫不為所動,微微側目瞪了一眼那親兵,那親兵直覺威壓撲面而來,頓時寒意攀上脊背,強行按捺心中懼意才不至於失態。

“是忠,還是奸,可不是僅憑一張嘴。”蘇洛嶼與高軼自若對視,一挑眉頭,“高大人以為,是與不是?”

高軼冷哼一聲,翻身上馬,驅馬至帥府馬車側方,親兵紛紛警戒起來。

“臣今日鬥膽攔下宸王,只為一言。”高軼居高俯視蘇洛嶼,擲地有聲,“但凡誤國殃民者,必然成為高某刀下亡魂,望宸王謹記!”

蘇洛嶼理理袍袖,神色悠閑,道:“那就請高大人務必記住今日的話,來日萬不可忘。”

高軼冷哼一聲,又越過蘇洛嶼看了眼曲斯遠,意味不明,隨即揚鞭策馬而去。

“王爺,高大人似乎有備而來,可要提前去告知丞相?”親兵請示。

蘇洛嶼搖搖頭,道:“不必,高軼在東南再所向披靡,在帝都也不過是只孤立無援的平陽之虎。”

親兵應下,駕馬車繼續往皇宮而去。

待到南華門,親兵不得再入內,到指定地方等候,曲斯遠留了個心眼,悄然跟隨了方才那親兵一段,發現他果然趁人不備給奉茶的內侍傳了消息。

曲斯遠不用猜,也知道那內侍是馮太後宮中的人。

“阿城心不在焉,在想什麽?”蘇洛嶼將一杯熱茶遞給曲斯遠,問道。

曲斯遠知道蘇洛嶼是在明知故問,便直言:“前些日子,王爺還笑金丞相身邊有細作,但如今看來,王爺的鎮遠帥府可也輕松不到哪去啊。”

說罷,還示意了一眼不遠處裝作無事的親兵。

蘇洛嶼抿唇一笑,道:“此等監視之舉,絕不可能斷絕,倒不如留個活路,做個傳話的信鴿來使。”

曲斯遠回頭看向蘇洛嶼,問:“那王爺就不怕玩火燒身?”

蘇洛嶼定然看著眼前昳麗又狡黠的人,反問:“若是涅槃之火,為何不縱身一躍?”

隨著乾極殿內悠揚渾厚的鐘聲傳來,百官宗室從南華門出發,共往乾極殿參加大祭和瑞雪宴。

以曲斯遠近侍的身份,顯然不能再隨蘇洛嶼更進一步,便留在南華門旁值廬等待。

“阿城。”

曲斯遠正要踏入值廬門檻,身後傳來去而覆返的人的呼喚。

“阿城!”

曲斯遠方回身,便落入一個熟悉而陌生的懷抱,冷香撲面籠住他整個人。

旁邊小吏對蘇洛嶼金屋藏嬌一事或多或少知曉,識趣地避開到一邊。

“原諒我無法自控的越界。”

蘇洛嶼緊緊抱住曲斯遠,像是要將他揉入自己骨血,再次低聲囑咐昨夜的話。

“若是我成,必然兌現一應誓言,若我不成,阿城可自行決定去留,不必顧及他人之語。”

說罷,不待曲斯遠回答,蘇洛嶼心下一狠,松開了他,轉身同百官宗親走進漫天風雪之中。

遠處,是隱隱約約的乾極殿,巍峨宏偉。

遠處,是明明滅滅的修羅場,前途未蔔。

曲斯遠看著風雪中漸行漸遠的身影,心裏百般滋味雜陳,似被冰火兩重天折磨。

或許,阡州那個對蘇洛嶼掏心掏肺,坦誠相待的阿城並沒有離去,但就如同阿城這個從頭到尾都是假的身份,三年朝夕不過是蘇洛嶼編造的一場幻夢,一座牢籠,所以一旦夢醒,便是無盡深淵。

更何況,他和蘇洛嶼之間隔著國恨家仇,隔著血淋淋的數條人命,縱然蘇洛嶼從未欺騙他,予他真心,他也斷然不能因此放下。

宿命早已讓他萬劫不覆,但他情願痛苦,也要完整的過去,完整的自己。

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堅持。

很快,百官宗親消失在風雪之中,曲斯遠借口有事回府,出了值廬。

但他卻並沒有離開南華門,而是直接向宮內走去,臨到皇宮侍衛面前,拿出寒虓的象牙腰牌示意,侍衛一驚,趕緊放行。

宮墻之上,孟懷晉已經等候多時,看到曲斯遠如約而來,含笑上前迎接。

“十七果然守約。”孟懷晉擡手拍了拍曲斯遠肩膀,不由感慨,“三年了,我們終於又回到了這裏。”

曲斯遠側目看向曾經無比熟悉的皇宮,點頭道:“師父放心,我們這次必能得償所願。”

“但願吧。”

孟懷晉搖搖頭,嘆氣道:“我尚不足十歲,便假意歸於馮太後勢力,忍辱負重,後又拜金文煥為老師,虛與委蛇,才做得今日這場局,一旦失敗,功虧一簣。”

“的確,我不希望敗,畢竟若能計成,危害大楚江山太平的三股勢力都將被誅滅,但世間所有事,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到最後一刻,誰也算不到結果。”

“不會的。”曲斯遠語氣堅定,“多行不義必自斃,師父為國為民,鞠躬盡瘁,心血定然不會白費!”

曲斯遠說著掀袍跪下,抱拳起誓:“師父放心,徒兒定會完成師父交代的任務,萬死不辭!”

孟懷晉這才松了口氣,拉曲斯遠起身,囑咐道:“今日宮變兇險,十七務必小心。”

曲斯遠鄭重點頭,看了眼不遠處來此處巡視的皇宮侍衛,不再久留,起身避開。

畢竟,孟懷晉此時對外的身份依然是阡州通判知事,青鸞臺寒虓十一位的身份鮮少有人知曉。

乾極殿,隨著號角震天,大祭正式拉開帷幕。

因元景帝尚在清平宮養病,禮部商榷後,便由馮太後代為祭天。

百官宗親分列肅立於丹墀祭臺下,各懷心思。

曲斯遠面帶猙獰面具,一身勁裝,以寒虓腰牌為令,帶著青鸞臺悄然行動,迅速在乾極殿附近布控。

待布置完畢,曲斯遠由乾極殿側門入內,進到側殿,靜觀其變,以待其時。

“奏大樂!”

隨著普初道長持桃木天蓬尺上前,一聲悠揚傳開,莊嚴禮樂遂起,馮太後攜百官宗親做禮。

金文煥作為百官之首,一身赤袍居於前端,身後側便是難得入京參加瑞雪宴的高軼

——東夷倭寇近年屢屢犯境,東南戰事常年無休,故而朝廷特許高軼自定每年的述職時間,並因高軼勞苦功高,特許其劍履上殿。

不過,高軼一般會選擇仲夏返京述職,極少在瑞雪宴時回京。

當然,金文煥也知道,元景帝對高軼這般隆恩信任,並非完全是君臣關系。

更知道,高軼此番突然回京,多半是聽到了風吹草動,要回京護駕。

想到這裏,金文煥突然身形一頓,直覺不妙。

不對,他們宮變只可能借瑞雪宴行事,以高軼的城府,不可能想不到這層。

他應該找借口去清平宮護駕,而不是待在這裏!

金文煥下意識去看立於宗親之首的蘇洛嶼,而對方卻似乎早就料到什麽,正含笑看著他。

但與其說那是一個笑,不如說是虎狼看到獵物進入包圍後,不再遮掩的昭昭殺意。

來不及了!

金文煥心下一沈。

柿子:老——婆——你的狗師父在騙你,快跟我走!我們不要理他!!(嘶聲力竭JPG)

備註:整理一下寒虓成員,一共七位,從十一排到十七,十一位是老大孟懷晉,十三位是三哥,十七位是曲斯遠,剩下的四位,有位死在蘇洛嶼手中(前面提過),剩下三位文中還未說明,作話暫時不做交代

PS:上卷【恰金風】到此結束啦,明天開始下卷【玲瓏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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