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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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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風(七)

因阿城堅持,回京行程並未有耽擱。

但那怕是蘇洛嶼日夜不離地照料,加之郭宣親自調理,阿城的病卻始終沒有起色。

這日,臨近帝都僅三十裏,隊伍卻不急著趕路,就近歇了腳。

夜半時候,阿城又開始做噩夢,昏沈不醒,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燒返回來,氣勢洶洶,星火燎原般將人燒得滾燙。

蘇洛嶼將人抱在懷裏,不停地擦拭和餵水,半點都不敢假人之手,心也一直懸著。

看著阿城痛苦不堪的模樣,郭宣欲言又止,在長久的糾結後,還是上前提議:“爺,其實阿城病竈,重點在於急火攻心,內括不發,所以唯一的辦法……”

蘇洛嶼見郭宣不說,知道法子要麽十分冒險,要麽忤逆本意,但還是道:“說。”

郭宣嘴唇翕動幾下,開了口:“阿城三年前腦部受創,故而失憶,然而通過靜養,本該早已恢覆,是我逆天而行用施診之法,封其穴絡要地,阻止覆原。”

“但到底是逆天而行,有悖自然法度,一旦身體遭逢變故,就容易因穴絡受阻,從而內不外發,阻塞不出。”

“眼下此番,必然是受到了刺激,積火心頭,所以要想根除,就得……就得拔出腦部銀針,以通穴絡。”

聽到這裏,蘇洛嶼自然明白郭宣話中的顧忌是什麽。

換句話說,阿城自己內心深處,是渴望恢覆記憶的。

所以現在蘇洛嶼面臨的選擇是,要麽阿城帶著對自己的感情就這麽病下去,但之後很可能兇多吉少;要麽阿城擺脫危險,但從此恢覆記憶,和自己再度刀劍相向。

蘇洛嶼俯身低頭,仔細看著阿城熟悉而絕美的眉眼,忍不住溫柔撫摸。

這雙眼睛,曾在每一個朝夕對自己微笑,純粹而誠摯。

偶爾時候,它們的主人還會露出兩顆小虎牙,帶著一種與年齡無關的淳樸天真,也有著最為蠱惑靈魂的力量。

偶爾時候,它們也會露出點狡黠,卻從來不是為了算計,它們的主人僅僅是想要從自己這裏得到一袋蜜餞,一只鳥雀,又或者是一個吻。

所以在阡州的三年裏,蘇洛嶼甚至有過放下大楚一切,和阿城隱居山林,逍遙此生的想法。

但現在,這雙眼睛緊緊閉著,它們的主人陷入了絕望的夢境,一次次嘗試掙紮,卻一次次被黑暗吞噬。

“根據那個寒虓提供的信息,還是無法查找到當年的卷宗嗎?”蘇洛嶼問。

郭宣搖頭,無奈道:“元景七年實在太亂了,整個京畿跟地獄沒兩樣,人命都視如草芥,更何況是一個七品官吏的卷宗。”

蘇洛嶼不再追問,將手順著阿城下頜滑下,猶豫片刻,最後輕輕按住後顱。

他知道,當初郭宣的銀針就是從這裏刺進去,封住阿城穴絡的。

“爺,其實也不一定拔了銀針,阿城就能恢覆記憶。”郭宣湊近,努力憋出個笑來,“而且等阿城燒退,情況穩定下來,我會立即將銀針重新歸位。”

蘇洛嶼沒理會郭宣,沈默不語。

在千萬般內心掙紮後,還是在阿城額上落下一吻,又吻了下阿城臉頰,然後小心翼翼將人放好躺下,給郭宣讓了位置

——雖然在旁人眼裏,蘇洛嶼的糾結也不過一瞬。

郭宣心裏也不是滋味,輕嘆一氣,打開了藥箱。

帝都,麒麟殿。

雖已深夜,但整個宮殿亮如白晝,殿外更是跪滿了太醫,皆是戰戰兢兢,額頭來汗。

“這等胡口亂言,詛咒皇上,用心何其險惡!”

“來人,給哀家拖出去斬了!”

殿內傳出馮太後暴怒的厲喝,隨即便有禦前侍衛將剛進去不久的李太醫拖出來。

“太後,太後!微臣冤枉,陛下此病確實兇險,若是眼下不治,龍體怕是……”

老太醫的沙啞而急切的呼喊響在每一位太醫耳側,但他的話尚未說完,人便成了刀下亡魂

——而行刑的地方,就在離一眾太醫僅三百步的空地。

眾太醫見狀,皆是戰栗不已,有人甚至當場暈厥過去。

又過了會兒,殿內走出名內侍,正是馮太後身邊的錢薛。

只見錢薛出殿後,便快步朝一眾太醫走來,太醫們皆是如臨閻王,心裏各自求安。

最後,錢薛停在一名清瘦佝僂的老太醫面前,俯身彎腰道:“萬太醫,馮太後點名請您入殿為陛下醫治,趕緊跟咱家走一趟吧。”

說著,親自扶萬洺起身,身側的太醫們終於暫時松了口氣。

等離太醫們有段距離,萬洺低聲提醒:“萬太醫,方才一貫醫術高明的李太醫也不知怎地糊塗了,非說陛下有病,讓太後發了火,您可不要學他老人家。”

都說到這裏了,萬洺怎麽會不懂?

萬洺當即道:“多謝錢公公提點。”

錢薛笑笑,直言:“咱家剛入宮時,受過大人救命恩惠,此番一句話的順口人情,應該的。”

萬洺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等入了殿,萬洺終於見到了一連三個月沒上朝的元景帝。

此番元景帝尚在昏迷之中,面容憔悴,形容枯槁,和當初那名倜儻英俊的帝王近乎判若兩人。

“萬太醫是太醫院的老人了,又腿腳不便,本該府中修養,但陛下病得突然,哀家心急,所以還是得叫你們來。”

龍榻旁,華服雍容的馮太後滿臉愁容,見萬洺進來,先說了幾句客套話。

萬洺面上波瀾不驚,上前請安行禮,道:“這都是臣本分內的事,理當鞠躬盡瘁。”

馮太後點點頭,示意萬洺上前診治。

其實萬洺不用把脈,也知道先前李太醫沒有半句虛言。

但他更知道,馮太後要的並不是這個答案。

殿內瑞腦香裊裊而上,將所有人的神情掩在虛虛實實之間,明滅難測。

待把脈完,萬洺刻意松了口氣,拱手朝馮太後回話:“太後不必擔憂,陛下只是受了風寒,靜修即可,不日便可龍體康覆。”

馮太後看著識趣的萬洺,滿意地點點頭,道:“陛下早年日理萬機,操勞過度,哀家觀其怕是累病的,故而之前三月勸他修養一番,可是這修養著修養著,卻還是……”

馮太後的話沒了尾,一旁錢薛上前,道:“太後,奴才鬥膽有一言,不知該講不該講。”

馮太後嘆了口氣,道:“講吧,只要對陛下好,就是你有功。”

錢薛便道:“太後,陛下既是操勞過度,自當好生修養,眼下留在宮中,總有諸事相擾,難免不利養病,倒不如移駕清平別宮,以清秀雅景靜養。”

馮太後聞言沒立即發話,而是再次看向萬洺,問:“萬太醫,你覺得呢?”

萬洺聞言,當場額上來了冷汗。

因為對於他而言,這是一個涉嫌幹預時局的問題,畢竟讓病重的皇帝去別宮養病,牽連的朝政風雨實在太多。

電光石火間,萬洺連忙跪下,忐忑道:“太後乃是國母,當由太後自行定奪,臣不可妄言!”

馮太後嘴角抿了個笑,道:“以哀家看,便依錢薛所言吧,陛下龍體為重。”

說罷,又上下打量了下萬洺,隨即下了懿旨:“陛下別宮靜養,由萬太醫隨駕,望鞠躬盡心,不得有誤。”

萬洺扣頭領命,片刻後,由錢薛攙扶著離開。

翌日,天剛一線魚白,便有快馬離開帝都,往西南疾行。

“爺,阿城的燒退了!”

跟著守了一夜的郭宣大喜,忙轉身去將銀針放到炙火上,以待隨後對阿城重新施針。

不過蘇洛嶼的眉目卻未松動半分,看著手上滿是血的巾布,滿臉凝重。

郭宣見狀,安慰道:“爺,就當是放放血,對阿城排洩體火也是有用的。”

蘇洛嶼沈默不語,將帶血巾布放到一邊,輕輕撫上阿城的右側腰腹位置,手指微微發顫。

就在昨夜拔針後不久,阿城終於不再冒冷汗,但卻開始狂躁不安,死命掙紮,若非蘇洛嶼用力抱住,難保不會發生意外。

但僥是如此,阿城掙紮最激烈時,蘇洛嶼想到不讓他傷害自己脆弱的脖頸和要穴,卻沒想到他突然用手去抓自己右側腰腹,雖及時阻止,但阿城用力過猛,右側腰腹的傷疤直接被抓破,血淋淋觸目驚心。

“好了。”

郭宣將銀針重新刺入阿城後顱穴絡,看了眼神色沈郁的自家主子,默默長嘆一氣,完全不知道怎麽接著安慰。

畢竟,蘇洛嶼除了教他怎麽打仗,怎麽算計人心,其他的都沒學過。

“暫且沒你的事了,去歇息吧。”蘇洛嶼終於開口。

郭宣點頭,起身將房間讓給兩人單獨相處。

房門一開一合,房內重歸寂靜,唯有微薄天光墊著腳尖打擾,卻也識趣地保持安靜。

蘇洛嶼抱著折騰了整宿,此番才安然入睡的阿城,心裏分明想要用力抱得更緊,但卻只能壓制本能,小心翼翼地呵護,連呼吸都很輕。

好似要永遠銘刻住什麽一樣,他定然註視著阿城,用視線描摹著阿城的一切,甚至在指縫間發現一顆之前不曾註意到的小痣。

他突然覺的,在過去的三年裏,那怕他們朝夕相處,那怕他們生死與共,但這些遠遠不夠,他想要更多,有關阿城本身,有關他們之間,有關共同未來。

“蘇洛嶼,你真的能做到嗎?”

“孩子,何必如此,你不需要成為一個無情的瘋子,更不必學你的父親,也……不要學他。”

遙遠的聲音再次在腦海重現,恍如隔世。

蘇洛嶼頓時心煩意亂,攥緊了拳頭,完全不知道怎麽辦。

最後,蘇洛嶼拿出那塊桃木小牌,端詳良久,還是塞回了阿城的袍袖。

柿子失去老婆進展:99.999999999%

PS:關於郭宣封鎖記憶的法子,完全就是我胡扯,僅用來服務劇情,大家不要在意,更不要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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