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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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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六)

老宸王乃是先帝嫡出第三子,自幼聰穎過人,文韜武略絕塵,是宗親百官一致認為的太子人選。

但意外的是,先帝並不喜歡這個樣樣出眾的兒子,並在五皇子出生後,不到三歲便突然冊封其為太子,同年又冊封第三子為宸王,賜封地阡州,斷絕入主東宮的可能性。

舉朝嘩然,卻也根本無法阻止先帝的決心。

關於立儲往事,其中暗藏的波詭雲譎已鮮少有人知道真相,但大楚的江山確確實實最後交到了宸王外的皇子之手,加之後面元景帝登基後,宸王因屢立戰功,賢名在外,不到兩年便被剝奪軍權,閑置阡州,至死都不得覆用,難免引得旁人妄自揣測。

宸王是否真的甘心偏居一隅,有才華卻終生不得施展?

宸王沒有告訴世人答案,但世人皆為他無限感慨,扼腕嘆息。

而在宸王郁郁不得志的後半生裏,唯一的慰藉怕就是那位青梅竹馬的王妃了。

宸王府的老人至今都記得,當年老宸王還是三皇子的時候,便急著請旨迎娶自己心愛姑娘時,但被先帝拒絕,之後又立了無數戰功,足足請了五次賜婚,才終於得償所願,迎來婚禮。

那是一場空前盛大的婚禮,十裏紅妝,灼灼其華,新婚燕爾的夫婦亦是苦盡甘來的故人,他們在帝都主街享受了百姓最真摯的祝福,立誓白頭偕老,永不相離。

婚後第二年,長子出生了,取名蘇默。

對於長子,他們像所有新為人父人母的夫妻一樣,又驚喜,又慌張,總是想把最好的給他,傾盡所有愛護。

而長子一如他們所願,長成了自小懂禮守節,聰慧過人的模樣。

又五年,次子在阡州出生,夫妻兩便讓長兄取名。

經過一個月的糾結,蘇默最後抱著懷裏的弟弟,用尚在稚氣的聲音問:“叫你蘇洛嶼好嗎?”

弟弟尚不會言語,用手緊緊握住長兄指頭,咯咯發笑。

夫妻見狀,便將蘇洛嶼的名字這麽愉快地敲定下來。

不過自蘇洛嶼出生,大楚就開始不那麽太平了,北有狄,西有戎,東南有夷,都對中原政權虎視眈眈。

尤其是北狄,在新政改革初見成效後,實力大增,屢屢犯境。

作為曾多次剿滅叛軍有功的宸王,在錯失太子之位後,終於再次被先帝想起,派往北境抵禦北狄。

這之後的八年間,一家人聚少離多。

蘇洛嶼小的時候,常常會因此認不出來自己歸家的親爹。

每當這個時候,長兄和母親就會牽著他,告訴他面前的人是父親,因為要護衛邊疆,所以才不常回家。

“什麽是邊疆?”小蘇洛嶼咬著拳頭走向父親,問,“好吃嗎?”

一家人聞言大笑,父親一把抱起他,舉到肩上,帶著他們母子三人去充滿熱鬧年味的街衢游玩。

每年蘇洛嶼都會被這樣舉在肩上,直到後來長高了,理解了什麽是邊疆,什麽是家國天下,也就沒再坐到父親肩上觀察人間。

而所有變故,自元景帝登基開始,決堤般湧入宸王府。

先是元景一年,帝都突然來旨,將宋氏次女賜於宸王做側妃,宸王抗旨不遵,被捕入宗人府,隔月宸王妃親自趕往帝都,忍辱負重接回宋氏女,此事方休。

次年,宸王被剝奪軍權,開始閑居阡州。

看似遠離紛爭,實則暗流湧動,從帝都朝堂到宸王府內宅,謹小慎微,如履薄冰,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好在一家人平平安安,相攜共進,蘇洛嶼的童年並不缺少歡樂。

甚至說,那是蘇洛嶼迄今為止,最無憂無慮、不可多得的時光。

“阿嶼以後想做什麽呢?”

蘇洛嶼六歲那年,也就是元景帝二年,蘇默在他生辰宴結束後,談笑間問起他。

看著自小陪伴自己,自己亦視為追隨榜樣的長兄,小蘇洛嶼當即拍拍胸膛,擲地有聲:“效父兄之舉,精通韜略,天下為任!”

“好志氣!我們阿嶼一定能成功的!”蘇默拍拍蘇洛嶼尚還薄削的肩膀,由衷欣慰,“這樣我就放心了。”

蘇洛嶼因被長兄誇讚,高興了好久,卻不知長兄話外有話,對於年幼的他太過隱晦。

元景五年,蘇默隨父在年底進京上貢,卻再也沒能回來。

宸王妃聽到消息時,當場暈厥,郁郁終日,自此落下病根。

那個時候,吳嬤嬤作為宸王妃的陪嫁嬤嬤,已經見證府上興衰十餘年,每每看到日漸憔悴的宸王妃,還有年幼的蘇洛嶼,就一陣嘆息。

尤其是入秋後,宸王妃的身子骨更差,夜晚也得時時備好湯藥。

吳嬤嬤永遠記得那年的十月十五。

本是月滿之時,偏有濃雲遮掩,將近日唯一的一點期盼也消磨殆盡。

吳嬤嬤像往常一樣給宸王妃熬藥,蘇洛嶼從書房過來幫忙。

“吳嬤嬤,你去休息便是,我來照料母親。”

蘇洛嶼從吳嬤嬤手中接過扇子,坐下給煎藥的爐子扇風,吳嬤嬤看著小主人,忍不住又落下淚來。

“吳嬤嬤,你已經五天沒閉眼了,總不能熬壞了身子。”蘇洛嶼勸道。

“二公子。”吳嬤嬤抹了把眼淚,嗚咽道,“世子爺那麽好的孩子,怎麽就沒了呢?”

是啊,怎麽就沒了?

蘇洛嶼沒有回答吳嬤嬤,只是扇著爐火,沈默不語。

“活著的人,總是要往前看的。”

不知過了多久,蘇洛嶼終於開口,語氣平穩,整張臉隱在黑夜中,看不到任何表情。

但爐火映照中,他的手在微微顫抖,出賣了年少的痛徹心扉。

看著故作堅強的蘇洛嶼,吳嬤嬤又是一番聲淚俱下,最後還是蘇洛嶼親自扶她回去歇息。

“吳嬤嬤說,那天夜半時分,她不放心,又起身去了一趟母親房中,發現我哥蹲在角落泣不成聲,但因怕哭聲打擾到母親,就死死咬住手臂不讓自己出聲。”

說到這裏,九妹看著紅彤彤的暖爐,忍不住顫抖地嘆出一口氣來,才續道:“因咬得太緊,吳嬤嬤看到哥的手臂上全是血,嚇得驚呼一聲,母親驚醒後心疼不已,埋怨自己許久,最後兩人相擁痛哭。”

“而父親此時尚在帝都尋找大哥的屍首,但最終……什麽也沒能帶回來。”

阿城籠在暖爐的溫暖之中,但內心如墜冰窖,覺得手腳都跟著有些發涼。

顯而易見,蘇默的死藏了一個巨大的秘密,和帝都那些見不得光的血腥爭鬥脫不了幹系。

自古權爭,無不流血,無不犧牲,千秋功業,有時候也是萬千骸骨。

時間洪流洶湧而過,或許沒有人留意到,一個九歲少年的無聲嘶吼。

史書青卷能囊括萬載光陰,卻又惜墨如金,不曾落筆一份刻骨銘心的思念。

“所以,”阿城攥緊了拳頭,倒吸一口冷氣,“他的字,其實是在緬懷自己的長兄。”

仲,居中之意,在弟兄排行裏代表第二;默,取自蘇默的名,亦有緘默不語,刻骨不忘之決。

仲默,仲默,原來是這個意思。

九妹點頭,緩了緩道:“哥說,大哥是個很溫柔的人,如果他還在,指不定會把我寵成什麽樣。”

“其實,其實如果後來母親不死,哥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九妹忍不住又哭了起來,“宸王府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冷冰冰的,像牢籠。”

阿城將另一張幹凈的帕子遞給九妹,問:“是元景七年的那場變故嗎?”

九妹猛地點頭,沙啞道:“嗯,我也是那年出生的。”

阿城看向門外漆黑的長夜,心底對那段接下來要提及的往事產生了抵觸情緒,甚至想自己此刻聾了,什麽也聽不見。

又或者說,他不忍心知道蘇洛嶼那段無助絕望的經歷,他討厭自己幫不到他,那怕是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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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從明天起,更新時間調為每天的21點,也就是更新提前~親親

(最近幾章在插敘宸王府的舊事,本來我不想破壞氣氛的,但是入V需要說明,以免小可愛們覺得突然,所以原諒俺,咬手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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