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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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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水(五)

阿城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只記得蘇洛嶼什麽也沒多說,也沒多問,默默陪著他,用手輕輕摸頭撫慰。

蘇洛嶼的掌很大,帶著一層習武者的繭,厚實而溫暖,令人心安,令人心靜。

“抱歉,仲默,本來是想安慰你的,結果我哭了這麽久。”

阿城那股傷心勁被安撫下來,後知後覺地覺得有些丟臉,聲音嘶啞問:“我以前,也會這麽哭嗎?”

蘇洛嶼笑笑,擡手將阿城那縷被風吹亂的發絲順好,道:“我有什麽好安慰的,我不會執著過往,更懂得珍惜當下,倒是你,以前比現在還愛哭呢。”

阿城聞言先是趕緊將自己眼角淚水擦凈,然後詫異地看著蘇洛嶼,道:“怎麽會呢?我以前不是你很厲害的左膀右臂嗎?怎麽會……”又愛向別人打聽雞毛蒜皮的小事,又動不動就哭呢?

蘇洛嶼看阿城皺眉糾結的樣子,頗為可愛,便忍不住捏了捏阿城臉,道:“誰說喊打喊殺的人,就不能喊疼喊苦了?人又不是鐵做的。”

阿城被捏了臉,楞了楞,但並沒有太大反應,而是繼續認真地將蘇洛嶼的話想了一番,最後得出結論:“仲默,你說得不錯,但感覺世上很多事,很多人,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們更關註的,往往是一個人的皮囊美醜,權勢高低,錢財多少,而不是那個人內在品性如何,心情如何,飽饑如何。所以,他們無法接受一個愛哭的將士,一個喜花的男子,一個好武的女子。”

“仲默,你能這麽想,只能說明你很好。”

蘇洛嶼聞罷,不由問:“阿城,你就不怕我是花言巧語騙你嗎?畢竟人的嘴就是兩片肉,一張一合什麽都能吐出來。”

阿城搖搖頭,道:“仲默永遠不會騙我的,而且我願意做真誠的人,也並不覺得真誠會讓人受傷,因為和值得付出的人在一起,過程就已經很美好了,那怕最後分道揚鑣,也能留下美好回憶,不是嗎?”

蘇洛嶼卻沒答,而是擡手取過一塊糕點遞給阿城,道:“餓了吧,晚膳應該馬上就好了,我已讓廚房準備你愛的清蒸武昌魚。”

阿城沒多想,聞言開心地笑了下,接過蘇洛嶼遞過的糕點吃起來。

蘇洛嶼看著阿城將自己腮幫子鼓滿,怎麽看都可愛,不由想,明明都是吃東西,北境那麽大老粗怎麽就沒這麽賞心悅目?

或許,美麗這種事也需要天賦異稟。

阿城自己吃了塊,也給蘇洛嶼拿了塊遞過去。

蘇洛嶼拿過糕點,猶豫了片刻,還是反過來餵給了阿城,道:“我不太想吃這糕點,雖然不甜,但膩。”

等用過晚膳,兩人和往常一樣去逛府邸花園

——雖然已是初冬,園子荒得很,沒什麽看頭,不過阿城堅持,蘇洛嶼便隨他去了。

而阿城堅持的原因也很簡單,那裏總會落一些鳥雀覓食,模樣很是討喜。

阿城發現它們後,便每日晚膳後帶些谷子餵,時間久了,那些靈性的鳥雀便也有了默契,學會在固定時間出現,有時候還拖家帶口,呼朋喚友。

“不用總這麽一把一把地餵,直接倒地上就好。”

蘇洛嶼見阿城又墊著腳,十分仔細地將一把把谷子放在不同高處的石頭上,不解地提醒。

阿城卻搖搖頭,認真解釋:“你別看它們只是些鳥雀,實則也會欺軟怕硬的,強壯機靈的總愛搶同伴吃的,那怕自己吃飽了也搶,這樣便總有可憐的鳥雀吃不上。所以我先將谷子往難飛的地方撒,吸引那些愛欺負同伴的鳥雀過去,然後再給其他鳥雀餵食,這樣鳥雀便基本都能吃上了。”

“有道理。”蘇洛嶼欣賞地點點頭,但看著阿城溫順認真的模樣,又不忍揶揄,“既然阿城這麽用心,那又怎麽是鳥雀基本都能吃上了,不該是所有嗎?”

阿城聞言卻笑著看向蘇洛嶼,道:“因為總有些鳥雀對谷子不感興趣,只在一旁看著別同伴吃,好似這才是他的樂趣。”

蘇洛嶼先是不甚在意地點了頭,隨即又察覺出不對來,略略一想,便知道阿城竟是在反過來揶揄自己。

“那麽,”阿城看出蘇洛嶼明白過來,上前一步看著他,眼裏亮亮的,“仲默有什麽特別想做的事嗎?我想陪你一起。”

蘇洛嶼心裏很快就有了一個不能說的答案,面上卻欣然地笑道:“陪阿城就是我想做的事情啊。”

剛開始這麽說的時候,阿城或許耳朵一紅,不再追問,但現在的阿城早就已經習慣了這些嚴辭,聞言依然會開心,但不會不好意思,更不會就此作罷。

“仲默,除了陪我,你總有別的想做的事啊。”阿城將手中最後一把谷子餵完,定定看著蘇洛嶼,“這麽多年,總還有沒有完成的事,無論大事,還是小事,我都想陪你做。”

蘇洛嶼卻只是笑笑,並不作答。

正巧有陣輕風拂過,將鳥雀驚飛,不少直接朝阿城這邊躲,阿城俯身彎腰,展開身上氅衣護它們,同時目光也因此和蘇洛嶼錯開。

蘇洛嶼看了眼圍在阿城身邊熱熱鬧鬧的鳥雀們,又微微低頭,看了看沒有一只鳥雀的身邊,撚了撚手指,對阿城伸出手來。

“阿城,我們回去吧。”

“好。”

阿城讓鳥雀離開,快速揮手作別,然後將手放到了蘇洛嶼的掌心,彼此溫熱的感覺很快傳遞給了彼此。

“阿城,你方才問我想做什麽,不是我不想回答,而是沒法全部回答。”

蘇洛嶼牽著阿城的手往回走,餘暉外一輪殘月淡淡,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那就告訴我,我能知道的那些吧。”阿城難得嘆了一氣,直言,“雖然我們擁有的過往很多,但是我忘得太幹凈。對於你,對於你的一切,我如今了解的實在太少,加上無法參與你的事,這樣我們始終很難更進一步,你會讓我……”

阿城斟酌了下,還是選擇直言:“會讓我無法擺脫現在我們之間的陌生感,雖然這並非你我的錯,但是我想,既然曾經的我們可以克服萬難走到現在,現在的我們,以後的我們也該如此。”

阿城又一次借機表露心意,可謂一而再,再而三,足以可見其誠懇和決心。

蘇洛嶼知道,攻心之計已見成效,這把暫時入鞘的利劍已然握在了自己手中,無論能用多久,都是筆劃算的買賣。

此時此刻,便是更進一步的最好時機。

“阿城。”

蘇洛嶼擡手拂去阿城肩上的枯葉,一如既往地溫柔。

“我們曾經要做的事,等你身子骨養好了我再告訴你,不過有關你我的事,我卻可以現在告訴你。”

阿城以為蘇洛嶼又要揶揄說笑,便欣然一笑,問:“什麽事?”

蘇洛嶼讓阿城停下,與他正面相對,含情脈脈道:“阿城,我不想再因為宗室和朝臣委屈你,讓你像個影子一樣活在我的身邊,我想要將我們的事昭然天下,如今阡州發生的這一切便是開始。”

阿城聞言當即收了笑意,訝然地看著蘇洛嶼,並不自覺地後退。

蘇洛嶼眼疾手快,伸手拉回阿城,直接單臂將人抱在懷裏。

“阿城,這麽多天了,我不信你看不出我們的關系,還有我對你的感情。”蘇洛嶼緊緊抱著掙紮的阿城,語氣亟不可待,“我好不容易才找回你,我比誰都害怕失去你,所以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這樣就不會再有人敢對你起心思,等我三年守孝期到,我便要上奏帝都,讓你……”

“仲默!”

阿城掙紮不了半分,只能厲聲喊了出來打斷蘇洛嶼。

這些話,實在是太突然了,阿城有些猝不及防。

他不是沒有料到兩人關系,而是無法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去完全接受這段感情,那會給他一種他在強占他人人生的錯覺。

過去的自己是自己,現在的自己也是自己,但過去和現在隔了太多東西,始終沒能聯系起來,讓他總是在歡笑後悵然若失。

說白了,現在的自己不過是一具空殼,裏面什麽都沒有,空蕩蕩,孤零零。

蘇洛嶼很好,他也已經做好陪他走下去的準備,但是有些事還是太突然,太急切了。

“好,我不說了,我不說了。”

蘇洛嶼看出了阿城眼中的抵觸,不再繼續,但也沒放手。

阿城依舊掙紮,想要推開蘇洛嶼。

蘇洛嶼溫聲哄著,輕輕拍著阿城的背以作安撫,而手中抱他的勁力卻加大了。

溫柔而不容拒絕,像是一座令人自甘沈溺的牢籠。

而阿城,也確實最後選擇了妥協,任蘇洛嶼抱著,茫然而貪婪地沈溺在這個溫暖的懷抱。

或許,是因為他醒來後的那天夜裏,醫館值夜的小廝偷跑出去,忘了關窗,又恰逢冷雨如註,滿室寒淒,而又他一身傷痛,因此徹夜難眠,苦不堪言。

所以,那怕後來他回到宸王府仔細靜養,恢覆大半,卻依然怕冷。

所以,他總是渴望溫暖的一切,而蘇洛嶼本人,便是他自失憶後,遇到的最溫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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