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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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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水(三)

郭宣從外面回來,剛踏進小院的門,就看到自家主子站在廊前檐下等自己。

“世子爺。”郭宣顧不得撐傘,三兩步上前,左看右看問,“寒虓呢?”

蘇洛嶼沒答,只睥了他一眼。

郭宣忙改口:“瞧我這記性,阿城,是阿城。”

蘇洛嶼道:“本就元氣大傷,又愛胡思亂想,勞心費神,哪裏折騰得起,這會兒已經睡下了。”

郭宣點點頭,問:“那世子爺不陪他嗎?”

蘇洛嶼聞言笑笑,用看傻子的眼神上下打量一番郭宣,反問:“你還真入戲了?”

蘇洛嶼說這話的時候,眼角眉梢帶著戲謔,不由讓郭宣又看到起北境戰場上,那個大敵當前面不改色,談笑風生間運籌帷幄,設計斬敵馬下的鎮遠軍主帥。

或許是阡州離北境太遠,又煙雨朦朧迷人眼,竟讓郭宣一時間還真以為自家主子動了點真心,但事實上,阿城和那些北境養在籠中的白虎並無分別。

“說正事。”蘇洛嶼擡手接住檐間落雨,感受著深秋最後的凜冽寒意。

郭宣收了嬉皮笑臉,正色道:“方才徐文袁離開宸王府前,承諾要捐我鎮遠軍白銀萬兩,以作軍費,說是感念北境將士戍邊辛苦。”

蘇洛嶼挑了下眉,道:“這徐文袁還真是不老實,差點將命都丟在宸王府,還敢在臨走前試探,感念北境將士戍邊辛苦是假,想知道我鎮遠軍手裏還有多少軍費才是真。”

“我也猜到了,所以直接拒絕了。”郭宣說著便忍不住肉疼道,“不過萬兩白銀不少呢,要是給軍師送去,那老頭指定高興。”

說罷,郭宣又連嘆好幾口氣,想起自家主子離京前,連老王妃留給他娶媳婦的錢都充作鎮遠軍軍費了。

蘇洛嶼看郭宣那樣,嘖了聲,道:“出息,明著要不到,你不會暗著來嗎?”

郭宣疑惑:“可是我都已經讓他全給慈幼局了,我們鎮遠軍總不能從人家孤兒嘴裏奪銀子吧?我可聽說阡州雖富,慈幼局的房子至今還漏雨呢。”

蘇洛嶼無奈扶額,道:“誰叫你去那缺德事了?我的意思是,讓徐文袁除了出那一萬兩給慈幼局,還能讓我們也得上一萬兩。”

郭宣擡眼看自家主子一眼,心道,自家主子果然沒有最缺德一說,只有更缺德。

“可是,徐文袁又不是傻子,他怎麽會多出一倍銀子不自知?甚至都懷疑不到我們頭上?”郭宣問。

蘇洛嶼問:“你覺得,現在誰能讓徐文袁花大錢還一聲不吭的?”

郭宣毫不猶豫:“羅家,而且羅彬的長子正好是個賭徒,經常背著他爹去找徐家要錢,慈幼局又恰好由他掌管。”郭宣說著恍然大悟,“難怪世子爺讓我前兩天去慈幼局暗訪,原來早就料有今日。”

蘇洛嶼點到為止,甩甩手上雨水,道:“老法子,借羅家的手要錢,去做吧。”

郭宣領命,笑吟吟告退。

這日酉時末,阿城方悠悠轉醒,因無夢境叨擾,氣色好了稍許,用膳時也多用了些。

“看來阿城休息得不錯,心情也舒暢不少。”蘇洛嶼拿起帕子,想替阿城擦嘴。

阿城先是不自覺地後仰躲開,隨即好似才意識到自己在抗拒,又看了看蘇洛嶼停在空中不肯放下的手,心裏一番小糾結,還是選擇了妥協,又正回身子。

蘇洛嶼笑笑,用帕子仔細給阿城擦拭。

末了,蘇洛嶼道:“不過阿城心情再好,我現在怕是要打攪阿城的好興致了。”

阿城疑惑:“是出什麽大事了嗎?”

蘇洛嶼輕輕嘆氣,道:“可不是嗎,還是一樁我也無能為力的大事。”蘇洛嶼說著擡手讓仆從去取。

連蘇洛嶼都無能為力的事嗎?阿城聞言不由頓生憂慮。

很快,仆從將一個食盒呈上,阿城聞到那股熟悉的藥味,不僅皺緊眉頭,滿臉寫著抗拒。

蘇洛嶼笑笑,道:“看,還沒喝道嘴裏,就已經眉頭緊蹙了,就算我也無能為力啊。”

原來無能為力是指這個,阿城心下松了口氣,道:“藥哪有不苦的,苦的自然不喜,但忍著喝下便是,這算什麽大事?”

“阿城不喜歡,那就是大事。”

蘇洛嶼說著將食盒打開,裏面除了有一碗藥,還有一碟蜜餞,精致剔透。

“雖然苦是難以避免的,但也分很多種。喝一口藥,吃一口蜜餞,會好很多。”

“來。”

蘇洛嶼拿了顆蜜餞遞到阿城嘴邊,阿城楞了下,直言:“這不是哄小孩子的法子嗎,哪有這麽大人還這般嬌氣的?”

蘇洛嶼搖搖頭,溫柔地循循善誘:“那阿城想吃嗎?”

阿城聞著鼻間的香甜氣息,點點頭。

蘇洛嶼道:“既然想吃,那就張嘴,其他的不用多考慮。”

阿城依言吃下蜜餞,香甜隨著咀嚼在嘴裏蕩漾開,蘇洛嶼這才舀了勺湯藥餵。

就這樣,一口蜜餞,一口湯藥,再一口蜜餞,阿城喝完了平日裏最討厭的湯藥,還真覺得沒那麽苦澀了。

“以後討厭什麽,想要什麽,都告訴我,好嗎?”蘇洛嶼好似被冷落般,看過來的眼神裏透露著些傷心。

阿城見狀,忙一口答應下來:“以後什麽都不會瞞著你的,連瞥見府裏哪只鳥雀好看,也告訴你。”

蘇洛嶼道:“好啊,那我問問,現在阿城在想什麽呢?”

阿城直言:“在回想最近看到的那些鳥雀,比較他們哪個好看,然後告訴你。”

蘇洛嶼聞言不由莞爾,道:“再好看,也沒有阿城好看,阿城好比最昳麗動人的鳥雀。”

阿城被誇,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後看向天際,道:“鳥雀很可愛,但是我不喜歡像鳥雀一樣。”

蘇洛嶼聞言來了興致,問:“那阿城覺得自己應該像什麽呢?”

阿城看著蘇洛嶼,眼睛亮亮的,道:“我想像鷹隼那樣,鋒利拔萃,盤旋九天。”

青鸞臺的寒虓,哪個不是令人膽寒的鷹隼?

蘇洛嶼嘴上順著應和了句:“那阿城便是鷹隼。”

但阿城卻搖搖頭,認真道:“我還不是,我現在的確只是被你保護起來的鳥雀。”

“但是仲默,我想成為鷹隼,不想被你保護。”

蘇洛嶼想了想,輕輕拍拍他手背安撫,道:“這幾天一直讓你待在府中,確實有些悶,等過兩天我忙完,陪你一同看看阡州風物。”

“不是。”阿城反手握住蘇洛嶼的手,語氣有些急切,“我的意思的是,不要讓我躲在你的身後,而你自己獨自面對前路的艱險,我想要幫你。”

這個念頭並非朝夕間的一時興起,而是在回宸王府的日子裏,一直無所事事,清閑享樂的只有自己,而蘇洛嶼和郭宣總是忙裏忙外,甚至有時候帶傷回來。

他並不喜歡這樣不對等的付出,更何況他親眼目睹了蘇洛嶼與郭宣對自己的好,心裏疑慮早消,已經決定和他們共進退。

蘇洛嶼聞言,本來想像之前那樣打發阿城,但當正眼與阿城目光相接時,卻沒將拒絕的搪塞話說出口。

阿城的眼神實在是過於真摯純粹,又過於執著堅持,那怕自己識人無數,也鮮少能見到。

蘇洛嶼定定看了會兒阿城,最後道:“我已經失去你一次,此事我再想想吧。”

阿城見蘇洛嶼終於松了點口,不由沖蘇洛嶼燦然一笑,道:“仲默,我一定會成功的,就算什麽也回憶不起來,也能像以前一樣助你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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