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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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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

這夜,阿城一直等到很晚,也沒能候到蘇洛嶼回來,在廊前檐下的靠椅上睡著。

阿城睡得並不踏實,被離奇詭譎的夢境拼死糾纏。

夢境中,阿城身處一片灰白的荒蕪之中,沒有日月,沒有人煙。

看不到邊際,更沒有盡頭。

他就那麽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往哪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出發,只是如行屍走肉一般走著,不知疲憊地一直走。

不知走了多久,黃沙飛揚間,不遠處出現一座舊宅。

阿城加快腳步靠近,擡眼去看牌匾,但牌匾上糊作一團,怎麽看都看不真切。

阿城只能接著往裏走。

這座舊宅內比外面看起來還要破,雖然依規格看,該是朝廷恩典的府宅,但其主人過於清貧潦倒,除了幾棵不用照料的青柏古木,剩下的物件少得可憐,庭院內的橋亭燈盞皆經久未修,閃爍著昏黃的模糊微光。

好在這舊宅的主人樂得清貧,不僅將宅內打掃得窗明幾凈,甚至還有閑情雅致養了幾盆蘭草。

阿城穿梭在舊宅之中,心中莫名有種落到實處的安心感

——然而就在下一刻,阿城剛踏進書房,就看到了房梁上上吊的男人,著一身鸂鶒青袍官服,背對著他,正對書房上方牌匾:

光風霽月。

一股巨大的悲傷湧上阿城心頭。

他想要去看自縊者的面容,但無論他怎麽朝前走,都走不到其正面。

突然側方傳來一聲尖叫,阿城猛地轉頭去看,發現了旁邊撞死柱子上的婦人。

那婦人面容亦不可見,臉部模糊成一團,衣著雖樸素,但仍然可見其綽約風姿。

只可惜,人死如燈滅,終歸只能化作一抔黃土。

阿城將自己外衫脫下,想要去蓋住婦人屍首,但就同方才一樣,他根本靠近不了半分。

少時,有鮮血從婦人身上流下,直接染紅了地面,整個人躺在血泊之中。

阿城若有所感地擡頭,見梁上自縊的男人亦是滿身鮮血,青袍早已看不到半點顏色。

整個畫面刺目詭異,壓抑恐怖,阿城卻不願離開,眼角不禁落下淚來。

阿城再次沖向兩人,不管不顧,但無論怎麽努力,仍然靠近不了半分,甚至更遠了,最後直接到了書房之外。

突然,一聲巨響,阿城不及反應,書房便陷入火海之中,阿城看著尚在裏面的兩人,焦急萬分地想要再次嘗試。

但夢境根本不給他任何時間,火海不僅很快吞沒了書房,更是將整座舊宅燒得一幹二凈。

“你們是誰?”

阿城沖火海喊了一聲,但沒有任何人回答他。

須臾,天地又是灰白荒蕪,死寂無聲,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阿城慌亂地四處尋找,但無論哪一個方向,都沒有了舊宅的身影。

“兄長。”

有一個微弱但無比親切的童音響起,阿城順著聲音回頭,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後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起來大概四五歲,瘦骨嶙峋,只有一層皮包在骨頭上,讓人看了不由心疼不已。

“兄長。”

小女孩又喊了一聲,朝阿城跑過來

——嚴格來說,小女孩只是用盡了她的力氣使勁往這邊挪,她實在沒什麽力氣了。

阿城看不到小女孩的臉,想要去靠近她也不能做到,只能等小女孩自己費勁到他面前。

等小女孩近身,朝阿城張開雙臂要抱時,阿城當即俯身抱起小女孩。

只是小女孩實在太輕了,輕飄飄得像是一張紙,好似風一吹,就會被卷走。

“你是我妹妹嗎?”阿城低頭,溫柔問道。

但小女孩好似沒聽見似的,只是揪住他的衣襟,朝無邊的遠方眺望。

阿城便不再問,緊緊抱住小女孩,生怕她也消失不見。

“兄長,我餓。”

過了會兒,小女孩無力地趴在他的肩頭上,委屈不已。

阿城聞言擡眼四望,但滿目荒蕪,除了飛沙別無他物,更別提食物。

但是阿城並沒有放棄,而是抱著小女孩往前走

——只要不放棄,總會有辦法的。

“我帶你去照吃的,忍一會兒就好。”阿城安撫道。

小女孩乖巧道:“好,兄長慢點走,別摔了。”

阿城抱著小女孩走了很遠,周圍依然只有漫天黃沙,無邊荒蕪,但小女孩的氣息卻愈發虛弱,起初還對他說幾句話,到後面卻完全沒了聲音。

“不要睡。”

阿城溫柔地拍拍小女孩,繼續加快腳步往前走。

“我一定會給你找到好吃的。”

小女孩沒有任何回應,只是攥著阿城的衣襟,怎麽都不肯放手。

阿城看著眼前望不到盡頭的荒原,感受著生命子在小女孩身上流逝,巨大的無力感將他包圍。

他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留住小女孩的命。

“兄長。”

終於,小女孩再也沒有力氣去抓阿城衣襟,垂下手臂,氣若游絲地開口。

阿城拉起小女孩的手緊緊握住,低頭湊近小女孩,聲音嘶啞:“我在。”

說罷,怕小女孩聽不到,又重覆了好幾遍。

“我在,我在。”

“兄長在。”

“不要睡,兄長給你找好吃的。”

小女孩似乎終於能聽到阿城的聲音,發出虛弱而滿足的笑聲,道:

“兄長,好好活下去,替我……”

小女孩話未完,天際便有一道強烈白光出現,隨即像利劍一般劈向荒原。

阿城因強光睜不開眼,下意識抱緊小女孩。

但當他再次睜眼時,小女孩依然不見了蹤影,手上空空如也。

再一次,他一無所有。

阿城再也無法站立,整個人向前傾倒,雙膝砸進黃沙之中。

明明才和三人見了一面,他卻有久別重逢之感,還有那種令人窒息的無力,滿腔憤恨,亦像是盤繞在心底多年的詛咒,此番蘇醒便足以將他痛不欲生。

終於,荒蕪盡頭有了轟然動靜,阿城擡眸看去,發現黑暗正在吞噬腳下荒原。

他根本無路可退。

很快,黑暗輕易將整片荒原吞噬,連同塵埃一般大小的自己。

周圍的一切聲音,眼前的所有色彩,都在頃刻間消失不見。

阿城情急之下伸手去抓,但空無一物,什麽也抓不住。

明明沒有牢籠,阿城卻感覺自己被困得死死的,不得自由,無法呼吸。

猶如溺水者,苦苦掙紮卻不見岸嶼,孤寂無依,瀕死掙紮。

這時,阿城落入一個懷抱,冷香瞬間包裹住自己。

溫暖而安穩,似是一葉滄舟,為救自己而來,而自己也靜候多時。

“一切都過去了。”

溫柔如風的聲音響在耳側,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阿城慢慢放松下來,夢境也如煙散盡。

誰?

黑暗中的阿城像是突然被餵了一顆糖,想要睜眼去看,想要伸手去抓。

但是他實在是太累了,多日顛沛流離,再加一場噩夢,氣元耗盡,連現實和夢境都已然分不清。

“睡吧。”

那聲音貼近了些很多,帶著無法抗拒的蠱惑,阿城漸漸放棄了掙紮,在這個懷抱裏找了個舒適位置,沈沈入睡,夢境也如潮退去。

阿城翌日醒來時,發現已經躺在屋內的床榻之上,周圍靜謐清幽,鼻間彌漫著淡淡的安神香。

昨夜那些離奇詭譎的夢境早已如潮退去,仿若真的只是一片遙遠的、和自己毫不相關的荒原,很多細節也想不起來。

但那些感覺,卻是熟悉且真實的,沈重而深刻的。

阿城搖搖頭,讓自己清醒了些。

待緩過神,阿城撐著床榻坐起來,然後感覺到有東西從自己身上滑落。

低頭一看,正是蘇洛嶼那件潔白如雪的氅衣。

阿城起身撿起氅衣放好,然後理理衣裳,繞過榻前屏風四下尋找,並沒看見蘇洛嶼身影,但倒是發現了放在屏風外的一張榻,上面還放著把佩劍。

那是一把可以纏在腰間的軟劍,用材皆為上乘,鍛功更是卓絕,不過劍主似乎並不是很喜歡這把劍,故而沒有任何銘刻和劍飾。

看起來並不像蘇洛嶼會使用的武器。

阿城鬼使神差地拿起軟劍,隨即心底便生出熟悉感來,昭示著一人一劍的重逢

——這是他的劍。

只是,除此之外,阿城想不起來一點自己使用此劍的記憶。

“高興嗎?我花了好些功夫才替你尋回來。”

蘇洛嶼正巧從外面進來,看到阿城有些茫然地拿著自己佩劍時,微不可查地笑了下,走到阿城身邊,手掌覆上他握劍的手,幫他刷地抽出了長劍。

頓時,劍光如水,殺氣騰然,讓人不由生畏。

真乃一把絕世好劍!

“這是你的劍,還記得嗎?”蘇洛嶼俯身將阿城圍在自己身前,頗有耐心地同阿城賞看劍身。

阿城點點頭,道:“拿到它的時候,便認出它了。”

蘇洛嶼引導阿城將長劍對光細看,又問:“那是否想起了其他的事呢?”

阿城聞言有點難受,沒說話。

蘇洛嶼費盡功夫尋回這件舊物,想必是想讓自己據此回想起來些什麽吧,但很可惜,自己腦海中沒有過去絲毫記憶浮現。

蘇洛嶼看出阿城的愧色,將手覆上阿城肩膀,輕輕拍了拍,道:“想不起來也沒關系,起碼找回了你的佩劍,它曾經陪伴了你很久。”

阿城聞言想起那日郭宣所言種種,若有所思,仰頭看向蘇洛嶼,問:“以前時候,我們是否並肩而戰,同生共死?”

蘇洛嶼不置可否,只是握著阿城的手收了劍,斂起凜冽寒光。

“阿城,你好不容易才回到我的身邊,我不會再讓你涉險。”蘇洛嶼擡手理了理阿城額間亂發,眸光中露出無限憐惜,“無論前路的危險,還是未來的風雨,讓我來承受便好,阿城只要平平安安,便是我最大的慰藉。”

阿城當即皺眉,直言:“我絕非一個躲在身後受保護的人,如果過去我可以幫你,以後未嘗不可。”

蘇洛嶼目的已經達到,但仍舊嘴上沒松口,只溫柔地拍拍阿城的手背,道:“你睡了整整兩日,現在應該餓了吧?我已讓人在花廳備膳,一同用膳吧。”

阿城見狀還要說什麽,但蘇洛嶼根本不給他機會,而是將旁邊氅衣拿過為他披上,牽著往外走。

“阿城,你還記得你之前叫我什麽嗎?”蘇洛嶼問。

阿城自然不記得,而蘇洛嶼也沒等他回答,續道:“你總是喚我的字,還總在喚我表字後,給一個擁抱。”

阿城聞言一楞,有些無措,覺得現在的自己是萬萬做不到的!

“不過現在大概不可能了。”

蘇洛嶼長嘆一氣,好似十分無奈,只能停下腳步側身,定定看著阿城,退而求其次地商量道:“那還叫表字好嗎?”

阿城當即點頭,道:“好。”

蘇洛嶼不禁一笑,拉起阿城的手,在掌中以指為筆,落下兩字。

“仲默。”

阿城念出了聲,然後擡頭看向蘇洛嶼。

蘇洛嶼正笑著看他,示意再喚一聲,並靜靜等待。

“仲默。”

阿城便又喚了一聲,與方才的幹巴不同,這次試著放緩放柔,像羽毛輕輕從心頭掃過,叫人心癢。

“和以前一樣好聽。”蘇洛嶼會心一笑,循循善誘,“以後都這麽喚我,好嗎?”

阿城點頭,並又嘗試喚了聲:“仲默。”

蘇洛嶼又補充道:“無論人前,還是人後,都要這麽喚我。”

在外人面前也直接喚堂堂宸王的表字嗎?

阿城沒立即答應,而是不確定地看著蘇洛嶼。

蘇洛嶼道:“如果不答應我,那就還是和以前一樣,喚一聲表字,給一個擁抱吧。”

阿城當即一慌,忙舉手發誓道:“無論什麽時候,無論周圍有什麽人,我都喚你仲默,陛下來了亦是如此!”

蘇洛嶼看著阿城汲汲皇皇,又無比認真的模樣,忍不住擡手捏了下阿城的臉頰,道:“好,我知道了。”

臉頰突然被捏了下,阿城直接楞住,耳根透紅,然後匆忙退後。

但見蘇洛嶼自若如常,阿城又不好發作什麽,只拋下句“我餓了”便趁機甩開蘇洛嶼的手,往花廳跑去。

蘇洛嶼指尖摩挲著餘溫,看向羞赧逃跑的小獸,半瞇了眼。

嘖,小獸當初刺向自己的劍硬而鋒利,但臉倒是很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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