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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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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三)

男子定定看著茶樓方向,卻無法再看到那襲白衣身影,頓時悵然若失。

這時,一名藍衣武者出現,一腳踹開用鐵索捆綁的彪漢,扶住了他。

“我們來接你了。”

郭宣滿身戒備,面上卻要按找自家主子方才的吩咐,努力憋出個燦爛笑容來。

男子認出面前人就是茶樓上那人身邊的護衛,心裏放松了些,語氣虛弱道:“多謝。”

彪漢被踹得火起,但看郭宣模樣恐非常人,便去看牧娘眼色,牧娘這才回神過來,趕緊出聲道:“這是鎮遠軍的郭宣郭將軍,不得無禮!”

在場的所有人皆朝郭宣望去,又敬又怕。

再朝他身後看,一名白衣公子堪堪而來。

白衣公子生得俊美挺拔,只是眉眼陰鷙,冷漠疏離,又自帶威壓,讓人莫名生出懼意來。

郭宣回身朝他恭敬做禮,喚了聲:“世子爺。”

旁的眾人聞言臉色大變,頓時忐忑不安起來,好似白日見了鬼,趕緊俯跪行禮,有小孩大抵是聽蘇洛嶼的傳聞聽多了,當即嚇得哭出來,被自家大人緊緊捂住嘴。

雖然,面前的蘇洛嶼並非傳言中三頭六臂,猙獰醜惡的修羅惡鬼,不過其本人確如傳聞那般,讓人不寒而栗,戰戰兢兢。

“本世子方才在茶樓上,聽說我的人盜竊你萬春樓的東西,可有此事?”

蘇洛嶼不疾不徐走到牧娘面前,語氣冷冽開口。

牧娘聞言一楞,隨即迅速品出蘇洛嶼話裏的意思,臉色剎那煞白,忙道:“原來是世子爺的人,那裏面肯定是有什麽誤會,是奴婢造次,還請世子爺恕罪!”

蘇洛嶼不置可否,對於牧娘奴顏婢膝的醜態,連看都懶得再看一眼,直接越過她,來到男子面前。

然後,蘇洛嶼竟是將滿身寒冰卸下,對男子露出一個溫和的笑來,與方才的冷漠陰鷙全然不同。

眾人見狀,不禁大為詫異。

男子並不怕蘇洛嶼,也沒有跪,他只是定定看著他,試圖想起什麽來。

但很可惜,除了那股強烈的熟悉感,他什麽也沒想起來。

“你是誰?”男子不禁問。

但蘇洛嶼聞言好似聽到了什麽噩耗,眼中笑意轉瞬消失不見,露出傷心神色,語氣無奈道:“果然不記得我了嗎?”

男子搖搖頭,看著對方眼裏喜悅憂傷交錯的情緒,心裏跟著莫名酸澀,道:“抱歉,我什麽都忘記了。”

這一刻,男子突然清楚地意識到,他從醒來到現在,游離於人群之外,孤獨地走到這裏,終於等到找尋他的人,但現在的他卻是一只空殼。

他已經忘記了過去的一切,那怕再次見到故人,卻無法和對方共享太多的重逢喜悅,甚至說,曾經的故人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更多的是陌生。

“不用抱歉,是我來晚了。”

蘇洛嶼輕嘆一氣,無比憐惜地將男子從郭宣手裏接過,伸手握住男子的手。

男子先是沒反應過來,當感覺到手心癢癢的,暖得發燙,便本能地回縮,但蘇洛嶼輕而易舉便反手握住,阻止了掙紮

——男子現在重傷在身,對於蘇洛嶼來說力氣實在太小,跟只流浪已久的貓兒沒兩樣。

男子掙脫不了,便楞楞地看向蘇洛嶼。

蘇洛嶼用另一只手輕輕拍著男子背脊作慰,男子起初下意識地警備起來,身體僵挺,但蘇洛嶼卻很有耐心,慢慢地,男子終於放松了些。

等心靜下來後,男子嗅到了鼻間冷香,淡淡的,冷冽卻沁人心脾,很好聞。

“我是蘇洛嶼,洛水之洛,江嶼之嶼。”

過了會兒,蘇洛嶼輕嘆一氣,好似是終於接受了男子失憶的事實。

蘇洛嶼。

男子在心裏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又問:“那我是誰?”

“阿城,你是阿城啊。”

蘇洛嶼俯身同他咫尺對視,對他露出一個柔和又無奈的笑來,將掌心略冰冷的手握得更緊。

然後,蘇洛嶼單手將自己的外袍脫下,披在了男子身上,仔細攏緊。

男子本能地想要躲避,但秋風頻起,披在身上的外袍很溫暖,眼前的人也很溫柔,所以他克制住了推開蘇洛嶼的沖動。

只是,他並不知道該再問些什麽,說些什麽。

“阿城,我終於找到你了,我們回家好嗎?”

蘇洛嶼看出阿城放松了警惕,明白不必再等時機,同他商量,語氣卻帶著篤定。

回家?

男子茫然地看向蘇洛嶼,腦中一片空白。

“我找你很久了,阿城。”

蘇洛嶼定定看著男子,目光中滿是殷切,指腹慢慢摩挲著男子微涼的手,頗有耐心地等待。

男子看著眼前人的溫潤眉眼,聽著這番直白而感傷的陳述,心裏也跟著難受。

而且,自己醒來這麽久,沒有人一個人認識他,他也沒遇到一個讓他熟悉的人,直到眼前人出現,將他從勾欄的人手裏救下,溫柔又熟悉,讓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於是,男子沒怎麽猶豫便點了頭。

蘇洛嶼抿唇一笑,俯身拉進距離,阿城不待反應,便已經被他打橫抱起。

阿城一驚,不由抓緊蘇洛嶼的衣襟,蘇洛嶼嘴角抿了個笑,低頭溫柔道:“不要怕,放松就好,你身上還有傷呢,不要牽動了。”

阿城聞言仰頭去看蘇洛嶼,正好與其對視,兩人鼻尖相距咫尺,只要稍微靠近便可碰到一起。

須臾,溫熱氣息便相互交纏,阿城不由心中慌亂,匆忙低下頭,松開衣襟,同時聽話地慢慢放松下來,安靜地靠在蘇洛嶼肩上,任由疲倦疼痛的身軀依附於蘇洛嶼,得以歇息。

蘇洛嶼瞥見懷中人微微泛紅的耳尖,見好就收,不再逗弄,穩穩將人抱住,直起身來往橋下走。

路過跪地的牧娘時,牧娘渾身一顫,又朝蘇洛嶼磕了一記重頭。

蘇洛嶼沒理會牧娘,徑直往人群外的馬車走去。

郭宣在一旁目睹全程,此時驚訝得簡直眼珠子都要崩到地上。

要是讓帝都那群大臣,還有北狄侉子見到蘇洛嶼這般溫潤如玉的模樣,怕不是要以為他被奪了舍!

郭宣往嘴裏塞了口餅,給自己壓壓驚,然後走過來,不屑地看著牧娘,道:“動了我們世子爺的人,自然是要追究的,不過我們世子爺心善,怎麽個追究法,就看你萬春樓的態度了。”

說罷,也不管牧娘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神態,跟上自家主子往外走。

牧娘連連磕頭謝恩,待人走遠,才往旁邊軟倒身子,擡手一摸額頭,全是冷汗。

旁邊本來看熱鬧的眾人又驚又好奇,他們聽不清橋頭動靜,但可是確確實實看到蘇洛嶼將男子抱起,寶貝的不得了。

這倒是奇了怪了,世子爺怎麽會對一個衣著破爛的乞丐這麽在乎?

眾人不由開始好奇這名男子身份。

別說旁人,連郭宣看著自家主子演這出,也是摸不著頭腦,覺得唯一能解釋的,大概是自家主子又一時興起了。

就跟當時在北境那樣,屬下在雪地裏發現了兩只老虎,大夥都畏懼不敢靠近,就自家主子樂得不行,高高興興地設法將兩只老虎收到了麾下。後來每逢與人介紹,就說是養了兩只可愛的貓兒,等到對方非要湊熱鬧來看時,往往被嚇得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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