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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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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

林知閉了閉眼,心裏的不開心又升了一個度。她沖周寧寧搖搖頭:“沒事,我不去食堂吃飯了,有點事出去一下。”

周寧寧瞄著她的神色有些不放心:“真沒事?”

姚可心和陳薇也停下回頭:“要不要我們陪你一起?”

“不用了。”林知搖搖頭,“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校門口,一會兒就回來了。”

聽是校門口,周寧寧放下心來,“那我們吃完幫你帶飯回宿舍?”

林知想也不可能和那兩個人一起吃飯,點頭答應,把自己的飯卡給了周寧寧。

已經進入五月,中午時候,太陽正烈,已經有些熱了。

林知到校門口時,遠遠就看見站在一輛黑色轎車外的周檜桐,看見她,周檜桐拉開車門,等她走近說:“餐廳位子已經訂好了,你想吃什麽,我們可以提前點菜。”

周檜桐語氣態度極為理所當然。林知看她一眼,沒說話,轉而看向車裏的裴正元。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裴易父親,依舊年老而羸弱,透過皮肉幾乎能看見行將就木的死氣來。這樣的老人單外表總是能讓人心生同情和可憐。但想到裴易,林知心情覆雜到有些堵。

她並沒有立場做任何事。

“裴先生,”林知想了想認真道,“我來只是想跟您說一聲,裴易是成年人,他的任何選擇都有自己的理由和想法,我不會幹涉他,只會站在他那邊支持他。所以您如果想通過我緩解你們之間的關系,就沒有必要。我沒有資格也不會替他做決定。”

“你誤會了,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

裴正元有些急,說著咳嗽起來。周檜桐一把推開林知,躬身給他順氣,而後瞪了林知一眼,“他只是作為一個長輩關心你,你有必要這樣刺激他嗎”

“……”

林知被她推得楞了下,隨即更覺莫名:“那就更沒有必要了,我們不熟,我不需要也不習慣陌生人的關心。”

“你說不熟就不熟的嗎?”周檜桐瞪著她,提高了嗓音,“不管裴易怎麽想怎麽做,正元是他親生父親,這是永遠也改變不了的事實。你作為他女朋友,就這麽對待長輩的嗎?”

“檜桐!”裴正元緩過氣來,低斥一聲,打斷她的話,又對林知說:“孩子,我知道阿易怨我,是我虧欠他。你不願見我,也是因為你喜歡他,想要維護他。但是我沒有多少時間了,我只是想盡我所能補償他。他……你、你至少給我個機會。”

“今天是我們唐突了,就先不打擾你了,等有時間我們再聊。”

*

林知慢吞吞回到宿舍,心情堵到沒了胃口。

腦海裏裴易父親卑微祈求的樣子始終揮之不去。拿起手機想要給裴易發微信,打開了界面,卻又不知道跟他說什麽。

他知道了會更不高興的吧。

遭遇至親背叛,家庭支離破碎,一個人孤獨地長大,甚至不敢再輕易建立親密關系,這一切又豈是能夠補償的?

林知把手機收了起來,同時也暫時把這件事放到一邊。

有了今天的事,林知覺得沒有她的同意,他們應該不至於再跑到學校裏來。

可她到底低估了裴正元想要補償裴易的決心。

她先是收到快遞寄來的各種昂貴的禮物,林知想也沒想直接拒收,並給周檜桐的號發了短信,表示自己是學生,用不上。周檜桐沒有回覆,但是之後,東西都是裴正元的助理送過來。

助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大約怕當面被她拒絕,每次都是放在宿管阿姨那裏。

奢侈品在學生群體中總是惹人註意的,林知一開始是覺得有些煩。但更糟糕的是,同學中很多微信群裏都私下討論那人是不是在追她。久而久之就有些不好的流言傳了出來。

一天晚上大家躺在床上聊天時,周寧寧突然坐了起來,氣憤道:“臥槽!這群閑得沒事的,我覺得就是嫉妒林知!”

“怎麽啦?”

其餘三人都看向她,周寧寧情緒上頭,在宿舍微信群裏發了幾張截圖,“你們看看,這說得是人話嗎?”

聽到自己的名字,林知就有一種不好的感覺,點進去一看,林知沈默下來。

作為話題的中心人物,她從被追求,到吊著別人,到游走在有錢老男人之間,成了一個愛慕虛榮,出賣自己的人。

截圖不是出自一個群,畢竟現在誰手機裏不是幾十個微信群?

裏面不乏替她辯解的,說她家本來就很有錢,但迅速就被口水輪流淹沒。

【誰知道是不是家裏的錢】

【我記得她跟之前不是跟江寄關系很好嗎,最近也沒來往了,是不是因為看穿她本來面目了啊】

……

開學之後,大家都各自忙自己的事。林知確實很少和江寄他們聚了。沒想到也成了別人口中所謂的佐證。

“真的,隔著屏幕酸味都要溢出來了。”周寧寧語氣激動,“這群人也太惡心了,這是造黃謠吧,我們可以報警的吧。”

陳薇:“但這樣,不是越鬧越大,對林知也不好?”

姚可心:“而且,法不責眾,這群人恐怕是有恃無恐。”

“那就把那個散播流言的抓出來!”周寧寧氣憤道,“指不定就是我們自己班裏或者院裏的。陳薇你也這麽覺得吧?”

“就我們這專業,又不好找工作,大家不是卷考公,就是卷考研,而且很多考本校的。我越想越覺得就是有人故意搞事。”

同住一個宿舍,禮物的事林知一開始就解釋過。知道裴易的存在,她們從未誤解過林知。

一開始時,大課的教室裏,她們聽到過同院的人聊到過林知,從有人一直送禮,到林知的穿著,最後越說越離譜。後來註意到她們,才停下。

有的人就是這樣,不管事實如何,總喜歡通過貶低汙蔑別人,來彰顯自己幹凈高尚。這樣的人往往是同一個圈子,甚至利益相關的人。

那裏面就有也考本校的人,到底存什麽樣的心思,誰又知道呢?

“不是我潑冷水,”陳薇,“話雖然是這麽說,但也太難了,不大可行。”

“……”

幾人聊了幾句,沈默下來。林知一直沒有說話,氣氛一時間有些壓抑。

隔了會兒,陳薇試探著問:“林知,那個男的既然是長輩,那要不要讓他和你男朋友一起到學校裏來澄清一下?這樣那群人總該閉嘴了吧。”

周寧寧讚同:“我也覺得,這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到時候流言就不攻自破了。”

姚可心:“不然一直這麽發酵下去,就真說不清了。你還要考研,別真被影響了。”

林知熄了屏,努力不去想截圖上的那些話,心依舊堵得要命,腦子嗡嗡嗡的,有點抓不到實際。

直到姚可心叫了她兩聲:“林知?”

周寧寧擔憂問:“你沒事吧?”

林知搖搖頭,又想起來躺在床上沒開燈,開口道:“我沒事,這事我會處理的。”

她聲音聽起來情緒不高,三人沒有再說什麽。

林知閉上眼,平覆了會兒,打開手機,給周檜桐發了條短信。

*

去見周檜桐和裴易父親那天是周六。林知推掉了和裴易的約會,只說和朋友約好了。

大約是考慮到她出行方便,周檜桐把地點定在了學校附近。

林知抵達餐廳,被服務生領到位子時,周檜桐和裴正元已經在了。看見她,裴正元似乎很高興,眼角染上笑意。

林知出於禮貌,喚了句“裴先生”。

聽到這個稱呼,裴正元笑意僵了下。周檜桐想說什麽,被裴正元用眼神打斷。他對林知溫和道:“看看想吃什麽,先點菜吧。”

林知在對面坐下來,沒有去動菜單,眼神筆直地看向對面兩人。慈眉善目的老人和略帶疲憊卻依然美麗的女人。

財富與地位確實會給人體面,衣冠之下,找不見一絲過去的難堪與卑劣。

林知斂眸,平靜道:“我今天來是有些事,還是先把話說完吧。一會兒應該也吃不下。”

裴正元笑意淡下來,似乎有些無措。

“先跟您說一個故事。”林知與他對視,語氣平緩,“我小時候,爸爸媽媽都很忙,沒有時間管我。常年是奶奶在家,但她只對我弟弟好,不喜歡我。在她身上,我感受不到一點愛,只有被欺負的、委屈到躲在衣櫃的童年。您覺得我現在該怎麽跟她相處呢?”

裴正元楞住,嘴唇顫動,似乎說話艱難。好一會兒,他也只說出:“孩子,你受苦了。”

林知搖了搖頭,“其實也沒什麽,因為沒有她,我還有父母。我爸媽雖然沒時間管我,也同樣沒時間管我弟弟。他們至少沒有讓我覺得我只是一個人。”

大概預料到林知接下去要說什麽,裴正元整個人頹唐下來,無法抑制的咳嗽聲響起。

林知沒有停下,繼續道:“可是裴易不一樣,他只有一個人。”

“我這樣的遭遇可能很多女孩都遇到過,甚至比我難過的多。這樣的事,在很多人眼裏可能是很平常的事。可就是這樣,我也沒有辦法原諒那個人,也不可能再把她當作親人。”

“我尚且如此,您覺得裴易又該如何呢?”

“咳咳咳……對、對不……”

“你夠了。”一直被裴正元阻止周檜桐到底忍不住,一邊給裴正元順氣,一邊對林知怒道,“你知道你主動找我,正元有多高興嗎?你就為了說這些?你們都覺得是他的錯,好他認,可為什麽就不能稍微站在他的立場為他考慮一下?他當年有多辛苦,你們誰又知道?”

之前在裴易家裏,林知聽到過周檜桐哭訴的話,但現在再聽到這樣的論斷,依舊覺得不可思議,極為荒唐。

“是嗎?”林知唇角緊緊抿起,語氣也帶上情緒,“可那時候的裴易又多辛苦、多難過,你們知道嗎?又站在他的立場考慮過嗎?”

“親生父親背叛,母親離世,他失去至親的時候,你們在追求所謂自己的幸福。你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現在又是在幹什麽呢?”

周檜桐被裴正元緊緊按住手,止住她的話。他看向林知,只反覆道:“當初是我對不起他,我不求他原諒,我真的只是想要補償他……”

林知定定看著他:“可您有沒有想過他現在還需不需要?當年他失去母親最難過的時候,最需要父親的時候,您在哪裏呢?”

“您曾經有很多機會,是您自己放棄了。您現在做這麽多,或許只是為了減輕自己的罪惡感,讓自己心安。又有什麽資格要求別人配合?”

裴正元囁嚅著,再說不出話來。

老人神色疲憊,面容中掩飾不住病態。

是非對錯或許可以論得清楚,但這裏頭糾葛的感情得失又如何去論?

人一生中最親的親人,無論是什麽樣,又有誰能夠真正不在意?

林知心裏堵得慌,堅持把最後的話說完,“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因為你們的禮物,我受到了很大的困擾,已經影響到了我的正常生活。三人成虎,流言可以毀了一個人,我希望你們以後不要再讓任何人來學校找我,給我任何東西。”

*

林知從餐廳出來,烈日當空,已經很熱了。

周檜桐也推著裴正元出來,跟在她身後。

林知沒有再多餘地寒暄,提步離開。

“林知。”

林知頓住,周檜桐第一次用平靜的語氣跟她說話。

“過去的事已經無法改變了,但有一點,我以為你至少能夠理解的。”

林知莫名,回頭看她。

周檜桐盯著她道:“從某個層面來說,我們是一樣的。我從小沒了父母,渴望有人愛我,我遇到正元,所以我回不了頭。你在沒有愛的時候,遇到了裴易,不也一樣嗎?”

“我們都是一樣的。”

烈日當空,汽笛聲和蟬鳴聲交織成片,整個世界的喧囂,在聽見周檜桐的話時,仿佛沸水爆開。

林知強忍著火氣,冷冷道:“你不要自以為是,也不要把我和你相提並論。當初,但凡裴易有女朋友,我都不會住進他家裏,更不會放任自己喜歡上他。”

“你渴望愛,不是你放棄道德,破壞別人家庭的理由。更何況,到現在你都還不覺得自己有錯。”

說到這裏,林知忽然覺得沒有任何意義。想到裴易,她扯了扯唇角,像他慣常那樣的語氣帶著些嘲弄:“你真的最好不要在出現在裴易面前了,因為,連我這個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你們就當,自作自受吧。”

周檜桐握在輪椅上的手繃緊,指節泛白。她想說什麽,嘴唇囁嚅幾下,卻在看到林知背後時,驀然一頓。她變了臉色,有些狼狽地轉過頭。

林知心底一緊,隨著她的視線轉身,就看見裴易正朝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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