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七.挽留

關燈
四十七.挽留

許世豪在方澄樓下的暗處守著,如果方澄真的有男朋友,她肯定得出門約會,如果等幾天也沒見到,便證明男朋友什麽的不過是子虛烏有的東西。

周末的早上十點,方澄自樓裏步出,步伐一如以往的沈穩,讓人一看就覺得踏實,唯獨許世豪本已是懸著的心吊得更高了,風一吹過便涼颯颯的發冷。

他悄悄尾隨著方澄,只見她鉆到了地鐵站內,在略為擁擠的車廂角站著。許世豪在人群的後面一直註視著她,好幾次見她被不長眼的人撞到,胸口都會生出不舍,換著是以前他早已沖前把那些人推開,護著她坐到自己的車上去,但現在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被擠到角落去。

要她真是有男朋友,這個男人也太不稱職了,明知道她細皮嫩肉的,怎麽能讓她擠地鐵呢?如此可見那男人跟自己完全沒有可比性,只要方澄稍微有點腦子,都會知道自己才是最適合她的。

遠處的方澄完全不知道許世豪內心自吹自擂的想法,她倒了兩次車後出了地鐵,往旁邊一座高聳的商場走去,然後……

許世豪最不想見到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方澄在商場前跟一個男人會合,聯袂進入商場。

許世豪瞇著眼睛細看,那男的比自己矮了幾公分,打扮得人模狗樣,長相像電視劇裏的奶油小生,鼻梁上架著裝斯文的金絲眼鏡,一看就是專門哄騙小女生的貨色。

就這樣的一個貨色,方澄竟然瞎了眼的離開自己?許世豪完全不能理解方澄的想法。

前面的兩人在百貨公司走著,方澄似乎是想買件衣服,好幾次在不同的女裝店停下來,那個男的則靜靜地在旁邊跟著,偶爾被問到了也會提幾句意見,但從不主動幫忙,結果過了半個多小時,他們還在女裝部瞎轉悠。

這麽沒決斷力的男人,怎麽能跟自己相比?以他的專業眼光來看,右邊那件掛在橫桿上的蕾絲花裙就最適合不過了,顯然這男的從來都沒註意過方澄,不知道她從來都是這麽穿的。

許世豪正為自己的理解沾沾自喜,前方的兩人果然走近了那條蕾絲花裙。導購滿臉笑容地上前招呼,指著裙子跟方澄說了幾句,方澄卻有禮地搖搖頭,帶著小白臉走到別的地方去。

該不會是價錢太貴,方澄錢不夠吧?那小許世豪的腳步在裙子前面停住,伸出手抄起價錢牌一看,不過才五百多,白臉就不會當成禮物送她嗎?要換成自己,只要是給方澄穿的,他就是買上千百條也絕不皺眉!

“先生,這條裙子是今天剛從法國運到的,款式是這季最時興的……”

“剛才那個女的沒買,是不是錢不夠?”許世豪摸著上面凹凸不平的蕾絲花邊隨口問著,心裏在盤算是否把裙子買下來,特意拿到兩人面前顯擺。

“不是的。”導購先是一楞,然後笑著解釋。“那小姐也說這剪裁不錯,只是她不喜歡蕾絲材質……”

“什麽?她會不喜歡蕾絲材質?!”許世豪橫眉怒目地瞪著那個導購,“我聽你在瞎扯,她明明最喜歡的就是蕾絲!”

“這、這……”可憐的導購被嚇得退了一步,撫著胸口尷尬地答。“可能是我聽錯了吧……”

導購希望息事寧人,不曾想許世豪正心情不佳,非但沒消氣離開,反而詘詘逼人地斥道:“有你這樣胡說八道的?半點沒有導購的專業素養,我要去客服部投訴你!”

一聽到會被投訴,導購滿腹的委屈化為怒火,挺直腰竿反駁道:“剛才那女的就是說不喜歡蕾絲才不買的,她還說每次穿了蕾絲衣服都會做惡夢,回家洗澡時恨不得扒下一層皮來,你要不信自己去問她,凈拿我這小職員開刀算什麽事?!”

她不喜歡蕾絲,甚至穿了會做惡夢?!許世豪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他想斥責導購造謠生事,對方卻毫不退縮地仰著下巴回瞪他,以無比的信心殘酷地昭示著這些話確是出自方澄之口。

這怎麽可能?!

以前他給她買了蕾絲衣服,她都會高興地笑著道謝,立刻把衣服換上,甚至天天穿著蕾絲衣服,她怎麽可能會討厭蕾絲?!

許世豪不服氣地自回憶裏一幕幕的畫面挖出來,想大聲駁斥導購的假話,誰知道這麽一回想,他卻愈來愈心虛,手腳甚至冷得發抖。他發現方澄竟然從來沒說過喜歡蕾絲衣服!每次都是他覺得好看就買下來送給她,見她穿了別的還會不滿地質問為何不穿他買的蕾絲裙子,如是者過了兩三次,她的身上除了蕾絲再也沒有別的材質,他也就更積極地為她羅致各種蕾絲裝。

難道說……他對她的所謂了解,不過是他的自以為是?!

難道她對他的好,不過是逼於他的惡勢力,不得不曲意奉承的虛偽?

方才還滿滿的自信此刻搖搖欲墮,一直認定的世界出現了裂縫,基於趨利避害的人性,許世豪本能地選擇忽略這令人恐懼的想法,對導購怒吼了一聲“我聽你在瞎說!”後,慌忙逃離了女裝部,在百貨公司裏像瞎眼蒼蠅般亂竄亂撞,仿佛這樣就能擺脫這令他瘋狂的事實。

這不是真的!她在說謊,她們都在說謊!

他跌跌撞撞地在百貨公司裏奔著,不知是天意還是其他,他竟然又見到了方澄,以及她身邊難以忽視的儒雅男子。

他們在一家粵菜館裏坐著,一起俯首瞧著桌上的菜譜,他們靠得很近,許世豪知道這個距離,那男的足夠嗅到方澄身上淡淡的幹凈氣息,能感覺到她身上的微涼的體溫,甚至只要一低頭,就能看到她精致的鎖骨。

這種種的美好,曾經被自己擁在懷裏,曾經是那樣的觸手可及,現在卻綻放在另一個男人的面前,等待著采擷垂憐。

許世豪剛才翻亂的心思都拋到九霄雲外,心中生起深深的嫉妒,他特意讓服務員安排了方澄背後的桌子,把菜譜擋在自己面前,偷聽前方兩人的交談。

“要吃牛肉嗎,蔥爆牛肉怎麽樣?”男人指著菜譜上的圖片問。

“我昨天才吃過牛肉,要不咱們吃點魚?”方澄纖細的手指指著另一張圖。“你說過喜歡吃蒸魚吧?”

“嗯,那就要這個。”男人點點頭,兩人又說說笑笑地商量了好半天,才敲定了三菜一湯,招來服務員下單。

許世豪聽著他們愉快的交談,心裏一邊妒忌,一邊浮起疑惑。他以前都有跟方澄吃飯啊,上館子的情況更是不少,為什麽從來沒出現過這麽溫馨融洽的畫面?

他把回憶挖出來細細想著。

通常他們都是去他熟悉的館子,用不著看菜譜就能直接點菜,他根本不用問方澄想吃什麽,方澄也從來不會發表意見……許世豪想到這,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問題。

他和她這樣的相處,能算正常嗎?

從來只有他說,她永遠都只能默默接受,這還是一對戀人嗎?

呼之欲出的答案令他心驚,背上汨汨地冒出冷汗,經空調一吹,寒氣透心蝕骨。

服務員把菜送來了,那男人沒主動要求,但眼前兩人就是你一口我一口地互餵著食物,那親昵的氣氛看得許世豪的心臟絞著痛。

過去他跟方澄在一起時,要是他不說,方澄從來都不給他夾菜,更別說送到他口中,他以為她是害羞,卻原來她只是不願。

他是真想待她好,真想跟她在一起,為什麽他們之間卻會不像戀人,反像主仆?

這中間到底出了什麽錯?!

望著前方笑意盈盈的兩人,心臟的痛楚被推到了極致,他甚至懷疑自己為什麽還活著,而不是跟著撕裂的心臟一起死去。

再也受不了這削肉刮骨的痛,他猛地沖出了寧靜的餐廳,不顧身後因激烈的動作而哐啷摔落的杯盤,朝最遠最遠的地方奔去,但好幾次在出口就在眼前,他的身體仿佛被一條無形的鎖煉緊纏著,逼使他拐到別處去,仿佛他心底也知道,只要一踏出去,方澄就真的離開他了。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原來不是方澄一直依賴著自己,受著自己的保護,而是自己一直依賴著她,依賴著她的關心,依賴著她的鼓勵,依賴著為她打點一切時,他能得到的存在感和滿足感。

也許,當年會註意到她,進而喜歡上她,也是因為在她眼中,他不是誰的兒子,不是家族傳承的工具,他只是一個平凡無奇的、活生生的人。

但後來他幹了什麽呢?

他想把視自己如普通人的她留在身邊,他喜歡她的眼睛裏沒有虛榮和權勢,但他卻矛盾地拿權勢壓她,強逼她留在自己身邊。

她嘗試過反抗,但她勢孤力弱,她有所顧忌,終究是擰不過他的肆無忌憚,以及他身後的勢力。

結果,她屈服了,但她最難得的品性卻也同時被深深掩埋,直到多年後的今天才轟然爆發。

或者他該高興吧,權勢終究沒能汙染她的心,他在她的眼中,並不比其他人稀罕,她不願跟他去美國,不願跟他結婚,也不願跟他在一起。

但他眼中湧出來的熱流是怎麽回事呢?喉間哽塞不去的抽搐感又是怎麽回事?

一直因不相信而不曾出現的淚水終於滑落,因為他終於知道方澄並不是在開玩笑,她是真的要離開自己,走到別的男人身邊。

如果他說,他知道自己做錯了呢?她能不能給他一個機會?他保證這次絕對不再強逼她,絕對會尊重她的意見,絕對絕對……只要她願意留在他身邊,想他怎麽改他都改!

小時候做錯了事,大人都會說不要緊,只要別再犯就好。小時候寫錯了字,老師雖然會畫一個紅圈圈,但還是會讓改正的。他現在錯待了他的愛情,他能不能同樣獲得一個改正的機會?

想到就做!

許世豪抹幹臉上的淚往回跑,用盡全身的氣力往回跑,完全不管旁邊的人以看瘋子的眼神瞪著他,也不理右腿在拐彎時撞到柱子而爆出劇痛。他現在滿腦子就想著要找到方澄,跟她說他知道錯了,只要她不走,他都改!

你說方澄會回心轉意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