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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芳芳在整個奔跑的過程中其實也處於‘懵’的狀態,可是對於方燭,她知道她認識的方燭永遠會站在她這一邊替她打抱不平,她認識的方燭永遠不會忍氣吞聲地看著她被別人欺負受委屈,她認識的方燭是那樣好那樣好的一個姑娘,不過一向看起來文靜柔弱的方燭剛才猛地給姚菲的那一拳還真是出了乎她的意料之外……

薛芳芳實在跑得累了,她一邊彎著腰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一邊對同樣累得癱倒在了草地上的方燭豎起了這輩子最由衷的大拇指,“阿燭,真沒想到你還有那兩下子,這下我看姚菲那個賤人還敢不敢在我跟前耍威風了,我呸!”

其實薛芳芳好幾次都想找姚菲的麻煩了,奈何姚菲跟霍冬走得太近了,她努力想在霍冬面前維持著自己淑女良好的形象,所以不想在姚菲這個女人的身上出紕漏,可是就是因為她這一點顧慮的退讓才讓那個賤人得寸進尺,越來越不把她放在眼裏。

方燭看著芳芳臉上的表情由方才的驚慌憤怒轉變成了‘大仇已報’後的那種痛快和喜悅,她心裏久久壓著的那塊大石頭頓時放下了些許,她撫著劇烈跳動的胸口,待氣稍微喘勻的時候才有點後知後覺地心虛道,“芳芳,其實當時我心裏也害怕的跟什麽似的,萬一我那一拳揍偏了,或者說萬一那七八個女人間也有一個如我一般伺機而動著,那我真不敢想象此時此刻的我們倆會不會早已躺在了血泊中等待著被搶救?”

是啊,女人之間撕逼大戰的厲害她不是沒有見識過,就像小肚雞腸的大伯母和凡事都喜歡掐尖好強的二伯母總是會為了那麽一點點的蠅頭小利而拽著彼此的頭發打得是頭破血流,那場面她每回想一次就覺得真是夠了,若真的這種事發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嚇得一個激靈,心想,幸好自己《孫子兵法》學得好,溜得比誰都快。

其實當時方燭也沒想太多,拉著薛芳芳的手就是一路狂奔,結果跑累了才發現她們倆已經離學校有很長的一段距離了,反正姚菲那幫子人是追不過來了,她們倆慢慢悠悠地走著,走得累了就在大圩埂腳下的一處河灘邊坐著看夕陽緩緩落下。

此時已入盛夏,告別了梅雨季節的潮濕和粘稠,外河灘上的野草簡直就是瘋狂地在長,才一個多月沒見的光景,已沒過人的膝蓋深。

河灘邊到處都是烈日蒸騰後殘留的青青的草香氣,漫山遍野的紫雲英花蔓延在腳下,方燭記得自己小時候總喜歡用這種花編各種花環,還有各種叫不出名來的莎草和野草,她很會編螞蚱。

可是說到花環……她忽然想起了那個在甘蔗園哭泣的小男孩,他白皙靦腆的小臉龐上有著最稚嫩純真的笑容,他說,“妹妹,你才像個小公主呢!”

風吹過密密實實的青草地,銀鈴般的歡聲笑語仿佛還響徹在耳畔,可是太遙遠了,終究是太遙遠了……

薛芳芳用胳膊搗了搗一旁怔忡的方燭,忽然笑著問道,“餵,阿燭,從小到大除了甘蔗園裏的那個小男孩,你真的沒有喜歡過別的誰?”

“喜歡?”方燭看著一只河灘邊的白鷺正停留在一只老水牛的背上捋著自己的羽毛,光潔的,純白的,遠處潑墨灑金一般的晚霞正逐漸淡去,她忽然喃喃自語道,“喜歡是一種什麽感覺呢?”

都是十五六歲懵懂青澀的年紀,懷春的小姑娘憑欄眺望,遠處的翩衣少年執扇款步而來……她想愛情的滋味就是那一瞬間的怦然心動吧!

其實在很多人眼裏,方燭的乖有一種書呆子的木訥和遲緩,但薛芳芳卻並不這麽認為,方燭的有趣和古靈精怪是藏在骨子裏的,她會為了吃深秋樹頭上的最後一顆棗而擼起袖子一口氣爬上樹頂,她會為了證明自己練習冊上一小題解題思路的正確而通宵熬夜地寫出無數個方程式……

她低調卻並不懦弱,她沈靜卻並不沈悶。

兩個人決定回家的時候夕陽已經整個沈沈地落了下去,芳芳說她會把手機的照片拿到照相館裏洗出來然後也給方燭留一份作為紀念,說起來整個中學生涯下來,除了那個每個同學寫有臨別贈言的畢業紀念冊和一張畢業照片,方燭的很多書本試卷都被母親當做廢紙賣掉了。

即使是在畢業照片上,班上的很多男同學方燭都還認不全,她想她的初中生涯就這樣結束了,無驚也無喜,倒格外盼望九月份高中生涯的到來。

不過高中生涯的喜悅和驚奇還沒先到來,方燭倒先迎來了一場始料未及的暴風雨。

她知道她打姚菲的那一拳可能會惹來麻煩,可她從來沒想過這麻煩會來得那樣快。那天她跟芳芳告別後剛要跨入家門前的那條大門檻的時候,她忽然看到了坐在堂屋裏臉色沈了下去的母親。母親雖然平時就沈默寡言,但是即使生活再疲乏再苦不堪言,她都從來不會把這樣沈重的擔子壓在孩子們的肩上。

看著母親這般,方燭的心也跟著沈了下去,可是緊跟著確實敲鑼打鼓一般地‘砰砰’直跳。

“小燭,你向來乖巧懂事,也給我省了不少心,可是你告訴,今天,今天為什麽要打你的同學?”母親的聲音裏充滿了疲憊,嘶啞的喉嚨裏有些微微顫抖的激動。

“媽……”她在所有的大人們的面前扮演了太久的乖乖女的形象,可是原諒她,原諒她不過也才是個十五六歲渴望被愛被關註的小姑娘,她也有她內心的那麽一點點小小的驕傲和委屈,她為她這輩子最好的好朋友打抱不平,明明就是姚菲她們欺人太甚在先,而她無非就是正當防衛在後,她何錯之有,所以在眼淚滾落下來之前,她將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給了母親聽。

母親並沒有劈頭蓋臉地責罵她或是打罵她,方燭知道,母親向來明事理,就像她那個去世前都還能清醒地交代自己的後事的外公一般,可是母親最終還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將女兒的手緊緊地握在自己的手裏,就像無數次每當方燭夜間從噩夢中醒來,她都會輕輕地替女兒撫摸著胸口,她說,“小燭啊,你現在還小,並不懂這世上除了黑與白,是與非,還有很多你不知道的難言的苦處和痛處……”

她是不懂,姚菲的父親姚建國是她們瓜渡村資歷比較深的村委會書記,而他也就姚菲這麽一個掌上明珠,自古民不與官鬥,方燭也是到後來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世界有的是你看不見的深淵和醜惡,可是她不後悔她曾為芳芳出的那麽一口惡氣。

後來芳芳知道姚菲到方燭家裏來鬧過事,沒少為方燭擔心,可是方燭也只是雲淡風輕地笑了笑,“自古以來邪不勝正,她姚菲縱有三頭六臂也大不過法律去!”

其實按照方燭對姚菲性格的了解,姚菲莫名其妙挨的那麽一拳並不會輕易罷休,甚至她自己都做好了迎戰的準備,可是整個暑假下來,姚菲家再沒了絲毫的動靜,也許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中考過後的暑假最是漫長,隨著中考通知書的陸續到來,方燭順利地進入了慕城一中繼續自己的學業。

薛芳芳很早就在她爸爸媽媽的陪同下到汗青職業高中報了道,雖然都是學生學業生涯的另一個階段,但是職高與普高還是有一點點小小的區別的。

普高主要的授課內容是語數外政史地或是物化生,也就是所謂的3 X模式,而職業高中的主要授課內容是語數外和專業知識以及專業技能,普高培養的主要是知識型人才,而職高主要培養的是技術型人才,其實本質上是沒什麽區別,甚至很多用人單位會更願意接受專業能力比較強的職高出來的學生,但是社會上普遍存在的歧視是,職高裏的孩子多是不學無術成績不好的差生。

關於世俗裏這些根深蒂固的觀念誰也改變不了,況且薛芳芳同學也壓根不在乎,她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跟霍冬雙宿雙飛,況且就能姚菲那個賤人都考上了慕城二中,她一想到那賤人臉上得意忘形的挑釁就氣不打一處來,每次她一說起姚菲氣得眉毛嘴巴都歪了的時候,方燭就笑著打趣她道,“所以你才要在以後的日子裏更加認真地念書啊,三年之後真考出個清華北大出來才真正是亮瞎他們的狗眼……”

芳芳當時正喝一杯珍珠奶茶,聽到方燭這驚世駭俗的一句,‘噗嗤’一聲差點沒把眼淚給站出來,“我說阿燭啊阿燭,你可太看得起我薛芳芳了,連考個高中都費勁,還北大清華,我要真考上了,首先我老爹跟我老娘就承受不了……”

芳芳說起這個來向來大言不慚,可是只要方燭一說起‘霍冬’這兩個字的時候,薛芳芳簡直就跟打了雞血一般迅速回歸到書本的狀態中去,簡直比什麽頭懸梁錐刺股都管用多了。

雖然霍冬這家夥令人無比討厭,不過他也算做了一件好事,薛芳芳說她這輩子算是栽在他的手裏了。

方燭不大懂,或者她更懂得其實讀書更好的目的是為了自己,為了最親的親人,至於愛情,她想,她不會為了任何一個人改變自己的吧!

薛芳芳報道完了之後沒過兩天也到了方燭開學的日子,她是只身一人來的學校,因為弟弟的忽然犯病,母親只好陪在身邊悉心照料。

臨走前,母親從五鬥櫥的櫥櫃裏掏出攢了很久的她的學費,一千兩百塊的學費加上近兩個月的生活費,母親顫顫巍巍地將這用層層布袋子包裹著的錢交到方燭的手上的時候,眼睛忽然有淚光在閃爍,晦暗的燈光下,她的聲音嘶啞卻沈著,“小燭啊,這是你爸在工地上問那個包工頭提前預支的工資,媽之前幫人栽秧割麥的錢其實早已是攢夠的,奈何你弟弟這身體啊,三天兩頭的病,

我這當媽的心裏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原本是想著問你大伯二伯還有你大姑她們借點,等來年菜籽收上來了賣上了價錢就還給他們,可他們倒好,一看到我就跟見了瘟神似的,躲都躲不及,攏共也就你大姑媽好點吧,可一提到借錢這個話題她就慌不疊地把話題給轉移到別的事情上面去……”

母親沈沈地嘆了一口氣,再次望向女兒時眼睛裏有了一絲慈愛的溫柔和釋然,“小燭啊,媽知道這麽多年來你受了很多的委屈,以後你一個人在外面了,念書就更加辛苦了,媽不想給你太大的壓力,也不想要你有怎樣的出人頭地,但媽希望你能繼續好好念書走出這山窪窪子,不要像爸爸媽媽這樣,一輩子讓人瞧不起……”

母親幾度哽咽,方燭如何不知道母親的難處,好幾次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都能聽到從母親房間裏傳出來的低低的嘆息聲,伴隨著晦暗不明的燈光……因為這樣的學費,母親一夜之間便急白了很多頭發。

或許對於別人來說這一千幾百塊錢真的算不得什麽,但是對於方燭來說,那是她所有夢想的開端。

就在開學去慕城一中的頭一晚,方燭一個人跑去了迷霧山林,這是瓜渡村唯一的一座荒僻的山林,因為有鬼怪的傳說,所以大人們一般都會警告家裏的小孩不許亂闖這座山頭,也許小孩子的叛逆心理和好奇心就表現在了這裏,大人們越不讓他們去的地方,他們就越要看看裏面到底有些什麽新奇玩意,不過從方燭有認知開始的這麽多年來,鬼怪一只都沒見到過,這座山林倒成了村裏孩子們玩樂的天堂。

此時山崗上已有一輪圓盤似的明月高高地懸掛於天際,她坐在溪澗旁,潺潺的溪水聲裏有鰻魚嬉戲游弋的聲響,清輝的月色將她的身影勾勒地越發瘦削,她忽然將手窩在嘴巴邊做成一個喇叭狀朝著山谷大聲地喊道,“爸,媽,你們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千百年來寂靜而空蕩的山谷不停地回響著那句,“不會失望的,不會失望的,不會失望的……”

她忽然就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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