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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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現在要解決的問題就十分明晰了。魏槐拉開頂樓生銹的消防門,目光跟隨著向下延伸的階梯遠遠望了望——還好,並不是無止境的樓梯。

他需要找到那個破局之處。

魏槐向下走了一層,馬丁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在樓梯間裏空曠地回響著。

這一層的格局有些奇怪,下了樓梯後入眼是一條狹長陰暗的走廊,走廊左右兩側則是高大厚實的墻壁,灰白的墻灰無聲地切割著這片空間。

走廊裏沒有燈,沒有窗戶,從樓梯間窗戶裏洩進來的光亮微薄地照亮了一小片區域,再往前就是無盡的黑暗。

就像是未施工完全的監獄。魏槐心想著,向走廊深處走去。

費心費力去搞清楚這棟建築裏的構造簡直是癡人說夢,狹間裏的東西絕不能用普世思維去定義,它們有自己的生存方式。魏槐伸手摸著兩邊的墻壁,指尖是冰涼且滑膩的觸感,和水泥簡直毫不搭邊,讓人聯想到某種生物的表皮。

而後在某一刻,他突然摸到了凹凸不平的東西。

——是門。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有光亮的區域已經早早被扔在身後,化作微不可視的小光點。他貌似走了很遠,但根據魏槐自己的計數來看,絕不會超過二十米。

他手臂用力,將兩邊的門都推開了。

霎那間,慘白的亮光登堂入室,從左右兩側不由分說地湧進來!

魏槐及時閉上了眼,好歹沒叫那白光閃成個瞎子。

左手邊的房間大得離奇,粗略估算一下竟然有半個足球場那麽大——不過令魏槐感到意外的並不是它的面積,而是裏面的東西。

在適應了刺眼的亮光後,他便擡起頭來沈默地註視著上方的東西。

——是路牌。

近乎兩米高的路牌直楞楞地杵在這件屋子裏,只差幾厘米就要觸碰到屋頂,那上面畫著的符號魏槐有些眼熟,不知道在哪裏見過。

他又向周圍看了看,唇角壓得更低了。

不止眼前這一根,他目之所及的這間屋子的所有地方,都高高低低地插滿了各式各樣的路牌。近些的尚且還有些正經的形制,再遠一點的地方簡直長得歪七扭八,像叢生的雜草似的填滿了每個空隙。

這種場景在空曠的回收站裏尚且有些怪異,更何況是在這樣一個……姑且可以稱為室內的密閉空間內。

壓抑的窒息感從腳底攀上來,而魏槐的理智告訴他,走進去絕不會有什麽好事。

雖然表面上沒有任何危險因素,甚至空氣的波動都平穩地過分,但正是這種平和的寧靜使得一切都那麽格格不入。

於是他只能擡眼去看那些路牌上的標識。

魏槐:“……”

大概是他教養不夠,以自己現在的知識水平還真看不懂那上面寫的什麽牛鬼蛇神。

有些眼熟的圖像,有些眼熟的標識,更多的……是類似於亂碼的文字排列,依稀辨認出的字符也無法構成合適的語句來提供信息。

不過也並非毫無收獲,至少他拼湊出了四個字。

“……原初序列。”魏槐喃喃道。

在他話音落下的一瞬,周圍的空間似乎不輕不重地波動了一下。

原初序列?那是什麽?

他從未聽俱樂部裏的人提出過這個概念,不過那四個字就像一把小刷子,頑劣地在他心裏來回撩撥著。

原初……是指序列001嗎?

……毫無頭緒。

魏槐扭頭,看向右手邊的房間。

與那半個足球場相比,這間屋子簡直小得過分——只有一間臥室的大小,倒不如說,是正常房屋的大小。

雖然無論哪間屋子都與它們從外部觀測的大小截然不同,但魏槐也就見怪不怪了。他嘗試著走進那間小屋子,眼前的景象忽然花屏似的閃了一下。

隨即,慘白的白光逐漸柔和起來,暖色調的光亮充斥了這片小小的空間。屋子裏沒有什麽東西,只有在魏槐正對面墻壁上的一扇窗戶,以及正中央地板上擺放著的一個紅金相間色的圓形物體。

他仔細分辨了一下,發覺那是一個鑲著金色裝飾的橢圓蛋形八音盒。

這裏的氛圍可與對面的路牌完全不同,祥和與溫暖從視覺流淌至四肢百骸——魏槐沒有感覺到任何危險,他的情緒都好像被安撫了。

這種感覺並不是毫無根據的,他對這種氛圍有熟悉感,潛意識裏認定了這裏是安全的。

這很奇怪,和被梵鴉的影子包裹時的感覺不同,而魏槐依舊分析不出來這種無端的安全感來自哪裏。

他只能嘗試打開八音盒——他的潛意識告訴他去打開。那裏面是一棵鍍金的樹形旋鈕,只要扭動那棵樹,就能聽到悅耳的旋律從八音盒底部流淌出來。

那音樂是十分常見且乏味的旋律,因為老舊,聲音和劣質的生日賀卡發出的響動別無二致。

魏槐:“……啊。”

他想起來了。

他的確是見過這個八音盒的。

……

魏槐對自己“兒時”的記憶不甚明晰,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所謂的“童年”。

大腦中所有的記憶的原點都來自魏長祈,他就像雛鳥破殼時初見的養育者,魏槐無理由地向他展現出了名為依賴的情緒。

而後來他才知道,這種所謂的依賴大概率是來自這具身體本身。

魏長祈。

哪怕他的名字如今在俱樂部中已經成了不可言說的禁忌,但魏槐無法將他從自己的生命中剔除出去。他是自己的監護人,是自己的老師,更是這具身體的父親。

他該是最呵護自己的,也是最痛恨自己的。

他們的大部分時間是在俱樂部度過的,在魏槐還一無所知的時間裏魏長祈看向自己的目光總是帶著些他難以理解的濃重。

人類的情感對於序列003來說實在難以理解,尤其是在魏槐作為人類還尚且不熟練的那段日子裏。

他曾經許多次看到魏長祈一個人坐在狹小的休息室裏,出神地看著手裏的八音盒,那種眉宇間的神色他看不懂。

有人告訴過他,那個八音盒是魏長祈送給妻子的禮物,現在也變成了她留下的遺物。

為什麽這個八音盒會出現在這裏?

魏槐楞楞地看著手裏已經停止轉動的八音盒,腦袋罕見地一片空白。

記憶中魏長祈對這個八音盒的態度堪稱為護食,幾乎不允許任何人接觸,他曾親眼看見他對一個挪動八音盒位置的清潔工大發雷霆——那是魏長祈為數不多失態的時候。

那之後,隨著魏長祈的失蹤,這個八音盒也不見了影子。

他離開時什麽都沒帶走,除了這個八音盒。

魏槐:“……嘖。”

大概是往事不堪回首,謎團多到讓人心煩意亂,魏槐“啪”地一聲闔上手裏的小物件,幹脆利落地向窗邊走去。

外面的景象沒什麽奇怪的,普普通通俯瞰視角的街道,正常到讓人窩火。

他估量了一下從這裏跳下去的可能性,隨即默默地原路返回了。

下一層沒什麽好看的,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再下一層也是這樣,魏槐繼續向下走著,直到路過第四個相同的空樓層後才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向身邊的窗戶看了一眼。

街道,平靜的街道,一如往常。

甚至連俯瞰的高度都完全沒有變過。

魏槐:“……”

他一直在同一個高度踏步——不,不對,這棟高樓就是走不出去的。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冷笑一聲,回頭打量起身後這片空蕩蕩的區域。

至少能確認一點,那個破局點不在大樓裏。這片狹間費盡心思也要把他困在這裏,十分明顯地昭示了這點。

既然是為自己打造的牢籠,那豈不是就可以放心拆解了?

他走到樓層正中央,半跪著將雙手貼到水泥地面上,緩緩吸進一口氣。

魏槐——序列003並不具備大型地捕食能力,和能引發大規模恐慌的序列相比他實在是過於無害。不過俱樂部青睞的也不僅僅是他能夠交流這點,003還有更大的用處。

他的“進食”能力。

按照俱樂部目前的研究成果,序列間似乎存在某種弱肉強食的相抗特性,能夠兩廂兼容的序列少之又少。而序列003有著無與倫比的包容性,他不會與任何特性起沖突——換句話說,他可以完全吞食消化掉其他的序列。

喬禾打趣他,說他就是個人形銷毀站,只要遇見硬茬子了,只需要一個電話把魏槐叫來開飯就可以了。

魏槐對人形銷毀站這個稱呼不置可否,他不過只是個打工的而已。

他用食指敲了敲水泥地,然後按住了。

隨著他動作的停滯,整個樓層徹底死寂下來。只見魏槐的指尖突兀地閃過一絲怪異的紅色,而後在沒有任何傷口的情況下逐漸從手指的紋理中滲出血液一般的液體,在水泥地上蔓延開。

魏槐熟悉這種感覺,屬於人類的部分一絲一毫地從身體裏剝離,他重新回到一個怪物體內,腹腔裏翻湧的是毫無止盡的饑餓感。他需要進食,他需要攝入“營養物質”,作為一個序列與自己的“同類”自相殘殺。

他閉上眼,準備開始這一次的“殺戮”。

突然,不知從何處響起的尖銳電子音猛地劃破這片寂靜的空間!

魏槐猝不及防,那響動刀片似的刺進耳膜,以摧枯拉朽之勢闖入了腦髓中,瞬間攫住了所有的感覺器官。

“呃!”

他眼前忽然一黑,有幾秒鐘甚至失去了意識——這對魏槐來說是罕見且可怕的,等意識回籠時整個人已經蜷縮到了地上,鋪天蓋地的眩暈感與嘔吐感不給他留一點喘息的空檔,他無意識地悶哼一聲,兩手死死捂住耳朵。

什麽東西!?

他顫抖地大口呼吸著,在四面八方包裹而來的電子音中不由自主地戰栗起來。這聲音簡直是漫長而劇烈的折磨,像是一根冰錐在接連不斷地往大腦裏開鑿,他甚至連思考對策的餘地都沒有。

過了不知多久,也許是幾分鐘——或許只有幾秒,那要殺人的響聲才消失了。

魏槐筋疲力盡地倒在地上,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濕了。

他狼狽地喘著氣,斷斷續續地,在重新撈回身體的控制權之前雙眼放空地望著高高的屋頂。

——那上面出現了一個猩紅色的報錯標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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