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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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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無歸!”王勝利拍著胸口咆哮,“你還有沒有一點點身為警察的意識了!”

“還有你簡沈!”他罵完霍無歸,又轉過頭看著簡沈,嚴肅道,“你還知不知道自己是個法醫了?”

唯一發生變化的是,簡沈和霍無歸終於沒有貼墻跟罰站了——

這倆人受了有史以來最重的一次傷,得了大赦,被允許躺著挨訓。

門外,楊儉推著劉彥昌的輪椅,探頭探腦地朝裏看,兩個小護士扒著另一側的門,滿臉等著吃瓜的表情。

“看什麽看!想跟你們霍隊一起挨罵就進來!我看你們一隊全是跟了霍無歸不學好!”王勝利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外面那倆大吼,“你們氣死我算了,一個都不是讓人安心的好玩意!”

“你、你!”王勝利朝霍無歸和劉彥昌狠狠杵了一指頭 “真是難為你倆了,這麽喜歡給胸口開個窟窿,要不是你們福大命大,老子就得白發人送黑發人了!”

霍無歸和劉彥昌倆人,胸口各自纏滿繃帶,看起來著實夠慘。

簡沈和楊儉頓時松了一口氣——

戰火被霍無歸和劉彥昌吸引,沒自己事了。

“還有你!”誰料下一秒,王勝利轉過頭來,開始沖著簡沈吹胡子瞪眼,“這麽想當刑警你考什麽法醫啊,再折騰折騰我看你也不需要當法醫了,你直接去法醫室給老子躺著吧!”

“王局——”簡沈半坐在病床上,拉長了語調哄老人家,“我這不是也沒事嗎。”

王勝利臉色鐵青,拔高了嗓音繼續道:“這還叫沒事!我都不知道你究竟是想當咱們法醫室年度案例,還是跟閻王爺有過命的交情,你和霍無歸兩個都是,真把自己當超人了是吧!”

北橋分局這一個多月,幾乎所有人都被折騰個夠嗆。

沒受傷的都得累掉幾斤肉,傷輕一些的如楊儉趙襄,已經能麻溜下地幹活了,傷重如霍無歸也早就醒了。

唯獨簡沈,昏睡了整整十九天。

燒傷,中毒,跳水跳了個硬膜下出血,跳車又弄得渾身是傷,連醫生看了都不得不說句命大。

“王局。”門口,趙襄小心翼翼敲了敲根本沒關上的門,猶豫著伸了個腦袋進來。

王勝利正在氣頭上,看見趙襄像是看見了新目標,咬牙切齒:“好啊你們,當初你們說沈香救母那會我就該知道,你們五個一個都不是好東西,說,你來給他們四個幫什麽倒忙的。”

簡沈,趙襄,楊儉,霍無歸,四個人組成的沈香救母小團夥,外加一個沈香的老父親劉彥昌,五個人面面相覷,不敢說話。

“好啊,還學會抗供了,你們以為不說我就不知道了嗎?”王勝利如今是不上一線了,但當年也是北橋分局上刀山下火海的前線力量,慧眼如炬,一眼看透這五個人的行徑,“你們還知道讓楊儉推著劉彥昌來轉移老子註意力,再讓趙襄把你倆救出去,搞起圍魏救趙了啊?”

“老實交代,想偷跑出去幹什麽!”

霍無歸被王勝利緊緊盯著,終於嘆了口氣——

三個是自己心腹,一個是自己心肝,還不都得他來扛雷。

“報告王局,聽說邵燁拒絕給口供,我們是憂心案情。”霍無歸揚了揚下巴,“聽說邵燁不見到簡沈不肯開口。”

——所以英明神武的霍隊決定先見一見邵燁,斷了他這念想。

他們仍未知道那天面前的王勝利的腦回路。

那天,王勝利皺著眉不耐煩地遣散了看熱鬧的剩下三人,說:“那你們小倆口一起去吧,去去去,打扮體面點再去。”

簡沈昏迷十九天,修養一禮拜,躺了多久,邵燁這廝在看守所裏就招人厭了多久。

如果只是沈默也就算了,偏偏這人嘴上絕不饒人,再老練的審訊技巧到他面前都潰不成軍,局裏常備的速效救心丸消耗量都肉眼可見快了不少。

王勝利是真氣壞了,又弄不清邵燁和簡沈、霍無歸之間到底有什麽恩怨糾葛,下意識以為是個驚世駭俗的三角戀,終於氣不打一處來,決定讓霍無歸和簡沈一起盛裝出席,好好氣氣邵燁這個無賴東西。

“看出來了,王局你是真的不想要線索了。”簡沈擡眼看了看王勝利,委婉道,“看來是上面給力,專案組把該查的查差不多了?”

邵燁那裏確實有不少線索,但現在長達二十多天他都拒絕開口,無論是談判專家還是心理醫生,不管用了什麽方法都撬不開那張嘴,現在也只能破罐子破摔,幹脆死馬當活馬醫,激將一下邵燁,看看能不能吐出點有用的了。

“讓你們去就去,哪這麽多話,給我註意著點身體,只許出去一小時,到點趕緊給我回來。”被戳穿心思的王勝利尷尬一哂,決定眼不見心不煩,擺擺手轉身走了。

“是北橋王局聯系過的霍警官和簡法醫嗎?請進請進。”看守所門口,早已有人蹲著等待了。

簡沈一躺就是大半個月,七月的海滄,雨季即將結束,天空難得一見得萬裏無雲,看守所的高墻將湛藍色蒼穹割裂成兩塊——

明明左右都是一樣水洗般明媚的藍,卻仿佛在兩個世界。

墻的這那頭,雲層的移動好像都慢了下去。

霍無歸在人前頗有分寸,替簡沈開了車門便退到一旁,兩個人邁開長腿,踏進了門內。

“你們所裏的林駱偉呢?”霍無歸走進去才想起什麽,漫不經心問了一嘴。

當初他招搖過市,來提走冉煥蘭那天,要不是他的這個學弟,一切還不一定那麽順利。

獄警楞了一下,小聲道:“您是北橋的霍隊長吧,可別提這事了,小林說了,以後您來他就調班,他是再也不想背個處分還得做公開檢討了。”

“也好。”霍無歸嘴角微微揚起,“看來他是長記性了。”

獄警一邊開門,一邊苦笑:“您可別提了,上回您那一出,我們全看守所都被扣了績效,好了,人就在裏面,你們聊吧,只有半小時哈,後面排隊要跟他聊的人還多得很。”

鎖已經開了,簡沈卻沒有邁步。

看守所的走廊極長,越往盡頭,越向幽深陰暗的黑洞,將人全部吞噬——

一如十七年前那場噩夢一樣。

簡沈擡手,正打算推開會談室的門。

“走吧。”霍無歸和獄警又閑聊了幾句,從背後追上簡沈,手自然地垂下,剛想拉簡沈的手,又想起了什麽,轉而半摟著簡沈的腰,“放下你金貴的手,什麽都不許碰。”

蒼白冰冷的光線瞬間湧入大開的門內。

邵燁已經帶著手銬腳鐐,在獄警的監視下坐了下來。

他也受了不輕的傷,看起來面色並不算好,只是靜靜看著進門的簡沈,露出熟悉的微笑:“你來了——怎麽還帶了一個我不歡迎的人。”

“你已經沒有資格挑選任何客人了。”霍無歸替簡沈拉開椅子,黑沈的瞳望向邵燁,“這裏不是你的心理診所。”

“倒也無所謂。”邵燁輕笑著無視霍無歸,緊盯簡沈的眼睛,“你願意來見我,想必是還有想從我這裏知道的事情吧?”

簡沈瞥了他一眼,幾秒後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你弄錯了,不,是過去我們都弄錯了一件事,我曾經一度渴望知道十七年前的全部真相,並認為這件事將永遠困住我,終其一生。”

“難道不是嗎?”邵燁雙手被鎖在審訊椅的兩遍,泛白的指尖輕輕叩擊扶手,耐人尋味地範圍。

“不是。”簡沈笑了笑,“不管真相如何,都不重要了,邵燁。”

他眼神只在邵燁身上停留了一秒,隨後落在身旁的霍無歸身上:“自始至終,孤身一人的可憐蟲只有你,活在幻想裏的也只有你,一意孤行、一廂情願的都只是你而已。”

他用滿是傷痕的左手按在霍無歸的手背上,雙手交疊,落在邵燁眼底。

“我早就走出去了。”說罷,簡沈毫無留戀地起身,轉頭朝門外走去,“以後再也不會做噩夢了。”

快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好像想起了什麽,腳步頓了頓,冷不丁道:“邵燁,看在當了六年室友的份上,勸你一句話,醫者不自醫。”

簡沈出去的時候,霍無歸迅速起身,大步流星替簡沈拉開門,將人護著送出了看守所。

留在邵燁眼底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一個瘦削的背影,和他身側緊貼著的挺拔身形。

“你剛剛說謊了吧?”霍無歸坐在看守所後墻外的長椅上,按住簡沈打算從口袋裏掏煙的手,“你沒跟邵燁說實話,不是不在意了,是你想起來了?”

簡沈悄悄換了另一只手伸進口袋,試圖偷偷摸到煙盒,又被霍無歸悄無聲息地按住了:“傷沒好之前,一根都不許。”

“行吧,我確實說謊了。”發現此路不通,簡沈悻悻垂下頭回答,“只是邵燁給我那把匕首的時候,我想起了一些事。”

“十七年前,確實有一個人在我母親去世後被嚇壞了,選擇了跟隨邵天高,為虎作倀。”簡沈閑著無聊,只能翻著煙盒裏的鋁箔紙,將那張紙沿著邊緣整齊撕下,在手裏反覆揉捏,“為了掩蓋內心的罪惡感,他為自己幻想出了一個同伴,或者說朋友。”

這就是痕跡專家和心理學家一致認為現場有四個受害孩子的原因。

“有病的是他,不是我,他在現實裏為那個幻想朋友找到了一個軀體,也就是我。”簡沈將那一小張鋁箔紙疊成一架極小的紙飛機,垂眸道,“一個他理想中的,得到母愛的形象。”

所以邵燁對簡沈充滿執念,那不僅是羨慕和嫉妒交織的情緒,更是自認為遭到背叛的恨意。

“逃出去那天,他確實曾經給我遞過一把剃須刀片,但我拒絕了。”簡沈對著紙飛機吹了一口氣,朝遠處的垃圾桶瞄準,飛機脫手,慢悠悠地滑行,“我沒有殺人。”

他又重覆了一遍:“我沒有殺人。”

霍無歸擡手落在簡沈背上,輕輕拍了拍:“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紙飛機反射著銀亮日光,落在了草地旁。

“住院的這些天,我仔細回憶過很多次,我和邵燁成為室友後,他借心理輔導的名義,為我做過多次催眠。”簡沈說到這裏,突然頓住了,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那雙貼著繃帶和膠布的手焦躁不安地摸著口袋,摳著煙盒邊緣的紙殼。

那噩夢,本不該存在的,是邵燁借著治療的名義,一步步引導,一步步加深。

讓簡沈日覆一日困在那個地獄般的夢境裏。

霍無歸從簡沈手裏抽走那盒被捏得皺巴巴的煙,堅實的長臂展開,將人摟進懷裏。

“我沒有如他的願殺人,沒有和他一樣臟了手。”簡沈長長嘆了一口氣,“這是他給背叛者的懲罰,他要我永遠不能走出黑暗。”

簡沈闔上眼,藏起眼底的陰翳:“那天在車上,他會如此自信地拿出匕首,正是因為他過去成功過很多次,我此前從未懷疑過自己的記憶是被人誘導改編過的。”

霍無歸沈默地盯著簡沈,心底某個角落一陣緊縮。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因為你回來了。”他聽見簡沈用平穩的語調緩慢道,“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不再能被他輕易蒙騙了。”

他明明沒有用任何戲劇化的深情,更沒有任何多餘的修辭,但霍無歸心底軟得幾乎要被融化。

“啪——”

打火機的聲音突然響起,簡沈詫異地偏過頭,瞥見霍無歸修長手指夾著一支煙,半垂著眸,隨著火光亮起,深吸一口氣,下頜利落的輪廓越發明顯。

簡沈輕輕吞了吞口水。

有點想接吻。

“煙癮真大。”霍無歸像是誤會了那個吞咽的意圖,吸了一口煙,卻沒有吐出,側過頭,骨節分明的五指捏著簡沈下頜——

一把將人托到了面前。

眼眸離得極近,睫毛幾乎可以相互觸碰,呼吸交融的瞬間,霍無歸吻了上去。

他們交換了一個彌漫煙草氣息的深吻。

“……”一個吻結束,簡沈擦了擦嘴角,還在平覆呼吸的時候,聽見身旁霍無歸開了口。

“我也想告訴你一件事。”霍無歸掐滅了煙,將手機拿出,點了幾下遞給簡沈,“這是我打了四次申請,終於得到批準,從當時的接警中心那裏找到的記錄。”

簡沈點下了播放。

“餵您好,110,請問剛剛是您撥打的電話嗎?您說哪裏有綁架?”

近二十年前的錄音,音質粗糙,聲音如同被混進砂礫,卻讓簡沈瞬間瞳孔一震。

那天,迷暈邵天高,在他醒來前,簡沈報過警,隨後因為邵天高即將醒來,不等回覆就掛了電話。

但之後警察再也沒回覆消息,也不曾有人來救他們。

因為這件事,他進了北橋分局。

因為這件事,霍無歸記恨了管弘深十七年。

錄音還在繼續,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言辭間是故作幼稚的大笑:“哈哈哈哈哈我就說她們會上當,今天的惡作劇大王是我!”

所有線索瞬間串聯起來。

在簡沈回去看著邵天高的時候,有人接到了那通電話,卻假扮惡作劇的孩子,將電話掛了。

“沒有任何人拋棄過我們,簡沈。”霍無歸按下了暫停,擡頭望向碧藍如洗的天空,“相反,掛斷電話後,接警員感到異常,依舊匯報給了局裏,管局和王局依舊選擇了出警。”

在邵燁出現前,管弘深和王勝利始終害怕,這通電話是簡沈或霍無歸裏的某一個孩子回的。

被誤會的那十七年裏,他們也始終沒有為自己辯解過。

雖然最終因為那通電話耽誤了最寶貴的時間,讓他和簡沈錯過了整整十七年,但——

“沒有任何人拋棄過我們。”

簡沈重覆了一遍,將頭埋進霍無歸胸口,無聲地顫抖。

輕薄的夏季制服阻隔不了那股潮濕的熱意。

夕陽灑落,夏日傍晚的風溫柔和煦,卷起先前落在地上的紙飛機,搖擺著將它送上蒼穹。

霍無歸揚起脖子,喉結滾了滾,藏起微紅的眼眶,低聲道:“是的,沒有任何人拋棄過我們。”

王局:一個半小時了,你們到底回不回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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