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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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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糖果

“你怎麽來了?”

“邵燁……”綠毛瞪著充血的眼睛, 口齒含糊不清地重覆了一遍,“邵燁?”

霍無歸定定地註視著他,一字一句道:“對, 邵燁。”

“不…我不知道。”綠毛似乎回憶地非常艱難,整個人一邊抽搐, 一邊不受控制地流下涎水, 拼命搖頭,“求求你給我糖, 求……我不知道什麽邵燁!糖……我真的不知道!”

綠毛眼白幾乎快要翻到看不清瞳孔, 手指在堅固冰冷的審問桌上蜷縮, 抓住血痕, 哭喊著搖頭抽搐, 哀求已經幾乎組織不成語言。

“霍隊!再這樣下去會出事的!”杜曉天很清楚, 再接下去犯人真的會承受不了,在監控室裏著急提醒。

霍無歸冷峻肅穆的眼神落在綠毛身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再接下去,哪怕自己還想堅持審訊,綠毛也已經說不出什麽有用的信息了。

但……

“最後一個問題, 說說馬戲團。”霍無歸冷聲發問, “你的摩托車愛好者俱樂部, 為什麽叫馬戲團?”

如果不知道邵燁, 那或許, 綠毛能提供一些關於馬戲團的線索。

“馬戲團……”綠毛一邊顫抖,一邊試圖從腦海裏找到些什麽,“是我的……”

杜曉天的聲音焦急地藍牙耳機中傳出:“霍隊!最多只能再審五分鐘!強戒所的車已經在門外了!”

不光是強戒所的車。

今晚這一系列操作, 要經過的是王局、市局、禁毒支隊、強戒所等一環扣一環的流程。

現在, 強戒所的人就在門外嚴陣以待, 醫生、藥物、手續樣樣具備,霍無歸能審問綠毛的時間最多只有五分鐘。

“對,馬戲團,你的俱樂部。”霍無歸加快語速,俯身逼視綠毛,“你是怎麽組建起這支車友會的,又是為什麽會給它命名為馬戲團的,最終又如何帶著他們走向了現在的道路。”

一個在現代化城市生活的正常人,一個早出晚歸的社會人,白天在公司和同事們光鮮亮麗,晚上回家獨自一個人吃泡面和外賣,看下飯的電視劇,追著緝毒掃黑的劇。

這樣的人,一輩子都是不可能接觸到任何毒品的。

想要走向綠毛最終的這條道路,必然會有某一個契機。

一個將生活整個打破、掀翻,讓一切天翻地覆的契機,把一個普普通通只是有些叛逆的青年,徹底變成如今這幅模樣的惡魔。

綠毛痛苦地用手指摳著桌面,屢次試圖低下頭將自己撞暈在桌子上。

但苦於腰間的束縛帶和狹窄的審訊椅,他只能一再地垂下頭又狠狠仰起:“我一開始只是喜歡摩托車……咕……後來……”

綠毛的嗓子因為肌肉過度緊繃而發出奇怪的聲音,一邊不斷幹嘔一邊拼命回憶:“後來,有有個很高的男人找到我,問我們願不願意做一些快遞生意。”

“是這個人嗎。”霍無歸將手機遞到綠毛面前,上面是身高接近一米九、明顯帶著緬甸血統的男人照片,“你看清楚。”

那是波坤的照片。

綠毛眼睛裏滿是淚水,伸出幹瘦的手指狠狠揉了揉眼睛,不顧雙眼被揉地血紅,一個勁點頭:“是他!就是他!一開始他只是要我們送一些小東西進山,一點水果、一些肉類,每次都給幾千塊。”

這樣簡單的賺錢辦法,很快就將一群從沒有見過這麽多錢的山區青年驚呆了。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個出手闊綽的傻大個。

但很快——

“後來,他開始要我們送一些用塑料紙包裹起來的小東西。包得非常嚴實——”綠毛痛苦地急促喘氣,不斷罵道,“他媽的!操!幹他娘的!我如果那時候知道會這樣,一定不會再做下去!”

根本沒有回頭之路。

一群初中都沒有讀完的青年,正常情況下能夠得到最多的金錢也不過就是進工廠打工而已。

以海滄的人力資源成本,一個正值壯年的男青年,在大工廠做二休一,時薪是17元,一天做10個小時,能得到170元,但中間只有半小時吃飯,上洗手間超過三分鐘都會被扣錢。

這樣下去,一個月最多工作二十天,得到的是不到四千元的工資,扣去零零總總的罰款和五險一金,到手三千。

而波坤給他們的,相比之下,堪稱天文數字——

只需要運送一些水果,不到一小時的車程,就能得到一千元。

一開始是送水果進狄馬山。

後來就成了送水果翻過狄馬山。

對於一群不懂法律的小青年來說,這之間的分別並非那條無形的鴻溝,而是短短兩個字,兩百米的距離。

最後,運送的東西也逐漸從水果,變成了所謂的糖丸。

“那你又是為什麽開始吃糖的?”霍無歸盯著綠毛,口吻冰冷,“因為好奇嗎?”

“第一次取貨回來的時候,那個大高個說——”綠毛滿嘴唾液,混合著流淌而下的鼻涕眼淚,哭喊道,“那個殺千刀的說,吃一點吧,提神,醒腦,還能讓人忘記煩惱。”

霍無歸了然道:“所以你吃了。”

“我吃了。”綠毛猛然想起什麽,“那之後,他又說,我們的車隊沒有名字,不如他送我們一個名字,我們的車花裏胡哨,有的還會噴火,還能表演特技,不如就叫馬戲團吧。”

監控室的單向鏡背後,杜曉天再一次催促:“霍隊!差不多了!”

霍無歸肩背筆挺,註視著綠毛充滿絕望的眼睛:“你和馬戲團因為利益分配問題,殺害了一對無辜父女,還是他們撞破了你們的運毒現場被你們殺害?你安排老石去拋屍,所以昨晚他才沒有出現,是嗎?”

如果說綠毛一開始只不過是犯毒癮而已,現在可以說是瀕臨極限了——

他眼睛已經完全放空,幾乎沒有任何焦點,只能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嘴角失去所有控制地流出唾液,張著嘴無力地呼吸。

“我沒有!”他喉嚨緊繃,說出的話支離破碎,聲嘶力竭地大喊,“我沒殺過任何人!我從來就沒有殺過人!求你,給我糖!求求你!”

說到最後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幾不可聞,頭不斷後仰再往前沖去,試圖撞上桌子。

綠毛背後的傷口已經在不斷的掙紮中開裂了,血痕不斷從背後的衣服上滲出,觸目驚心。

審訊室裏,除了血腥味外,還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排洩物氣味。

霍無歸箭步走向綠毛,一把按住他,將他從審訊椅上解放。

綠毛已經失去了對外界所有的感知能力,只是不斷重覆著哀求:“我沒有殺過人,我真的沒有殺過人,不是我殺的,我除了跑跑車真的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壞事,警官,你要相信我,真的,求你,我只想要一點糖,一點就好。”

審訊室和監控室裏都是一片死寂。

霍無歸拎起綠毛,大步走向門口,門外,強戒所的人已經做好了全部準備,不悅地和霍無歸對視一眼後從他手裏接過了綠毛:“你們別仗著穿了這身皮就這麽囂張,犯人如果出了事,我看你下次還敢不敢這樣!”

說罷,兩個緝毒警和醫生帶著綠毛迅速離開,走廊裏依然回蕩著綠毛歇斯底裏的嚎叫:“糖!說好的糖呢!我要糖!”

霍無歸交接完後,面無表情地轉頭走進了監控室。

趙襄第一次見到這樣慘不忍睹的場景,目瞪口呆地問杜曉天:“杜副隊,為什麽要這麽審犯人,這樣萬一出了事,就算是霍隊也沒辦法負責吧,而且……這也太殘忍了……”

“小趙啊,世界不是按你想象的那樣來運作的。”杜曉天冷靜地遞給她一杯水,“如果你去過強戒所,就會發現,剛剛你看到的不過就是九牛一毛而已,那裏的人,每天都會上演無數遍這樣的畫面。”

服用過藥物的人昏昏欲睡,犯毒癮的人聲嘶力竭,整個強戒所裏,沒有哪怕一個人是正常的。

要麽是行屍走肉,要麽是另一種意義的行屍走肉。

“他還有救嗎?”趙襄心中有些不忍地看著審訊桌上留下的血痕,“以後他能戒毒成功嗎?”

霍無歸恰好走進門,看了趙襄一眼,瞳孔裏寫滿冷漠,緩緩搖了搖頭:“不能。”

“你聽見了嗎,他要的是糖。”霍無歸嘆了一口氣,“如果只是葉子或者其他植物提取類的藥物,或許他還有救,但一旦接觸了純化合物合成的精神類藥物……”

“就徹底沒有希望了。”蔡敏拍了拍趙襄的手背。

這間審訊室裏,只有這個最年輕的小女警還從未見過這幅光景,攥著霍無歸要的“緬甸奶油太妃糖”沈默許久,其他人早已對這一切習以為常。

杜曉天指著那張審訊桌道:“你別看這綠毛剛剛是挺老實的,什麽該說的不該說的都招了,但以後,他還會重蹈覆轍,從強戒所離開之後,只要他不和那群朋友斷了聯系,總有一天還是會忍不住那顆蠢蠢欲動的心。”

“然後,一切又會重新開始,欺騙,謊言,違法,犯罪,鋌而走險。”霍無歸簡潔明了地向趙襄揭露出一切。

他聲音裏毫無波瀾:“綠毛這條線行不通了,但至少我們從他這裏知道了,馬戲團的背後卻是有邵燁的手筆,甚至,我們可以懷疑,邵燁之所以主動滅口波坤,就是為了防止背後的更多秘密暴露。”

說罷,霍無歸從桌上拿起什麽,回頭朝監控室門外走去:“趙襄,喊你拿我的糖,你還真拿?”

門外,簡沈清冷的黑眸迎面而來,瘦削的青年拎著一個保溫桶,站在他面前。

霍無歸一楞,捏著糖果袋子的手指一緊,聲音放緩下去:“你怎麽來了……什麽時候來的?”

作者有話說:

小沈:來看看你要把我的糖給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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