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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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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小蒼山的行程出乎意料的沒有耗費多少時間,見了一堆並不認識的人之後,裴昭就功成身退,自己找了一塊平整石頭坐在上面看著溪水發呆。

嚴朗對結識一群碌碌之人沒有興趣,等和上前交際的人客套完,才發現裴昭早已溜之大吉,沿著裴昭消失的小徑往前走,穿過不算寬敞的小道,樹枝胡亂生長,斜斜插出,嚴朗一一避開。

待穿過小徑,潺潺流水聲悅然入耳,背對著他坐在石頭上的背影把衣裙攏在一起,雙手環膝,發呆似的盯著溪中游魚。

嚴朗站在高處,一眼就看見裴昭孤身坐在石頭上,眼睛好似盯著游魚,其實不過發呆而已,裴昭身上其實有種很深的疏離感,特別是當她獨處的時候,那種感覺更加明顯。

底部爬滿青苔的大石一半在泥地,一半浸在水裏,裴昭目光游散,她的眼睛瞳色很黑,沒有情緒波動的時候就顯出一種漠然和冷淡,仿佛世外之人一樣的淡漠。

嚴朗沈默地站在裴昭身後,沒有貿然上前。

裴昭看了一會兒魚,突然放開攏住衣裙的手,裙子立刻四散在周邊,正當她想褪下鞋襪的時候,身後很突兀的傳來一個男聲。

寂靜的深山,除了鳥雀和溪流再無聲響,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裴昭一跳,她急促回頭,待看見嚴朗的身影才長舒一口氣。

“昭昭,怎麽一個人待在這裏?”

嚴朗帶著幾分親昵的斥責,“雖則小蒼山被清理過一遍,可到底是深山老林,你怎可一個人到處亂跑,若不小心跌傷怎麽辦?”

“不會摔倒的,我很小心。”裴昭解釋,她待的地方離他們並不遠,百餘步的距離而已。

嚴朗輕笑一聲,裴昭知道他不信,也不多解釋,沒有必要。

“你要和我一起看魚嗎?”裴昭決定岔開話題,邀請嚴朗一起看魚。

嚴朗一身黑衣長袍,內裏露出紅色的衣領,他穿衣不似如今大部分人喜寬袍廣袖,而是較為輕便的窄袖,減去了不必要的布料,行動很是爽利。

裴昭挪了挪位置,給嚴朗讓出一塊地方,嚴朗撩開衣袍,和裴昭並肩而坐,裴昭依舊穿著白衣,腰間系著紅色宮絳,一黑一白的兩個身影,倒影模模糊糊從水中投出。

嚴朗身量高,石頭上方的空間也不夠安置兩個人,即便嚴朗控制著沒占據太多地方,倆人的距離也一下子縮小了,中間只隔了兩指的距離,近到好像能清晰感受另一個人的體溫。

“你怎麽在這裏?不和他們一起嗎?”

“我與他們即非親朋,也非故友,為何一定要和他們一起,若有閑暇,與阿昭一起賞玩山水不好嗎?”嚴朗正經道,裴昭敏銳地捕捉到他眼裏浮現的笑意。

“你說的對。”裴昭讚同,和一幫以後幾乎不會有交集的人建立聯系確實沒有必要。

“哪裏對?和阿昭一起賞玩山水這句嗎?”

裴昭沒想到嚴朗居然會這麽問,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好像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嚴朗就很友善,那種和他面相完全不相符的友善。

她茫然擡頭,嚴朗卻閑適地指指水面,若無其事地問:“你想嘗嘗魚湯嗎?這種小魚不好吃,刺太多了,燉湯味道卻是不錯,阿昭想嘗嘗嗎?”

裴昭:“?”

話題變的太快,在裴昭因為生活產生巨大轉變而有些無所適從的時候,這個人卻好像已經調節了所有情緒,游刃有餘地展現了一個未婚夫該做的一切。

裴昭側頭看了一眼水裏的游魚,水很清,若不是水面不時有粼粼波光,裴昭會懷疑裏面其實沒有水,日光下澈,影布石上,譚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

裴昭忽然笑起來,偶爾,偶爾她會有這種原來她也不是一無所有,曾經的一切也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著她的感覺,那根細弱的蛛絲到底是沒有斷開的,雖然這種感覺短暫而空虛,但聊勝於無。

嚴朗不明所以,以為裴昭是讚同自己的提議,說出口的話他自然不會反悔,當即起身,目光四下巡視,準備找一根樹枝削尖叉魚。

山裏時不時穿過山風,裴昭的手已經完全沒有熱度了,上山之前考慮到山風陰冷,裴昭也穿的比較厚實,不過她還是低估了山裏的溫度。

這個時候的山和後世的有很大不同,高大的樹木盤根錯節糾纏在一起,陽光很努力地穿透層層密葉,然而深山清幽,那幾縷稀疏的陽光完全起不了什麽作用。

“冷?”嚴朗斂笑,他常年練武,身強體壯,山間風對他來說不過爾爾,倒是裴昭深居簡出,體質差些。

他轉身站在上風口,給裴昭擋風:“回去吧,若是著涼可就不好了。”

裴昭其實不覺得爬山有什麽好玩的,山的靈秀、雄奇,只有不在山裏的時候才能欣賞,身處深山,唯一能欣賞的不是山,而是山之外的景色。

也因此,嚴朗提出回營地的時候裴昭沒有反對,她緩緩點頭,嚴朗走在前面給她擋開樹枝,裴昭從容地走回了營地。

山間有一涼亭,裴景和一群世家子弟四散而坐,面前的長案擺滿了瓜果酒肉,在座的人卻沒一個有心思享用,嘴上和裴景談天說地,餘光卻搜尋著嚴朗。

兩人一前一後從小徑中走出,有眼尖的人不由露出暧昧地笑:“到底是未婚夫妻,便是一刻也離不開……”

嚴朗和裴景瞬間冷了臉色,這是在說他和裴昭行為不檢?

和他一起的連忙扯了扯他的袖子,那人看嚴朗和裴景面色冷凝,當即嚇的醒了酒:“在下喝多了,喝多了,兩位勿怪,勿怪。”

“這是哪家的小郎?”裴景斂笑,“我竟不知何時我裴家的女兒輪得到旁人來評判了,小郎如此侃侃而談,自信卓然,想必是文武雙全,景不才,唯一身武藝還算拿得出手,若小郎不棄,景與小郎比試一二,可好?”

“裴郎,在下……只是一時失言,還望裴郎、嚴郎和六娘子勿怪。”

“這話從何說起,我倒糊塗了,景不過想與小郎切磋一番,小郎如此惶恐,景甚為不解。”裴景雖含笑,眼神卻冰冷至極。

他算什麽東西,也敢用那種語氣提起裴昭。

嚴朗接話:“景大兄說笑了,你年長這位小郎許多,若是與他切磋豈不讓人嗤笑景大兄以大欺小,倚強淩弱。”

“那依阿朗的意思該如何是好?”

“依朗的意思……”

倆人一唱一和,先前還有幾分迷蒙之態的男子面色漸漸泛白,若是十幾年前,他家自然與裴家不相上下,可如今不說近的不說,單是一個遠在北疆的裴杞就不容小覷,而他呂家這幾年卻無所作為,裴家自然也變成他們招惹不得的存在了。

他當即想明白,趁嚴朗還沒把話說完,立刻起身,對著裴昭長做一揖,誠懇道:“還請六娘子見諒,在下失言,還望六娘子恕罪。”

周遭的人沒想到呂正這麽能屈能伸,說道歉就道歉,一點也不含糊。

呂正如此誠心,裴景和嚴朗不再說話,一人重新拿起酒杯,一人轉頭看山水,把決定權交給裴昭。

裴昭被陌生人調侃,心情自然不怎麽愉快,然而這人也是無心之失,非要他付出代價,裴昭也不願如此。

“既然不善飲酒,郎君以後還是少喝些罷。”

呂正又深深一揖:“在下知道了,多謝娘子寬恕。”

嚴朗意味不明地勾起嘴角:“小郎以後可要記住了,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在下定然謹記。”

……

因著出了這麽一場岔子,之後的宴席便不算太愉快,宴會也沒有持續多久,很快散宴了。

嚴朗快步回到暫居的院落,就見陳義和他手下的部曲吹牛,沒一個人發現他回來了,他輕咳一聲,吹牛吹的正高興的陳義頓時嗆了一口氣,隨後正經道:“少郎君,今日宴席如何?”

“不盡如人意。”嚴朗很輕微地蹙眉,魯安還是小了,小地方的人總是看不清自己,不知道天高地厚,最容易坐井觀天,夜郎自大。

陳義見他面色雖不好看,但也不算生氣,又問:“何人如此不長眼,惹了郎君生氣?”

嚴朗斜乜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很好奇?”

“郎君想說,我就好奇;郎君不想說,我也還是好奇;郎君說不說,我都好奇。”

陳義這段頗為繞口的話,逗得幾個部曲笑起來,嚴朗也笑,“我偏不說,你自個就好奇去罷。”

陳義哀嘆一聲:“罷罷罷,看來郎君還是那個郎心如鐵的狠郎君啊。”

“你這張破嘴……”嚴朗哭笑不得,“隨我來。”

“叫你嘴上沒把門,要被訓了吧。”

“去你們的。”陳義笑罵一聲,跟著嚴朗進了書房。

“叫你查的事如何?”嚴朗一邊走,一邊解開護腕丟在榻上,同時解開腰帶,外衣瞬間散開,露出裏面暗紅色的裏衣,神色放松了下來。

墻邊立著一排燭火架,燭火昏昏,然而一排燭火足以照亮這一方小天地,嚴朗順手扯掉頭上的發冠,頭發瞬間披散下來,陳義見怪不怪,嚴朗不喜歡把頭發束起來,每每一回房,第一件事就是扯下發冠。

“我今日去六娘子別居的小院打探了一番,沒打聽出什麽來,那些農人知道的也不多,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六娘子確實是自八歲後就再也沒回過裴家老宅。”

“從小照顧六娘子的仆婦不輕易出門,她的丈夫也是嘴嚴的,和農人閑聊不會提到裴府的事,就連他們的兩個小兒也毫無破綻。”

“這麽說,你浪費了一天,什麽有用的東西都沒查到?”嚴朗慢條斯理的說。

“屬下慚愧。”

“罷了,也無甚大事,沒打探到就沒打探到吧,出去吧。”

一個小娘子,也鬧不出什麽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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