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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討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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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討債。

吃完飯,靛紫色夕陽已經徹底沒入宮墻之下,雲層遮蓋了落日的餘暉,在遠處的山頂上壓上一層黛青。

高璟昀吃得很飽,感覺自己的身體很久沒有過這種簡單的滿足了。

“奇怪的很,”高璟昀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自己面前風卷殘雲過的盤子。“我好像很久沒這麽餓了。”

“我猜,”秦修寧收起酒杯,擡眸望向他,“應該是跟你的吃的青梅有關。”

“青梅?”

“你有沒有留意過是從何時開始吃,又是從何時開始離不開的?”

高璟昀蹙眉思考。

是從什麽時候?是從那些白天扮傻子,夜裏偷偷看書開始的吧?困倦襲來,就發現咬一口酸梅下去,酸澀會立刻沖上腦門,眼淚一下被刺激出來,再困人也瞬間就清醒了。

“食酸過多,會傷脾胃,食物被酸性消耗,很多藥的藥效也就不明顯了。大概也正是這個原因,你身體裏的毒性被遮掩過去了。”

高璟昀忽地擡頭,瞠目望著他,“你是覺得這些青梅有問題?”

“不排除有人利用陛下這點喜好的可能。”

“可我派人去過,除你之外沒人在上面做過手腳。”

秦修寧失笑,倒打一耙,“從產地到運送,再從查收到清呈至禦案上,這中間經過實在太覆雜了,也或許,”他有意停頓了下,“也或許......是你派去查的人有問題。”

高璟昀臉色越來越凝重,他身邊的人都是跟他很久的,王懷安、江潯之、王慶、季明禮、南平......這些人中他很難去想象有誰會利用他或者背叛他。

秦修寧點到為止,不再多言,只是淡淡收回視線,然後取出一個瓷瓶,“這是今晚的藥。”

白色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瓷瓶,高璟昀掂在手中蹙起眉。

“我說的辦法就是——把你綁起來。”

高璟昀呆呆地看著那條繩子,仿佛這個場景、這個對話曾經在他生命中發生過,不止一次地發生過。

而秦修寧將對方的沈默當成了默許。

“皇上贖罪。”

嘴上這麽說,手下卻絲毫沒客氣,一條繩結左纏右繞,把人得罪得死死的。

最後他將繩子的一端拉在手裏,身體忽然靠近,鼻尖幾乎貼到那雙驚詫不已的眼睛上,“今晚,還要我陪嗎?”

高璟昀被嚇了一跳,連忙往後躲,心跳隨之而起,“不用。”

秦修寧又用暗火湧動的語調,戲謔道,“真的不用?”

“不用,我吃飽了,我自己先回去了。”

高璟昀故意加重了‘自己’二字,然後起身。

突然,手上的繩子被猛地一拉,他一下向後倒去,跌入身後結實懷中。

“藥效發作還要一會。”

高璟昀對於危險的感知素來敏感,心一陣緊似一陣,貌似紋絲不動,但他的胸中卻經歷海嘯和地震前的心緒翻湧。

“可朕.....”

“不是阿尋麽。”秦修寧糾正道。他不緊不慢地將手搭在他的肩上,只肖再半寸就可以捏住那截潔白修長的脖頸,他忍住想在上面咬下去的沖動。

“這裏冷,我想回去睡了。”高璟昀聽著身後的心跳,危險警告開始在身體的每一個末梢為他敲響警鐘。他沒有說謊,盡管現在是初夏,悶熱潮濕,但他的確手腳是冷的。

“阿尋以前可是最喜歡在外面。”

高璟昀的臉像被火燒起來一樣,那荒唐的夢可就在昨夜,夢裏的薛不染是怎麽在野外就讓他神魂顛倒的都還歷歷在目。

危險的味道將他完全擎住,似乎每根發絲都在叫囂著逃跑。

“我去叫懷安他們吃飯。”他想掙脫身後的禁錮,也想強壓下那顆跳得不正常的心。

可是秦修寧看出他的企圖,根本不會再給他掙脫的機會,不提到那人的名字還好,一提到那個名字煩躁再次湧上來,他忽然從後面用胳膊環住他的脖子,大手鉗起他的下巴,“哦,對,忘了陛下還有一個專門侍寢的小太監呢,他每次是怎麽伺候陛下的,我倒是很好奇。”

秦修寧突然靠近,貼上了他的耳朵,“陛下不是一向喜歡在臣身下的嗎?”

“你!”高璟昀想掙開他,但是手腕被綁著,他只能用手肘。但他當他手肘擊到他的腹肌上,又被反剪著捉住了。

“萬一藥效開始,陛下又要殺我怎麽辦?”秦修寧忽然把人撥轉過來,將手腕高高捉起,高舉過頭頂,眼神裏的幽暗緊緊逼迫著高璟昀幾乎無法呼吸。

“你戲耍朕。”

一會阿尋一會陛下,高璟昀頓時羞憤交加,原來他分明就是故意的!從進入這別院,怕不是他等的就這這樣一刻。

就在他要反抗時,那一臉戲謔的人突然托著他的頭按在亭柱上低下頭狠狠親了下來。

這突如其來的吻,強勢地不帶一點溫柔,高璟昀死死被按住頭,連呼吸都是奢侈。

舌頭被毫不留情地脅迫著跟隨著他的意志,酥麻伴著疼痛抵在舌根,明明是身上最柔軟的器官此刻在他口中卻猶如一柄利刃,攪得他神志天翻地覆,幾次他受不住想咬上去,但是對方實在太了解他,不僅用舌頭勾著他的唇瓣還巧妙地避開他的牙齒,只是在唇肉和牙齦上那蘇蘇麻麻地一舔而過就令他腰肢一陣顫栗。

他恨自己這過分敏感的身體,在這個人面前總是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仿佛秦修寧才是掌控他肉身的主人。

終於,這場類似懲罰的吻以秦修寧單方面的滿足結束。高璟昀羞憤地滿臉通紅,用綁在一起的手狠狠把人推開,一雙紅通通的眼睛恨不得在他身上穿個洞出來。

“你究竟要怎麽樣!”

“討債。”

秦修寧坦誠地令高璟昀心頭一顫。果然,他自從出現就並沒有打算讓自己好過,那些對他的好,不顧一切救他,還有那些溫情的話,怕應該是都是為了這一刻。

“陛下當初從我身邊不聲不響地離開時,可曾想過有一天我會這樣討回來嗎?”

“所以,你做這一切就是為了羞辱我?”

“不,”

秦修寧放開他,噙著不達眼底的笑意,幽幽望著他,“我還得救你,看著陛下一次次償還當年欠下的情債,直到我膩了為止。”

他好整以暇地收起笑意,拇指揩去他唇邊的濕意,“現在時間差不多了,陛下該回去用藥了。”

高璟昀徹底被激怒,一把推開他,用還被綁在一起的雙手握成拳狠狠朝那張臉揮了出去,秦修寧猝不及防地挨了這一下,頭偏了過去。

高璟昀的心還在狂跳,他兇狠得瞪著他,警告他離自己遠一點,待回到德鱗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心才落回來一點。

秦修寧揉揉痛得發麻的腮幫,望著那跌跌撞撞的背影,抹去唇邊陰冷笑意。

“這就跑了,一切才剛剛開始啊。”

德鱗殿還未來得及掌燈,幽暗一片,高璟昀腳步虛浮著朝他的臥榻走去,突然,屏風旁邊一個漆黑的身影令他一驚,本能地轉身就要朝外退,但突然那身影一閃,跪倒在他面前。

“皇上,是我。”

聽到熟悉的聲音,高璟昀接連被驚的心才放下來,“你幹嘛不點燈,想嚇死誰。”

“奴才罪該萬死!”

“行了。”盡管一片黑暗,王懷安並不能看清自己被綁著的雙手,但高璟昀還是難堪地雙手盡力掩在袖籠裏,“什麽事?這麽神神秘秘的。”

“奴才有兩件事稟報皇上。一是奴才罪該萬死,將烏羽衛的身份不小心暴露給江大人了。”

高璟昀似是早就料到,聲音漠然,“一開始朕也沒打算瞞著他,是你當年說什麽也不肯讓他知道當年的真相,請旨要隱瞞你的身份,說是怕被太多人知道不便於隱藏,其實不就是想瞞他一個人麽?”

王懷安臉上緊繃,沒料到皇上其實什麽都知道。

“知道也無礙,這次把你們帶出來,以他的聰敏肯定早就猜到了,你這‘侍臣’也當到頭了。”

聞言,王懷安低下頭狠狠掐自己掌心,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惴惴不安了一天,好不容易忍到皇上醒來,想聽他幫自己出謀劃策,可此刻不僅沒有得到安慰,反而更不安了。因為皇上根本不站在他這一邊。

“奴才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江大人。如果被他知道當年是我用卑鄙手段搶走了他的烏羽衛右領,他會殺了我的。”

“真不知道說你什麽好,這麽多年過去了,這事就你還放不下。你看他最多也就消沈了半年,現在每天金甲披身,八面威風的不是也挺好?反倒是你和紫菜,總弄滿身傷回來。

“那他人呢?就這麽安靜地接受了?”

王懷安跪下的身子蜷得更低了,咬了半天嘴唇才慢慢開口道,“奴才、奴才跟秦禦醫要了些藥,把他弄昏過去了。”

“什麽?”

高璟昀驀地站起來,“你給他下藥了?!我說他這一天這麽安靜,那可是朕的金羽衛左領!你膽子也太大了!”

“奴才罪該萬死!”王懷安剛正地磕頭,磕得毫不留戀,仿佛那顆頭不是自己的一樣。

“你是該萬死!趕緊去給我把人弄醒!”王懷安一刻也不敢多留,轉身就要離去。

“等等,不是還有一件事!”

王懷安暗暗心驚,趕忙停住腳步,旋即跪下,“一直盯著翼王的烏羽衛傳回消息,他出現在了汴京,和一人在江上談了許久,但是由於隔得太遠,說話聲被蟈蟈掩蓋住了,那人保護得十分嚴密,沒有看清是誰,只知道最後是往一個叫鶴眉山莊的地方去了。”

高璟昀心底地躁火湧動著,但他練就得藏氣功夫令他的面上什麽都看不出,平靜地像一潭湖水。

“去查,務必把那人查出來。”

王懷安領命退下,出了德鱗殿的腳步卻越來越慢。

皇上要他趕緊去弄醒江潯之,但他卻像個奔赴沙場一心求死的壯士,每一步都走得波瀾壯闊。

江潯之定不會饒過他,以他眼裏不揉沙子的性格定會將自己如何成為烏羽衛的經過問個清楚,到時自己還藏得住嗎?

一想到他那點可笑的心意會被他知道,他幾乎立刻就想先掐死自己。

再沈重的步子也能將人一步步押到想去的地方,擡頭間,他已經走到了西暖閣的門口。他屏息凝神朝門內聽了聽,沒有任何動靜,只有淺淺均勻的呼吸聲。

秦修寧這安神藥很是管用,已經讓裏面的人睡了一整天。想必藥效也該差不多過去了,王懷安擡手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可前腳剛跨進去,他就覺察出不對勁來,一陣風嗖地從他面前刮過,一柄閃著寒光的刀就架在了他的頸側。

冰涼的觸感、鋒利的刀刃令王懷安本能地渾身緊繃,但同時他已經被抵進了門邊的死角,對方的力道也死死壓制著他。久經這種場面,根本無需看清對方的臉他就感覺到了熟悉的殺氣。

原本溫文爾雅的聲音,如淬寒冰在他耳畔炸響,陰冷地令王懷安牙根發麻。

“你方才跟皇上說的,可都是真的?”

高璟昀本想喊人來點燈,但是忽然的困倦襲來,他恍然大悟秦修寧所說的‘還要一會’是指什麽。

一定是剛才那杯茶裏放了東西,雖然他清楚秦修寧不至於要他命,但是心裏還是不自覺地泛起不安,是那種看著匕首一點點靠近,而自己毫無招架之力眼睜睜看它落在脖頸上面的那種害怕。

他說是來討債,但又幾乎從不碰他。他不是第一次像今天這樣落入他手中,那次在水裏他的手都幾乎要貼上自己的身體,但是僅僅是擦了一點皮膚就離開了。

這樣被他掌控的身體在他這種忽遠忽近,忽上忽下得控制下仿佛更加敏感,方才不過是一個吻,他就已經有了反應。

可是容不得有更多的思考,一陣鉆心鉆肺的疼痛忽如其來地纏上了他的頭,好像一個大錘子在他那空殼的腦子上撞擊,又仿佛一塊石子,丟入了水中,而他的頭顱就像這水面,一輪一輪,一暈一暈的,盡往四周膨脹,直到他沈沈地閉上了眼睛。

悄然而降的夜幕低垂如沈沙,秦修寧拎著酒靠坐在德鱗殿外的廊前檐下。黑夜蜷縮著,將蕭瑟寥落的宮殿緊擁著。

這樣無星無月的夜,晚風時不時吹起他鬢角的發絲,手中的酒他一個人喝得頗有滋味。這滋味裏是令人恍然的現在,和在他耳邊小聲喧嘩的往事。

他想起在獨龍他們一起過的那個新年,也是這樣一個黑沈沈的夜,遠處山頂的雪線幾乎要被濃夜吞沒,只是那時的他們沈浸與心上人互相祝福許下後半生的幸福中,並沒有發覺即將要他們吞掉的森然大口正黑洞洞地對著萬物蒼生。

青川證,日月鑒,願我二人歲暮昭和心不染。

歲月將這句祝願淬成毒、煉成蠱,讓他無論時刻多久想起來,都能感覺到那種火辣辣的疼。

那日的大雪裏,他發了瘋似地背著他在雪地裏狂奔,幸福地像個傻子。

他也真真是個傻子,根本沒有想他背著的、捧著的、愛著的、護著的那個人,正在心裏盤算著如何一聲不響地離開他。

大雪落在他身上,殊不知也落在傷口上從此生根發芽。

他從脖頸裏掏出一根紅繩,將那一小錠銀色捏在手中,神情淡漠,帶著朦朧醉意的喃喃微微沙啞,唇邊是一絲若有似無的苦笑,“是哪個神仙說過,愛就是雪地裏寫詩。”

他仰頭又灌下一口酒,起身回了自己睡的偏殿。

正當他吹了燈要躺下,突然聽到了腳步聲,細細碎碎的,朝他這邊過來。

秦修寧冷靜地摸出配刀,攥在手中,他屏住呼吸沒有出聲,若是高璟昀身體裏那個傀儡,聲音反而容易暴露自己。

這身影不算低矮,跟高璟昀很相似,但看步伐也不像那個傀儡那般殺氣騰騰。

是誰?

作者有話說:

今天兩章合並一起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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