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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還是那只小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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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還是那只小狐貍

天色變幻,烏雲遮月,探出矮墻外的桃花被驟起的風雨打落,殘花滿地。

此刻,幽寂深宮內一個飄搖身影踽踽獨行。

整座行宮因為宴會上的突變而人心惶惶,亂作一團。

秦修寧低頭加快了步伐,就在拐過最後一個宮墻角時突然撞上一人。

一聲嬌呼,一位姑娘手中的傘被撞得飛出好遠,秦修寧一把拉住要摔倒的姑娘,彎身拾起傘後一言不發,轉身沒入風雨之中。

翠翠望著剛才那人熟悉的背影,突然心尖一抖,捏著傘追出去幾步。

那不就是那位神醫?前面是今晚翼王和秦王留宿的宮殿,難道那是....?

翠翠滿臉震驚,轉身就往公主的行宮裏飛奔。

德鱗殿內燈火通明,燭芯子被剪了一寸又一寸,也不見皇上有醒來的跡象。以往頭風發作,最多一盞茶的時間就能緩過來,可這次直接疼暈了過去,忙壞了行宮裏當值的禦醫們。

“可如何是好?”禦醫們嘗試了所有的方法,在寢殿外圍成一團竊竊私語,急得滿頭大汗。

“邱院使呢?怎麽還沒到?”

“已經去府上請過了。”

“唉,咱們院使已經快兩月沒有休值了,借皇上壽宴才得了一天的假,哪知就在今天出事啊。”眾人垂頭喪氣,惴惴不安,針灸、藥熏,各種法子該用的都用過了,但都無濟於事。

燭火通明的皇榻上高璟昀靜靜躺著,清冷白皙的面頰上沒有一絲血色,只有額頭不斷滲出細密的汗珠。南平跪在床邊用巾帕一點點擦拭去汗水,王慶不顧年邁地身體親自端著面盆候在帳外。

今夜註定又是漫長且難捱的一夜。

站在秦王今晚所在的臨時行宮墻外,秦修寧隱在暗處靠在墻邊終於吐出一口氣。這一路有驚無險,紛亂繁雜的心跳好似仍懸於半空中之中,久久不肯落回於胸膛。

他深吸一口,知道自己應當若無其事的推門進去,而後回到秦王世子的身份裏安度餘生,但他不知為何挪不動腳步。

可是,那張看起來睡得無比安靜的臉,總是不合時宜地出現在眼前。

那是李未尋,亦是當今皇上!

他有太多問題要向他的父王求證。他運內力強制脈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隨後推門進臨時安住的靜安殿。

院內陳設古樸簡單,也十分安靜,一道宮墻隔開了仿佛兩個世界。秦修寧繞過一顆古松,悄然朝父王住的西苑走去。但就在路過偏室時卻聽到了有人在低聲說話,很是隱秘。

父王這麽晚在和誰交談?秦修寧駐足隱在窗邊樹蔭下。

“還未到時辰,皇上怎麽會突然發作了?”一個老成的聲音裏透著謹慎,秦修寧驟然渾身發冷,這聲音分明是那個翼王!

“那邊給了消息,說是撐不過去了。”

“皇上不是一直有按時‘進補’嗎?”

“恐怕是底子空了沒能撐得住那藥,不知王爺準備作何打算?”

屋內靜了片刻,只聽另一個聲音沈沈道,“其實我這次來有預感,若天亮前皇上還未醒,那就直接.....”

後面的話秦修寧其實已經聽不大清了,他頭腦嗡嗡作響,仿佛渾身的血都在倒流,那些他原本想要求證的問題倏然間都失去了意義。

他腳步虛浮地回到西苑,推開父王的寢室,將裏面的侍從趕了出去,吹滅了燈,等他父王回來。

他心裏已經許久沒這樣紛雜混亂過,接二連三的可能一一在他心頭預演,他試圖找出最快、最有效的辦法。

就在此時,秦殷王秦禮忽然推門而入,看見黑暗中坐著一人心頭一驚。

“是何人!?”

秦修寧騰地起身,“是我,父王。”

秦禮聽出了是自己的大兒子,帶著殺氣的語氣遽然散去一半,只是責罵道:“不去睡覺,跑這裏裝神弄鬼!”秦王喊來人,掌了燈。

被光填滿的這件屋子,因為秦修寧的一臉冰霜而顯得陰黯沈沈。

“父王,您之前問這次不走了是否是真的,我那時無法回答您,是我還未想要要做什麽。如今,我想清楚了,”秦修寧緩緩呼出一口氣,一字一頓道,“我要進宮,做禦醫。”

禦醫?!

秦王身軀一僵,滿頭銀發隨之微微發顫,那張溝壑漸深的臉上還能看出當年征戰的殺伐果斷。只聽他斷喝一聲道,“你胡鬧夠了沒有!”

時間一點點過去,青灰色的天邊眼看要露出一點魚肚白,天馬上就要亮了。

禦醫院首座太醫邱秉俞焦頭爛額,皇上也沒有醒來的跡象。眾人都感覺要不好,又擔心傳出去會搞得民心大亂,一時間都六神無主,如熱鍋上的螞蟻。

忽然,大殿上傳來一道細嫩聲音割裂了這無解的僵局。

“我找到神醫了!”

王慶聞聲朝外看,看到了南平公主身後跟著一位長身鶴立的高大男人,這不正是那日從紅螺寺回來的路上救下公主的那位醫者!

眾人紛紛朝他看去,有人立刻認出是秦王世子,議論之聲再起。

“開什麽玩笑,秦王世子會醫術?”

南平不理會那些議論,將人領至床帳外。她那本該天真的臉上此刻經有一些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成熟。

“世子,你可敢用你的性命擔保,會把皇帝哥哥治好?”

其實,南平此刻心裏也還是有些打鼓的,若信錯人,這亂得豈止就是這小小行宮,是整個天下!

但沒想到,秦修寧幾乎未加思索,“敢。”

南平就是被他眼中的一種莫名的堅定打動了,年紀尚輕的的她自幼經歷了無數磨難,聲音雖青澀,但語氣中的堅定幾乎不可動搖,“好,那我信你。”

若皇帝哥哥不醒,天下易主,又哪裏還有她的容身之所呢。

“你們也說了,不知道皇帝哥哥的病因所以無法對癥,那就讓他試試,出事我由我一人承擔,與你們任何人都無關。”

公主說的沒錯,其實他們心中也清楚,已經沒有比目前更糟糕的情況了。

可不知是哪裏走漏了風聲,大臣們紛紛趕來,做好了承沐皇恩的準備。他們跪在外殿,沈重面色之下其實各自心懷鬼胎,都在盤算若天下易主後,他們該何去何從。

秦修寧轉身踏入內殿,局勢再紛亂危急此刻都與他無關,他的眼中只有明黃帳內躺著的那人。他上前診脈後神色更加凝重,只是他迅速轉過身,誰都沒有看到那眸光中一閃而過的陰翳。

待放下那只蒼白柔軟的手腕,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瓷瓶,打開後取出七只鼠婦和一只全蠍來交給了邱院使。“磨粉,溫水沖服,要快。”

“這、這陰溝裏的地虱婆怎敢拿來給皇上治病!”殿內的幾位禦醫一看到那黑乎乎的東西一下圍上來,驚訝地合不上嘴巴。

秦修寧本不欲與他們多說什麽,但隨著質疑聲越來越大,他眉頭緊皺,怒然道:“諸位是不是禦醫做久了,連基本的方子都不會開了?治病又不是比拼,誰的方子用藥精貴誰就獲勝了。皇上的脈已由細轉沈,再耽擱就來不及了!都讓開!”

一番話說得眾人面紅耳赤。的確,他們早已不用這麽簡單粗陋的藥材了,那都是給普通百姓看病的下賤東西,怎麽敢給天子服下潮蟲和黑蠍子這兩味藥,而且一同使用藥性加倍,稍有不慎即會中毒,這膽子也著實太大了!

見眾人還未挪步,秦修寧譏笑道,“難怪天下百姓把看不好病又醫不死人的方子叫‘太醫院的方子’,怎麽如今方子不會開,連話也聽不懂了麽,還是說這藥得有勞邱院使親自磨才行?”

邱秉俞被罵的啞口無言,民間的確有這種說法,他們在太醫院做久了,小心謹慎保命第一已經成了他們奉行的圭臬。

禦醫們的臉上也青一陣紅一陣,但看南平公主和邱院使都未答話便不再多言,這才如潰蟻群潰散開。

秦修寧再次來到皇榻前,註視著面前沈睡之人,許久,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按在那冰涼如玉的皙白透明的手腕上。

竟還是那麽涼。

七年過去了,除了眼下添上的烏青,仿佛時光沒有離開過,一夜間好似回到了梅裏雪山腳下的那個窄小昏暗的木屋裏,躺在他面前的還是那只睜開眼會撒嬌嘴甜的小狐貍。

可如果一切都真的沒變就好了。

燭火妖妖,燃至盡頭,倏爾熄滅,掩去了秦修寧幽深眼底的晦暗不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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