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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那就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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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那就來吧

高璟昀暗自嘆出了一口氣,修長濃黑的睫毛下臉色更加蒼白。

他其實幾乎不需要多麽費力的思考,因為他沒什麽別的選擇。

他斂眸沈思,再擡起頭時換上了滿目的緊張害怕。

“哥,我、我怕......”

秦修寧還在晃動的手一下子僵在原地,似乎少年的聲音裏藏著枝頭的松雪,蓬松清冽地壓著他的手臂,他需小心翼翼控制才不會讓它從高高的樹枝上墜落入地面化成一灘汙水。

原本“愛做不做”的話就這樣被那濕漉漉的眼睛堵在了喉嚨裏。

秦修寧嘆了口氣,打開了手中的布包,一排銀亮精細的工具出現在高璟昀眼前。

琥珀眼眸閃過一瞬亮光,高璟昀心中升騰起希望。這工具從小到大整齊排列,做工精湛, 比他見過宮裏禦醫用的也不差。

可秦修寧下一句就讓他剛露頭的希望轉瞬破滅:“這些......我都沒用過,還有這包麻藥,也不知道管不管用,所以,你自己決定。”

高璟昀眼神瞬間黯然,“那....這還有別的大夫麽?”

“有,但來不了。”

“為什麽?”

“一是遠,二是.....”

秦修寧眼神裏閃過一絲猶豫,他把椅子拖過來,又摩擦出發出刺耳的聲音,聽得高璟昀渾身一個激靈。

秦修寧在他身邊坐下,居高臨下地望著他,聲音裏帶著些慵懶的沙啞,慢條斯理,“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出現在這裏,還是那句話,我不關心。

但這個地方不是你想來就來的,從你撲進這扇門的那一刻我的命就綁在你身上了。

現在我只能試試,能治好,就把你悄悄送走,咱倆就算都撿回一條命。

如果沒治好,那也是你的命,我盡可能地找個風好水好的地方給你葬了就是。”

高璟昀盡量讓自己面色平穩地聽完,琥珀瞳仁裏透著一絲疏離。

“你會救活我的,對嗎?”

“我說了,盡力。”

“為何說我們的命綁在一起?你在害怕什麽,是怕那天那個女人?”

秦修寧眼底一片冷色。

本來他不想讓他知道關於獨龍族那血腥又荒蠻的規矩。因為若沒救活他知道也沒用,若僥幸活了再告訴他也不遲。

這麽一想自己還真是挺善良的。也許就是這幾聲哥叫的吧,讓他總想起自己那個下落不明的弟弟。

高璟昀看到那俊朗高挺的鼻翼翕動了一下,然後兩片薄唇微微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化作了一個若有若無的笑隨即消失在了唇邊。

他將心底反覆推測過的答案脫口問出:“這裏......就是鬼城了,對麽?”

面前那個高大身影明顯一滯。

他繼續追問道,“哥,你就告訴我吧,萬一我過了今晚活了下來呢?

如果沒,就勞請你在我墳頭立個碑,就說我李瑉也曾到令人聞風喪膽的鬼城一游,也算我為祖宗長臉了。”

沈聲片刻,秦修寧無奈搖頭,索性就將獨龍鬼城的事三言兩語講完了。

他語氣平常,但聽得高璟昀呼吸困難,剛才泛起的冷顫又密密麻麻地爬滿心臟。他挪動了一下身體,小心翼翼看向對方。

“也就是說如果我一旦被判定身上有惡靈阿細,哥也會和我一起死對麽?”

“不止,還有我接觸過的所有人,”秦修寧嘴角微顫了一下,“都得死。”

“那....那豈不會傷及無辜?”

空氣中雖是一片沈默,但是卻仿佛有沈重的回答砸落在高璟昀心裏。

其實獨龍族最開始並不是這樣的,他們一直是個非常樸素熱情的民族,但自從二十多年前旁邊的“巫溪族”發生了滅族慘案後,獨龍族就寧可斷尾求生,再也不敢輕易接納外族人。

那些來企圖尋藥的外族人一旦踏入這裏十有八九都不能活著回去,久而久之就被人們傳成了“鬼城”。

高璟昀最早是在一本醫典古籍上看到過簡單記載。他只知道這裏神秘兇險,卻不知還如此血腥兇暴。

無端端一個惡靈就會牽扯那麽多無辜之人,還會被燒成人棍推進雪山祭神,是為“鉆山”。

難道那些戴面具的人就是獨龍族的守衛?

可是那護衛長淒厲的眼神告訴他,不止如此簡單。何況,那個什麽神母都沒見到他們,如何斷定他們都是惡靈之人。

所以,究竟是誰要殺他?為何一路都不動手,偏要等到他到達鬼城門外才動手?

高璟昀微微揚起頭,眼睛定定地望著面前的“薛不染”,眼神中的堅定代替了心中繁雜的猜測。

“既然橫豎都不過一死,那……就來吧。”

秦修寧暗暗握了下拳,李未尋此刻周身散發著清冷,棱角分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雙眼眸似秋夜寒井,和那個滿口軟糯乖巧的人完全不同。

也許生死的確會令人一瞬長大,這時的他不再像個半大少年了,那眼波裏有一種他很陌生的東西令人心底生出一絲寒意。

“那......先吃點東西。”秦修寧輕咳一聲,從鼓鼓囊囊的皮囊裏摸出一包牛肉,一壇子酒,一串饃,還有一張長毛氈。

以往吃的都是野菜粥,左右看這架勢都像是一頓上路飯。

也好,吃飽喝足,痛快來去,總好過渾身潰爛或者被活活燒死。

高璟昀素來不喜歡拖泥帶水,被高高的宮墻圍久了,有了自由之後就想圖個自在痛快。

不肖片刻,秦修寧就已動作麻利地熱好了酒菜,端到桌前。牛肉的香氣混著燙酒的醇香,在這盈冬雪日實在人間頂妙的享受。

高璟昀聞著這味道,頓生滿足。單就這幾日,他才算懂了什麽叫津津有味。之前吃的那些宮宴,哪頓不是吃得提心吊膽食不知味。

動輒上百道的“禦宴”也比不上薛不染為他準備的這頓“壯行酒。”

而且,還有這麽好看的男人親自餵他,也算“美人在側”了。

薛不染煮的粥不知為何就是特別的誘人,總是能輕易勾動高璟昀的所有感官一起大鬧天宮。

他從枕頭下摸出那半張餅,沖著薛不染淺淺一笑,“我這還有。”

秦修寧看著會藏食的小狐貍也跟著笑了,“吃點好的,麻藥不好使的話你才有力氣喊。”

“萬一麻藥好使呢,我就睡一覺,明早起來陪你繼續喝。”

兩人嘴上輕松,心裏其實都七上八下,也都心照不宣地避免去想一會要發生的事。

事實上誰都知道兇多吉少,很有可能刀子一抖他就會血流不止。

火盆燒得旺,柴火不時發出劈啪劈啪的響聲,油燈發出昏黃的光暈柔柔籠罩著二人。

秦修寧無聲地將酒和肉餵進高璟昀口中,兩人目光並不接觸,但是此刻的無言更像是一場告別。

“你家住哪啊?”秦修寧率先打破了沈默。

“京城。”這次高璟昀沒想再瞞他。可秦修寧卻頭一歪,輕輕嘖了一聲隨後搖頭笑了,同時心中生出一絲後悔。

京城,從京城到這裏至少兩個月,可他那關碟上根本沒有出京的記錄。

也是,如果是註定的分別,是遲早擦肩而過的陌生人,實在沒必要互相有更多了解。

李瑉也好,李未尋也好,最終都是泯於紅塵的一縷青煙罷了。

吃罷飯,秦修寧按醫書上一步步做好準備。就在為他肚子上罩上一塊白布時,高景昀突然開口打破了這不同尋常的靜謐。

“哥,我可以看看那本醫書嗎?”

剛才已將麻藥融入酒中給他餵下,應該很快就會起作用。秦修寧沒有猶豫,將臂縛和書一並遞給他。“挺過今晚,你就不再是小孩了。”

接過醫書,高靖韻捧在手心裏。他其實看過不少醫書,有些已經想不起名字。

那時候太小了,只記得有一次他正拿著頭發上的束帶給一只受傷的鳥兒包紮傷口,名聞天下的太傅甘華清路過禦花園看到這一幕。

他停下腳步,對他說,“萬物皆有靈,殿下心地純善,是這些生靈的福氣。”

他當時聽不懂,但自從那之後,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收到一本醫書,皇後不準他讀書寫字,他就用樹枝蹲在地上畫,幾年下來連那些覆雜生僻的黃岐之詞也都認識了。

只是從那之後,他也再未見過甘華清了。

思緒被眼前那簌簌作響的聲音拉回現實,他盯著正在更衣的薛不染的背影,說不清此刻心底是緊張多還是平靜多。

可無論如何,死也要死的明白才行。若有事情一旦超出他的掌控,他便會心悸害怕,仿佛被關入一個永無天日的地牢,失控無助會將他逼瘋。

因此他要看著醫書上的字,一步步判斷自己的人生結局。

他將書翻到有關切除腐肉縫合傷口那一章,眼睛又再次釘了進去。

學著師父的樣子,秦修寧仔細清理了自己,換上一套幹凈的衣服,又用酒擦洗幹凈雙手。

當他拿起剪刀,將傷口周圍的白布剪開,露出那已經流膿血肉模糊的傷口時,他指尖冰涼,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高璟昀已經將步驟記住了。口中緊緊咬著臂縛,眼皮越來越沈。

就在即將失去意識前,他遲緩而笨拙地舉起沈重如鐵的手臂,握住了那只微微顫抖的手。

琥珀的瞳仁已經有些空茫,但皙白的臉上露出那抹純然的笑卻猶如一朵嗜血玫瑰,絢然綻放在秦修寧的眼前。

“哥,別怕。有你這麽好看的人送我,值了。”

眼睛緩緩閉上後恢覆了睡著時清冷模樣,但唇邊卻喃喃傳出的這一聲低語,猶如遠山洪鐘猛然撞進秦修寧的心頭,震得心尖微麻,指尖微顫。

一種從未有過的異樣感覺蔓延開來,秦修寧說不清這是種什麽感覺。

從小到大被無數人誇讚過樣貌出眾,他都早已不以為然。許是第一次從將死之人口中聽到,令他多少有些震撼吧。

這狐貍崽子,臨死前也不忘裝乖嘴甜。

他輕輕一笑,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沒事,睡吧,我刀子快。”

作者有話說:

醫學渣渣又要下手了,沒眼看(捂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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