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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木頭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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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木頭人的心

曼哈頓中城的咖啡店很多,幾乎每個街角都有一間,但是一般七八點就都關門了。傅思齊看了看表,已經快九點半了。她一下子也不知道該帶宋知宇去哪裏買咖啡。

她在地圖上搜了一會兒,但沒在附近找到一家合適的。她擡頭問宋知宇:“附近的咖啡店都關了。你實在想喝咖啡的話,我們可以去便利店買一杯,然後再溜達一會兒?”

宋知宇說:“行。”

傅思齊帶他沿著第六大道往下城的方向走。走過了一個路口,街旁就有一間二十四小時的連鎖便利店。到了商店門口,她對宋知宇說:“你自己去買可以嗎?我在門口抽根煙等你。”

宋知宇向四周看了看,街上意外的清凈,沒有流浪漢,也沒有舉止怪異的人。他對傅思齊說:“我買完了就出來。你一個人小心點,不要走太遠。”

傅思齊對他揮了揮手,“行啦,你趕緊去買吧。”

她從深藍色的煙盒裏抽出一支細細的香煙,這是她從仁川機場帶回來的韓國土特產。今天晚上有一點風,她叼著煙卷,轉身背過風去,用左手攏住打火機的火苗,再用右手給自己點煙。

為了躲風,原本沖著馬路的她,不得不面向便利店的透明玻璃墻。這家店做熱飲的機器在很靠裏的地方,隔著好幾層貨架,她只能隱約地看到宋知宇的一點影子。他們高中的補習班對面也有一家同樣品牌的便利店,只不過,那裏賣的東西比美國這邊豐富許多。

十多年前的北京,課後補習就已經很瘋狂了。那會兒還沒有“海澱雞娃”這個詞,但黃莊附近全是補習機構和補課的學生。當時的北京高考實行考前估分報志願,而且,幾乎所有的好學校都不招二志願的學生。傅思齊有一個學姐,從初中就是一路實驗班直升上來的。高三一模、二模的時候,她每次都是全區前十,不少任課老師都覺得她或許都能沖擊一把市狀元。但是,她高考的時候出乎意料的失手了。那是她高中三年裏考的最差的一次,離 B 大的錄取線只差了一分,一路跌落到了一個市屬院校。

那時候傅思齊在理科實驗班,她的班裏幾乎沒有人是不去補習的。如果有人說他不補習,十有八九他只是不想告訴你他在哪兒上課。畢竟名師的課座位有限,花錢還不夠,都是要搶的。

長大之後,哪怕傅思齊經歷了 SG 這所華爾街血汗工廠的調教,她依舊覺得高考是她目前為止經歷過的最殘忍的事。明明十幾歲的少年人正是在做夢的年紀,卻不得不把全部的青春都投入到一場以升學為名的饑餓游戲裏。

傅思齊參加數學競賽沒拿到獎,走不了保送,還是要走自主招生、高考這條路。老傅夫妻對於她的升學問題看得很佛系,大不了出國念嗎。但是她自己放不下,鐵了心要上學校的狀元榜。高一的寒假,有一個一起參加奧賽集訓的男孩兒曾經追過她,但是她從來都沒想過早戀這種事:多耽誤學習啊,不值當,上了大學什麽對象找不著。

直到她在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在 B 大辦的夏令營裏,遇見了宋知宇。

他的出現讓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從前的她,仿佛是一個聽話的木頭人,腦子裏只有升學一件事。然而,在她看到宋知宇的第一眼,這個木人忽然就開了靈智,長出了心,並且在心底開出一朵花來。

她是學數學的,事事都講求效率和最優解。就連她去食堂打飯,都會在心裏計算走到窗口的最短路線。但是為了宋知宇,她心甘情願地做盡了麻煩事。

高三的時候,她為了追宋知宇,每周三次,跨越大半個城市去黃莊上課。宋知宇第一次在補習班見到她的時候,不出所料的十分意外。

看到他,傅思齊也努力裝作意想不到的樣子。她找助教領了卷子,去他旁邊的位置坐下。

宋知宇說:“傅思齊?你怎麽瘦了這麽多?我一下都沒認出來。話說,你怎麽來這兒補課了?你們家不是住西城嗎?”

傅思齊假裝無奈地攤了攤手說:“我媽非讓我來的。你也知道,我語文一般。”

宋知宇說:“你媽也挺厲害的,居然能臨時給你報上老薛的課。助教說他現在可火了,報課都要靠搶的。我是上學期末就報好了這學期的班,現在才有個位置。”

傅思齊怎麽會不知道呢。她還記得她媽媽報課回來就和她說,補習班的報名處和打仗一樣,全是拿著錢給孩子排隊報名的媽媽。為此,她媽還誇了她:“妞妞,這次你讓我幫你報的這個輔導班挺靠譜的。你是從哪個同學那裏聽說的啊?記得去謝謝人家,願意告訴你這些消息。”

哪裏有什麽願意分享補習信息的好心同學。她單純是為了能多見宋知宇,特意托了她的一個和他同一所高中的小學同學,七拐八拐的打聽到了他上的輔導班。

傅思齊對宋知宇說:“這樣啊,我之前還真不知道,都是我媽非要讓我來的。”

宋知宇說:“誰不是呢。要不是為了高考,誰大晚上擱這兒待著啊。不過薛老師講得挺有意思的,跟聽評書似的,你一會兒上課就知道了。”

傅思齊點了點頭,“嗯。”

宋知宇又問她:“那你還在這兒上其他的課嗎?還是就和老薛上語文。”

傅思齊說:“我還報了周四晚上的數學,和周六的理綜。”

宋知宇說:“那真巧,我也報了這兩門,咱倆的課沒準是一樣的。理綜在你 A 班還是 B 班?”

傅思齊被問得有點懵。這怎麽還分 A、B 班呢?她回答道:“我忘了,等我回家看看聽課證再告訴你。不過,A、B 班都是在這兒上課對吧?”

宋知宇點了點頭,“對,都是在這兒。但 A 班是上午,B 班是下午。”

聽到他的話,傅思齊的心有點兒涼。可千萬別和他岔開了。萬一他倆不在一個班,那跑這麽大老遠來上課就沒有意義了。

他們說話的功夫,上課鈴聲響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老師走了進來。他掃視了一下新一班的學生,大部分都是上學期就見過的熟面孔。當他看到穿著校服的傅思齊的時候,臉上露出了一絲驚訝。這孩子怎麽大老遠的跑這兒來上課來了:他周三在東城還帶一個班,西城的孩子大部分都去那兒補課。

薛老師的語文班分兩節課,一共上兩個半小時。兩節課中休息半個小時,讓學生們能去吃個晚飯、或者留在班裏答疑。課間的時候,宋知宇其他的同學來找他,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飯。他看傅思齊誰都不認識,就順便把她也帶上了。

他們帶著她一起去補習班對面的便利店買飯,裏面全是在附近補習機構裏上課的學生。傅思齊記不清楚她那天買了什麽,可能是關東煮吧。店裏人很多,結賬的隊伍排得很長,也有點擠。她跟在宋知宇的後面,他的頭發應該剛剛剪過,後腦上的短發像刷毛一樣硬挺整齊。如果摸上去,應該會有點紮手吧?他們挨得很近,兩人之間至多只有一拳的距離,她甚至能聞見他校服上的洗衣粉味兒。

就是普通的檸檬香精的味道,但是她聞起來莫名其妙的感覺開心。

看著便利店的燈牌,傅思齊的思緒飄了很遠,很久以前的事仿佛就在眼前。因為有風,她手裏的煙燃燒得比平時快。她覺得手指有些燙,低頭一看,原來是煙要燃盡了。

她丟掉所剩無幾的香煙,踩滅了上面的火星,把煙蒂撿起來扔進了垃圾箱裏。

宋知宇也端了兩只咖啡杯從便利店裏出來了。他走到她身前,把其中的一只杯子遞給她,“今天有點冷,你拿著咖啡暖暖手。”

傅思齊接過杯子,“謝謝。你現在挺會照顧人啊。你女朋友教你的?”

宋知宇笑了一下,“別瞎說。我哪裏來的女朋友。”

傅思齊和他並肩向下城走。夜深了,路上的行人不多。她今天穿了一雙短靴,走起來能聽見鞋底叩在水泥路面上的嗒嗒聲。

路上飛快地駛過一輛車子,車身帶起地風吹起了她的衣角。

宋知宇默默地和她交換了位置,讓她靠在人行道的裏側。

宋知宇說:“你剛才在餐廳被撞到,是不是有點不開心?”

傅思齊說:“是有一點。其實,撞我的那個女的我認識,她是我前男友的現女友。你說紐約多小,吃個飯都能遇上認識的人。”

宋知宇說:“原來是這樣啊。怪不得你不開心……你,很喜歡那個男的嗎?”

傅思齊笑了一下,“那倒也沒有。我生氣是因為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們還沒有分手。說起來也挺可笑的,我其實只在照片裏見過那個女生。剛剛見到了真人,沖擊力有點大,忽然就有點糟心。不過也可能是因為我心眼小、記仇。”

宋知宇也笑了笑,“怎麽會,我覺得你挺大度的。今天這種事,換做是我也一樣會不開心。何況她撞你那一下兒,也撞得挺狠的。撞完人連句對不起都不會說。”

傅思齊說:“不說她了,晦氣。換個話題。你周末有什麽安排嗎?好不容易來一趟,不趁著周末在紐約逛逛嗎?”

宋知宇說:“我還沒什麽安排。紐約我來過挺多次了,該去的地方都去過了。明後天可能就在酒店倒倒時差,休息休息。不過你要是有空帶我逛的話,咱們逛逛也行。”

傅思齊看了他一眼,“你這是讓我給你當地陪嗎?”

宋知宇只是笑,並沒有接話。

她想了一下,“明天下午我要去上普拉提課,周日中午和朋友約了個 brunch。然後就沒什麽事兒了。你要是想逛,周日我反正都要上島,等我吃完飯,可以帶你去 Little Island(漂浮小島),The High Line(高線公園),Hudson Yards(哈德遜廣場)附近逛一逛。這幾個算是紐約的新地標,我不知道你去過沒有。”

宋知宇說:“行。我正好還沒去過。那周日晚上咱們一起吃個飯?就當做我謝謝你帶我逛街。”

傅思齊說:“你不用這麽客氣。請吃飯就不必了。”

宋知宇說:“那你就當好人做到底,陪我一起吃頓飯?我同事周日晚上才到,我一個人去餐廳吃晚飯,多少都有點尷尬。”

傅思齊很能理解他說的那種感覺。

她點了一下頭,“那也行。但是你來紐約是客人,沒有讓客人掏錢的道理,還是我請你吃飯吧。當然,地方你隨便挑,不用給我省錢。”

宋知宇說:“那就先謝謝傅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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