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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攻城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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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攻城開始

殿中轟然陷入一片寂靜。許多武官幾乎是控制不住暴起的青筋, 想要沖上前將他暴揍一頓:“明知故問!”

似乎是確認了心中的早有的猜測,犬戎使臣面上最後一點緊繃的神色緩緩舒展開,傲慢的態度終於徹底地暴露了出來。

沒有國書, 也沒有商談的準備, 犬戎使臣直接口頭宣布了尤班單於議和退兵的要求。

其一,割幽燕五州, 撤驍山藩籬,解散鎮北軍, 北疆不再設置關防。

其二, 資犬戎軍費二十萬金,大孟從此向犬戎稱臣納貢, 世代來朝。

一席話如同驚雷落地, 將滿朝文武炸了個人聲鼎沸。

大孟立國至今百年有餘,從未遭此奇恥大辱。幾位直臣當場恨不得以頭搶地,血濺三尺, 以表對此喪權辱國之約的反對。

秦騫因為之前數次被太子周顯所斥, 已經不敢再當堂發表太多意見。何況如今大皇子已經徹底失勢,天奉帝病重,太子周顯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新皇。他身為大皇子黨已久,早已脫不了幹系,但太子周顯一向以仁德聞名,只要他從今日起偃旗息鼓,太子也不會過多找他的麻煩。秦騫現在只恨自己沒有早一點看清高貴妃盛寵之下一觸即破的虛張聲勢,錯上了賊船,才導致今日的尷尬處境。

然而眼下大敵在前, 也容不得秦騫過多盤算。他使了個眼色, 示意一向缺根筋的工部侍郎邢有才頂上。邢有才果然沒有察覺秦騫的用意, 他往前走了兩步,湊到距離太子不遠不近的位置,壓低聲音,語重心長地勸道:“殿下,古人雲,能屈能伸,方為丈夫。如今犬戎大軍兵臨城下,我等何必為爭一時之意氣,而使生靈塗炭……”

周顯神色淡淡,不置可否。

邢有才見太子沒有直接反駁,頓時來了精神,以為太子殿下是聽進去了他的話,就欲繼續發表一番高論。瞬間就被對面一溜兒武官的眼神戳成了篩子,邢有才肩膀一縮,話噎回了嘴裏。武官之中數人齊齊出列,粗獷的聲音痛心疾首地高呼:“太子殿下,萬萬不可啊!”

在一眾文武紛亂嘈雜的伴奏聲中,周顯的目光定定地凝視著階下神色狂妄的犬戎使臣,漆黑的眼瞳越來越深沈。

使臣仿佛覺察到了周顯的目光,穿過層層人群,向周顯無聲地比出了一個口型:“大孟太子,還不投降嗎?”

周顯的嘴角慢慢地揚了起來。

他忽然擡起右手,霎時間,喧嚷的殿中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註到了太子身上。

這位大孟的儲君,臨危受命的監國太子,會如何抉擇?

周顯輕輕勾起唇角,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意。秦騫緊緊盯著太子的神情,在這一刻,他忽然在周顯的表情上察覺到一絲奇異的熟悉之感。

這種神情,這種笑法,他仿佛……在誰身上見到過。

這一絲笑意,在周顯的臉上一閃而過,霎時間消失不見,快得仿佛是秦騫眼中浮現的錯覺。

然而,這並不是他的錯覺。在下一刻,周顯的聲音擲地有聲,如同金石一般,響徹整座大殿。

“我大孟,不議和,不就降。”

周顯漆黑的雙瞳輕輕掠過愕然怔住的犬戎使臣,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你敢!”犬戎使臣仿佛突然明白了什麽,他猛地擡起頭,不敢置信地睜大了雙眼。然而就在同時,兩旁準備多時的羽林軍手中,刀劍之光驟然出鞘,照得殿中雪亮一片。

犬戎使臣的雙臂被羽林軍左右挾持而住,如同拖死狗一般,被拖出了殿門。

在被拖出殿門的最後一刻,犬戎使臣突然蘊含著無限驚恐地猛地大喊了一句:“單於陛下不會放過你們,至高無上的聖神已經降下福祉庇佑,這一次,我們絕不會敗!”

他的聲音隨著拖行逐漸遠去,不甘地消逝在了風中。

秦騫大驚,此時他已經顧不得方才的盤算,顫聲道:“殿……殿下,兩國交兵,不斬來使,這……”這完全是在激怒犬戎,火上澆油!

鄭弘輕輕舒出一口氣,目光沈沈地看向秦騫,道:“秦大人覺得,我們如今,還是兩國交兵嗎?”

秦騫倏地楞住。

兩國交兵,是你來我往,攻守征伐的戰爭,即使戰敗,也不過是損失部分土地與疆界。可如今大孟已經到了困守京城的最後一步,在他們的背後,還有退路嗎?

他的目光與殿中無數朝臣一起,默默地看向了太子周顯。他們的唇舌,在這一刻仿佛被什麽凝固了起來。只有在他們的目光中,重重疊疊如同浪潮般,蘊含著前所未有的敬畏與覆雜之色。

這位太子殿下,遠非往日裏眾人所認識的那一位仁厚寡言的儲君。大半時候沈默地站在天奉帝身後,不聲不響的太子殿下,雖然是無可爭議的國之儲君,大孟正統,但大多數時候,眾臣敬重太子,只是因為他的身份。

中宮所出,皇帝唯一的嫡子,名正言順的太子,這些名號與身份,從太子周顯降生之日起,就牢牢地烙印在了他的頭頂上。旁人只能看到這一行鎏金貴極的名號,聽著太傅、鄭弘等近臣對於太子其人的描述。太子黨所奉的,也遠非周顯本人的品性才具,而是與高貴妃等外戚一流相對而立的“正統”。

這時,有人才忽然想起,當年太子殿下以雷霆手段治黃河水患,一舉拿下冀州三郡半個官場的雷厲風行。——當時尚未覺察,直到今日,眾多朝臣才驀然驚覺。

原來在大廈將傾的大孟宮禁之中,竟然悄無聲息地蘊養出了這樣一位殺伐決斷,臨危不懼的未來君主。

只有這樣的國之儲君,才能在外敵兵臨城下,皇帝病倒,內憂外患之際,有一言斬來使以定軍心的魄力。

唯獨秦騫的目光,在偷眼從太子面色上掠過之時,驟然凝固。

他終於想起來,太子周顯方才那一抹笑意與神色,究竟像誰了。

優柔寡斷的天奉帝不會露出那般神情,溫柔如水的元慧先後不會有這種笑法。那種乾坤獨斷、殺意橫生的笑意,他只在一個人身上見到過。

那是太子殿下的義姐,在傳聞之中,抱著太子周顯長大的戚家主帥——

戚玉霜。

……

旭日東升。

晨光透過重重陰雲,驟然灑下大地,群山蒼茫,四野寂靜,如同披上了一層稀薄冷肅的輕紗。即使陽光潑灑在山巒之間,已經化作一片灰燼餘炭的翠屏山上,也無法映照出一絲一毫的溫暖之色。

京城的城頭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聽到聲響,在城下等待已久的犬戎探馬們迫不及待地催動馬匹,齊齊上前,就欲迎回帶著大孟降表的使臣出城。

然而,就在他們快馬剛剛奔到城前之時,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毫無征兆地從天而降,擦過一名犬戎探馬的面頰,“砰”的一聲,砸在城前的雜草汙泥之中。

那鮮血淋漓的人頭之上,是犬戎使臣目眥欲裂的雙眼。直到死亡來臨前的最後一刻,他依然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被大孟直接斬殺於宮門外。

京城之中,一條條旨令如同如同急雨般,一道接著一道,從宮禁中不斷傳出。這位大孟的東宮太子,終於再一次顯露出了他臨危不亂,指揮若定的儲君氣度。犬戎使臣的人頭早已由羽林軍懸掛於槍尖之上,在城中巡游示眾,遍觀於三軍與百姓之中。

犬戎困城,民心惶然,當此逆境之下,太子周顯斬殺前來招降的犬戎使臣,代聖人傳諭三軍,大孟君臣尚在城中,由天子以至於朝臣,誓死不退,與三軍百姓共存亡。

一時間,軍心大振,民心鼎沸。京城百姓與安置在京中的四郊民眾,仿佛驟然看到了絕境之中的一點希望,無不歡欣鼓舞,士氣高昂。

尤班單於看到探馬戰戰兢兢提回來的人頭,並沒有發怒。

他的臉上、身上,依舊殘餘著大火燒傷的痕跡,本就蒼白如紙的面色,仿佛抽盡了血色一般,更加蒼白了,全身上下的精氣神,仿佛都凝聚到了他那一雙宛若黑鷹的雙眼之中,閃爍著不可捉摸的寒芒。

他的眼睛盯著使臣死不瞑目的頭顱,緩緩扯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森寒笑意。

午時,攻城之戰,徹底打響了。

恢弘古老的京城城墻之下,犬戎支起雲梯,掛起彎刀,如同黑色的浪潮一般,轟然向城頭發起了進攻。投石車帶著滾滾的巨石重擊在厚實的墻壁上,黃色的煙塵沖天而起,整座京城,仿佛都在犬戎大軍的攻勢之中震動顫抖著。

家家戶戶之中,青壯年男女將年幼的孩童塞到床下、捂住他們的耳朵,讓老人們躲進陳年的地窖裏,每一個人都在戰栗地等待著。

楊陵一身鑌鐵戰甲,從頭披掛到腳,立於東門之上,大孟的羽林軍與冀州府軍經過短暫的重新編制,已經全部投入了戰鬥。他知道,在京城西門,竇克孝也正率領著另一萬將士,守在城墻之上。

犬戎雖然具有絕對的兵力優勢,卻不可能四門齊攻,必然有側重的突破之口。據戚玉霜的推演,應當正在於京城的東、西二門。

煙塵漫天,黃土四起,在投石車帶來的轟鳴震動之中,第一批犬戎兵士一步步頂著大孟軍隊投下的礌石滾木,如同磨牙吮血的惡狼,登上了城墻垛口的邊緣。

他們的眼中,閃動著嗜血的顏色,與猙獰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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