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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殺機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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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殺機乍現

周顯正站在天奉帝身側, 修長的手輕輕地攙扶著天奉帝顫抖的手臂。大皇子周昂站在天奉帝側後方,面色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神色晦暗難辨。

戚玉霜的目光卻完全被周顯所吸引了。

她知道周顯從小就生得好, 那一副眉眼, 精致得像是從畫裏走下來的美人胚子,讓人移不開眼睛。

但如今長大之後的周顯, 竟然能好看到這個地步,這就遠遠出乎戚玉霜的意料了。

也許是因為之前周顯無論是來鎮國公府找她, 還是去香積寺尋她, 都是白龍魚服,衣著輕簡, 縱使帶著一身清貴之氣, 也顯得溫和清煦,令人可親。

但如今滿朝文武俱在,在這宮宴之上, 周顯終於換上了一身正經的、符合他身份的袞衣華服。玄黑如墨的太子袞袍灑落而下, 在月光與燈光的照耀下浮動著隱然的暗金色,日月星龍等八種章文以貴重至極的金線繡於禮服之上,衣擺下端層層疊疊鑲繡的海水江崖紋如同浪濤湧起,朱絲綬帶懸於腰間,白璧雙珮與玉具佩劍自腰側垂下,隨著步履的前進,發出輕微的劍佩撞擊之聲。

每一步,姿態都極挺拔、極貴重,淵渟岳峙, 如同鳳尾青竹, 蕭蕭肅肅。周顯微微擡起眼睛, 青玉雙纊由鬢角垂落而下,懸於兩耳旁,更顯得他清冷高華,貴不可言。

這才是東宮主人,位尊而貴的國之儲君。

戚玉霜目光微微一頓,如同觸了電般,迅速把目光收了回來,心裏不受控制地胡亂念了一句:“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這孩子,怎麽長得這麽好看了?”

天奉帝落座入席,周顯隨著坐在了天奉帝的下手位置,大皇子周昂坐在了另一邊。天奉帝沈重地擡起層層褶皺的眼皮,向下掃視了一圈,向身旁的內侍點了點頭。

宮宴正式開始了。

戚玉霜百無聊賴地用手撥弄著眼前的酒杯,聽著場中的絲竹管弦之聲,心思卻早已經飛到了天外。

觥籌交錯,推杯換盞,這種金玉堆砌而成的堂皇富麗,從裏到外,透露著一種冰冷的溫度。這種冰冷,遠比北疆的遇雪、塞上的風沙,要更令人感覺砭入肌骨,無孔不透。

身邊的人向戚玉霜敬酒,戚玉霜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以袖掩面,左手端起酒杯靠在唇邊,微微向後一仰,以示一飲而盡,然後向對方微笑致意。

實際上,袖內籠著的滿滿一杯酒,戚玉霜只是略微沾了一下嘴唇,唇瓣稍稍濕潤,卻連一滴也沒有真正送進嘴裏。

——戚玉霜位高權重,旁人敬酒是一回事,又有誰敢真正上前查看,戚大將軍有沒有真的把酒喝幹凈?

戚玉霜倒不是不能喝酒,雖然鎮北軍那幫草莽粗漢對她又愛又敬又懼,就算是偶爾節裏軍中放開禁令,這幫人吆五喝六地拼酒暢飲,也沒人敢勸戚玉霜的酒。——大將軍可是女子,日常切磋比鬥是一回事,真到這種喝酒拼酒的時候,有的是人沖上去替戚玉霜擋酒,前仆後繼,攔都攔不住。

這也就導致時常出現戚玉霜那一邊醉了一地的將官,只剩她一個人無語凝噎地看著對面和自己這邊喝得七葷八素的一群大老爺們。

不過戚玉霜不可能對自己的酒量毫無估測,為將為帥,許多極端的情況都要考慮到,不可能讓自己有這麽大的一個漏洞缺陷留成後患。戚玉霜對自己的酒量,也大致有個數。

——算不得海量,但應付一般的場合,還是綽綽有餘的。

只是她酒量雖好,酒品卻一般,喝醉了容易胡說八道,為所欲為。所以眼下這個情況,還是不沾酒為好。

戚玉霜就這麽雲淡風輕地處於熱鬧的氛圍之中,一邊與人點頭微笑,一邊舉杯暢飲,端著她那水位線從來沒降低過一點的玲瓏小酒杯左右打發,端的是坐懷不亂、威風八面。

坐上的周顯看著她,嘴角忍不住悄悄地彎了起來。

他對戚玉霜的微表情與動作太熟悉了,每一分變化早就已經被他無數次地描摹,鐫刻在他的記憶裏。旁人看著戚玉霜雲淡風輕、談笑自若,但在他眼裏,看到的是戚玉霜在推杯換盞之間那一點小小的不耐,還有她紅潤唇角勾起的半含不露的敷衍式假笑。

這種感覺,真是……

……

酒過三巡,天奉帝的神情似乎越來越疲乏,枯黃的臉色也浮上一絲微醺的紅暈。他蒼老的手指慢慢地握住了龍椅的扶手,身體微微傾斜,似乎有一點不勝酒力。

在一片酒盞歌喉之中,天奉帝藏在皺紋之中的眼睛緩慢地移動著,似乎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群臣。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戚玉霜的身上。戚玉霜在武將之首的位置,與天奉帝離得並不太遠。天奉帝看向她時,戚玉霜似有所感,在這一瞬間回過頭,正好對上了天奉帝的目光。

天奉帝隔著兩道桌案,露出幾分和藹的神色,道:“戚愛卿破犬戎,定北疆,於國有大功,這些年,多有勞碌了。”

戚玉霜站起躬身抱拳道:“臣不敢。”

天奉帝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說道:“如今犬戎來貢,尤班向我大孟俯首稱臣,這著實是戚愛卿之功,愛卿不必推辭。”

戚玉霜眉頭不著痕跡地微微皺了皺。

尤班前來朝賀,明顯是為了聯合大孟對抗婁邪單於的權宜之計,以尤班的自傲與狠辣,怎麽可能真心以臣下之禮侍奉大孟?他眼下如此隱忍,自然是有所圖謀。天奉帝莫非被尤班單於的謙卑恭謹所打動,相信了他的鬼話?

天奉帝輕輕咳嗽了兩聲,道:“我大孟自先高祖立國以來,已歷五世,北疆從未真正寧定。朕繼位以來,也未有一刻安心。”

戚玉霜垂首道:“此臣等之過也。”

天奉帝卻沒有怪罪的意思,笑著搖了搖頭,道:“不想,竟在朕知天命之年,看到了北疆永定的希望。”

聽到這句話,戚玉霜的心,猛地沈了下去。

天奉帝半生庸碌,在位數十年,未嘗有過什麽值得銘記的功績。即使在青史之上,恐怕也留不下太多的筆墨與讚頌。

身為帝王,坐擁天下,富貴已極,對於這樣的人來說,所求的是什麽?

戚玉霜非常清楚地知道——是青史留名,萬古傳頌!

天奉帝身體一日接著一日地衰敗下去,沈屙消解著他的生命與氣息,讓這個曾經精神矍鑠的帝王,終於感覺到了一種源自心底最深沈的無力感。天奉帝或許能夠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一天一天地流逝,距離未來的那個終點,似乎已經不再遙遠。

他在恐懼。

遲暮帝王,最深沈的恐懼,是於社稷無寸功,於青史無可留名!

天奉帝急迫地想要一份沈甸甸的、有足夠分量的功績,書寫在他晚年的功績之中。尤班單於這個臺階遞得太好了,好到此時的天奉帝根本無法拒絕。

如果能掌控尤班單於,相當於就是掌握了犬戎三部其中之二,只要再派戚玉霜出兵北上,與尤班一同滅掉婁邪部,犬戎這個困擾大孟五代的噩夢,就相當於終結在了天奉帝的手中。

這是何等分量的誘惑?

天奉帝目光深深地凝視著戚玉霜,緩緩道:“戚愛卿,可願做這千古名將,為朕北伐婁邪,永定北疆?”

戚玉霜喉嚨劇烈地滾動了兩下,艱難地把心中的話扼在喉嚨之中。

大孟此時,只宜坐山觀虎鬥,絕不能幫助婁邪或是尤班任何一方!

一道清冷的聲音忽然從天奉帝左側傳來:“父皇,今日正值除夕,何須言此殺伐之語?”

天奉帝神色微微一楞,看到周顯正擡頭看著他,面色也輕松了下來,哈哈笑道:“不過是玩笑罷了。”

他回過頭,對著戚玉霜笑道:“朕這二子,秉性各不相同。長子氣性剛猛,鋒芒太勝,宜率軍為將,征戰沙場。太子乃朕之幼子,秉性柔弱,恐怕是守成之君,令朕著實放心不下啊。”

戚玉霜嘴角微微抽搐,心道:陛下,您這是對您這兩個二子有多大的誤解啊……

就大皇子那個德性,要是有一日率軍為將,可千萬別安排到我北疆來……

心中如此想,戚玉霜嘴上卻只能應付道:“兩位殿下龍章鳳姿,各有擅場,實乃江山社稷之幸。”

剛才的話題,似乎被天奉帝與戚玉霜不約而同地暫時按下不提了。

就在此時,西向的桌案中,犬戎使臣忽然站了起來,依舊是操著那種腔調有些奇異的口音,朗聲說道:“大孟的皇帝陛下,我單於陛下為恭賀時節,特命小臣貢上十八舞姬,願在宴席之間,為皇帝陛下獻舞。”

天奉帝看著犬戎使臣謙卑有禮的模樣,心中頗為愉悅,他神態松緩地點了點頭,表示許可。

旁邊的內侍看到天奉帝點了頭,立刻高聲道:“傳——犬戎舞姬獻舞——”

戚玉霜的眉頭卻微微一蹙。

然而下一刻,悠長的綠松色綢緞飄揚而來,幾乎將空中潑灑下的月光完全遮蔽而住。隨風飄蕩的綠綢巾帶著草原上曠遠樸實的藥草香氣,仿佛拂過在場每一個人的鼻端。

十八名妙齡少女團簇而出,中間領舞的舞姬帶著鹿神面具,金底黑角的鹿面張開彎曲的裂口,雪白的雙目中落下兩點濃烈的黑色,如同為鹿神的雙眼點了一對怪異的眼瞳,隨著舞姬身體的轉動,那雙瞳孔仿佛也不斷變換著角度,投視著四面八方的觀眾。

舞姬們腰懸輕鼓,以綠綢擊之,聲音嗡鳴,充滿靈性的鼓點與她們回旋的舞步交相輝映。正中間領舞的舞姬頭頂、脖頸、腰間竟有三面小鼓,她雙手皆持綠綢巾,手臂如同水蛇般抖動,不斷擊打在三面小鼓上,隨著十八位舞姬的節奏不停地旋轉著。

綠綢中似乎蘊含著一種柔中帶剛的力道,敲擊在鼓面上,隨著十八名舞姬旋轉圍攏的速度越來越快,鼓點一聲急似一聲,如同越來越密集的狂風驟雨,肆虐在草原之上,掀起一波接著一波的風雲濤浪!

犬戎使臣聲音也高昂了起來,仿佛在壓制著激動之意,大聲道:“此乃我族獻祭在烏那神前的查幹額勒舞。在大孟話中,又名圈樂舞。這十八名舞者,皆是犬戎三部最純潔的巫女,她們自願為烏那神的庇佑、為兩族的和平獻上一切!”

在他話音落下的一刻,鼓點仿佛急促到了極致!十八名舞姬齊齊旋轉了起來,綠綢巾擊打在鼓面上,她們如同一團團金綠色的的花瓣,不斷向著中心處鹿神面具的舞姬圍攏而回。

天奉帝面上也露出驚艷之色,忍不住讚嘆道:“好舞!”

舞姬們越轉越快,團團綠綢幾乎成了一片虛影,此時,這朵花團錦簇的花苞圍攏在一起,距離天奉帝已經不過十步之遙。

天奉帝撫掌道:“賞!”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一瞬間,這朵金綠色的花苞,驟然綻放!

圍攏成一圈的舞姬猛地向後仰倒,腰肢完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柔軟角度,如同盛放的花瓣,向四面八方綻成一圈艷麗的弧度!

就在這朵花苞盛開的中心,那宛如花蕊一般戴著鹿神面具的舞姬,身影終於顯露了出來。

綠綢巾在她的手腕抖動下,如同一條有生命的綠色毒蛇一般,陡然發力!

在綠綢的頂端,系著一柄烏黑的匕首,極黯的顏色仿佛淬滿了深沈的劇毒,在她身影暴露出來的那一霎,猛然向前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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