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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尾生抱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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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尾生抱柱

青雲山中的輕風, 似乎也帶著一股經久不散的檀香,迎面吹拂而來,令人心神格外寧定。

戚玉雲看向劉瓊玉, 道:“心事可了結了?”

劉瓊玉輕輕點了點頭, 方才眉宇間的愁意已經散了七八分,又恢覆了往日活潑真率的模樣, 語氣中帶上了幾絲輕松:“算是吧,不瞞大將軍, 既然簽文如此, 寂空禪師又如是說,我也少擔些憂。”

風卷過樹梢, 枝葉被吹得沙沙作響。

一聲輕微的動靜, 忽然在一片空曠的佛院中突兀地響了起來。

戚玉霜的耳力何等之好?她耳尖一動,循聲看去,就看到在地面青石之上, 一支竹木制成的雕彩姻緣簽被風吹動, 翻滾著停在了她的腳下。

她蹲下身,將這支簽撿了起來。與此同時,一位年邁的婦人身影匆匆地從不遠處向這邊走來,步履有些許的蹣跚,但卻似乎掩蓋不住心中的焦急,低著頭仿佛在尋找著什麽。

戚玉霜心道:這應該就是她求取的姻緣簽了。只是看她年紀,大約不是為自己求的,多半是為家中疼愛的子孫來求的。

她輕微調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一個和氣的笑容, 正想開口說話。但在看到老婦人面容的一瞬, 她的面色卻微微一變, 腳步驟然定在了原地。

老婦人看著約莫將近五旬的年紀,花白如雪的頭發一絲不茍地盤在頭頂,頗有幾分不近人情的嚴苛冰冷,雖未帶太多珠翠點綴,卻樣樣暗雅華貴,可知身份不凡。

那位老婦人也在同一時間,看到了戚玉霜的臉。

隔著一條窄窄的青石路,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驟然凝固了。

老婦人身後,一群親衛模樣的人從暗處追上,恭敬地道:“老夫人!”

那位老夫人卻沒有絲毫的反應,她銳利的目光緊緊地盯著戚玉霜,就連手指也微微顫抖了起來。

戚玉霜緩緩垂下眼睛,似乎是退讓一般,側過頭,雙手微一抱拳,淡聲道:

“盧老夫人。”

在她身後,戚玉雲的眉心猛地一跳。

劉瓊玉也面露愕然,嘴巴微微張大,心中嘖舌道:今天怎麽這麽巧,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就在這香積寺中碰到了?

面前這位,想必就是盧隱老將軍之妻、如今的冠勇侯盧辭將軍之母——盧老夫人!

盧家與戚家之間的情分仇怨拋開不說,聽說如今戚大將軍與盧辭將軍冰釋前嫌,將帥和睦,親密如初。這份傳言雖不知真假,但是說到這位盧老夫人,這仇怨卻深了去了——當年可不就是她帶著年幼的盧辭狀告戚老將軍,導致戚家下獄?

雖說以這二位的身份與地位,將來宮廷宴飲之上碰面在所難免。但盧老夫人似乎在戚家冤情昭雪之後,頗受打擊,這兩年間時常抱病,就連宮宴賀歲之時也因身體抱恙而推辭不來。就算戚大將軍回京後列席宮宴,恐怕也未必能與這位盧老夫人遇上。

誰知道,也許真是天意作祟。如今竟然好巧不巧,讓兩人在香積寺中驟然碰上面了。

盧老夫人深深地看著戚玉霜,半晌後,蒼老的聲音微微沙啞地說道:

“戚姑娘,別來無恙。”

戚姑娘?劉瓊玉偷眼看著眼前的場面,心中有些微動。

能管戚大將軍叫“戚姑娘”的,恐怕也只此一位了。盧老夫人是盧辭將軍的母親,當年應該也是看著戚大將軍長大的,兩位老將軍情同手足,她也算得上是戚大將軍的伯母。

只是如今時移世易,戚大將軍已經承襲爵位,位列一品,她這樣稱呼,卻似乎有些不大尊重了。

戚玉霜答道:“別來無恙。”

盧老夫人見戚玉霜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就不再說話,但卻並沒有移開腳步的意思,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她的面龐微微有些扭曲,沈默半晌,終於道:“當年之事,是老身……誤會了。”

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戚玉霜臉上禮貌的微笑終於緩緩收斂。她的嘴角終於逐漸露出一點冰冷的意味來,像是自嘲,又像是無奈:

“伯母好輕松的話。”

只這一句道歉,便想翻過篇去嗎?

其實,此刻戚玉霜的心裏有火氣正在升騰著。

若非盧老夫人是盧隱將軍的妻子,又有戚老將軍臨終囑托,她甚至連一句禮貌性的“伯母”都懶得奉送。

盧老夫人手指慢慢地攥在一起,她喉嚨沙啞,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聲:

“戚姑娘長大了,也不把長輩放在眼裏了。當年你非要和辭兒膩在一處的時候,對老身……可不是現在這個態度。”

“您這什麽意思?”戚玉霜還沒有說什麽,身後的戚玉雲已經柳眉蹙起,冷聲道。

“什麽意思?”盧老夫人擡起布滿褶皺的眼皮,薄薄的嘴唇延伸出一道刻薄的紋路,“戚家的小姑娘,你就是戚玉雲吧?這話什麽意思,你該問去你姐姐,她的心裏,可比誰都要清楚。”

“你!”戚玉雲眼中怒意更盛,冰冷的目光一瞬間如同利劍般,射向盧老夫人。

盧老夫人這話裏話外的意思,分明是暗指戚玉霜心中暗戀她的兒子盧辭,從小倒貼相追!

且不說如今戚玉霜與盧辭是主副將的關系,沙場戰將,最重要的是同袍一心,關系何等重要,豈容得挑撥?就算是當年,憑戚玉雲對姐姐的了解,戚玉霜對盧辭也頂多是兄妹之誼,絕對不可能有男女之情!

盧老夫人這是在出言侮辱戚玉霜的名譽!

戚玉雲氣得肩膀微微顫抖,卻被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按住。戚玉霜臉上沒有絲毫的怒意,反而露出一個奇異的笑容,慢慢道:“伯母,我與盧文藻的關系,我自然心裏最清楚。”

“只是您這以己度人、嫉賢妒能的的陰暗之心,多年不見,還是一如往昔啊。”

盧老夫人眼睛猛地睜大,面上終於帶上一絲怒火:

“你!”

“你竟敢這麽對長輩說話!”

戚玉霜沒有被她的怒火所攝,反而面帶輕笑,慢悠悠地說道:

“伯母小官之女,一朝恃恩嫁入盧家,又生下文藻這樣一個爭氣有為的兒子,想來定然是覺得終身有托,倚仗之至了。”

盧老夫人出身衙役之女,一次意外,救下了受傷的盧隱老將軍。盧老夫人情急之下以口哺出汙血,兩人有了肌膚之親。盧隱當年還是青澀少年,兩人均未定親,盧隱醒後得知此事,既羞愧又感動,出於尊重,為保她名譽,親口許諾婚約。戰爭得勝後,盧隱帶她回京,執意定下親事,娶她為妻。

盧家家風甚嚴,家中子弟不置妾室。婚後,盧隱對她極為敬重。因為她出身寒微,在京中夫人交際之時,盧隱數次為她撐腰,就連鎮國公戚老將軍見她,都稱之為“弟妹”,從此,京中之人再也不敢對盧老夫人有輕視之心。更何況後來,她誕下盧辭這個兒子,少年成名,人人稱道。京中世家夫人,無不羨慕她,都說她是京中第一好命之人。

戚玉霜心中泛起一絲冷笑:出身寒微,並非過錯。但她身為盧家夫人,數十年來,依舊是心胸狹隘、不分是非。在邙谷之戰前,她就因為盧隱將軍封賞薄厚與將位晉升,懷疑是戚老將軍有意打壓、嫉賢妒能,怕盧隱將軍超過自己。於是,自然有了……後來之事。

盧老夫人氣得連嘴唇哆嗦起來,她養尊處優數十年,年輕時丈夫名望頗高,乃是戚家軍第二號的人物,自然人人敬她。後來就算是丈夫去世,她的兒子又成為了北疆大將,對老母處處敬重,旁人自然好話恭維,從不敢當面惡言相加。

但如今,戚玉霜竟然毫不客氣地直言她的出身,宛若在眾人面前,狠狠戳中了她心中最不可言及的痛處!

她擡起手,手指顫抖著指向戚玉霜的臉,就想要出言怒斥。

戚玉霜卻沒有理會她的反應,笑道:

“伯母不會以為,如今便可以安享富貴,高枕無憂了吧?”

她慢慢向前踱了兩步,湊近了盧老夫人,低下頭,在她的耳邊輕聲道:

“伯母莫不是忘了,如今,我才是北疆三軍主帥。你的兒子盧辭……可就捏在我的手掌心裏呢。”

“你若是得罪了我,就不怕我出手將他……”

“你敢!”盧老夫人渾濁的老眼驟然放大,瞳孔縮起,一聲憤怒的驚呼抑制不住地脫口而出。

戚玉霜輕巧地退後一步,避開了盧老夫人劇烈顫抖的身形,然而,盧老夫人卻猛地伸出了手,死死抓住了戚玉霜的胳膊。

“啪嗒”!

戚玉霜袖子裏剛收起來的簽,在這一抓之下,猛地掉了出來,跌落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盧老夫人死死咬著牙關,憤恨的聲音壓在唇齒下,一字一句地吐了出來:

“你這蛇蠍心腸的女人!虧得我早就看了出來,你從小就不安於室,在男人堆裏逞強鬥狠,處處要壓過辭兒一頭。”

“可惜你的算盤打錯了,你縱然再迷惑了辭兒的心,我也永遠不可能松口,同意你這樣的女人嫁給我的兒子!”

戚玉霜猛然一楞。

就在她動作停頓的一剎那,盧老夫人顧不得滿身貴重的衣飾,顫顫巍巍地彎下身,頗為急促地將落在地上的簽拾了起來。

就在她手指翻過的一剎那,戚玉霜的目光也隨之落在了簽上。

在花鳥紋飾的姻緣簽正中,以極為冰冷的楷體字跡,書寫著四個字:

“尾生抱柱”。

寺院之中,尋常姻緣蔔驗,共三十六簽。

此為下下簽。

——尾生抱柱。

相傳古有男子,名曰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戚玉霜緩緩擡起頭,對上了盧老夫人恨意滿懷,幾乎滴出血來的雙眼。

她的心緩緩地轉動,如同滯澀的鐵爐,發出銹跡斑斑、吱呀作響的老舊聲響。

——盧老夫人這一支姻緣簽,是為誰求的呢?

空氣仿佛也安靜了下來。

忽然,在戚玉霜的身後,一個清冷溫潤的聲音驟然響起:

“盧夫人雖年老為長,但如此對我大孟主帥出言不遜,恐怕——也太過無禮了吧。”

一道修長的身影緩步走近,最終停在了戚玉霜斜後方半步的距離,居高臨下地看向盧老夫人。

他的聲音如同冰石碰撞,錚然有聲,明明是極為溫潤的嗓音,此時在平穩的語調之中,卻仿佛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森寒之意:

“鎮國公乃三軍主帥,若帳下有人心懷不軌,欲以色行賄,勾引上官,為己大開方便之門,老夫人以為——該當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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