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回雁堂主

關燈
第64章 回雁堂主

戚玉雲一步一步走近她, 拉住戚玉霜的胳膊,道:“姐姐,我不想這麽一直待在國公府中。”

鎮國公府雖然安全, 卻像是一個鐵打的名利牢籠, 把人死死地困在這一方爭名奪利的天地之中。她雖然生在公府,卻長在北疆曠野天地之間。戚家勢敗之時, 戚玉霜帶她出走北疆,她對童年的印象, 不是畫棟雕梁的深宅大院, 而是那一望無際的風沙塞上,曠遠綿渺的山野草原。

人心便是如此, 如果一生都在深宅中生活, 便也能自得其樂。可若是見過了那廣闊無垠的天空,便再無法甘心回到這金玉鑄就的牢籠裏。

“我想拜回雁堂老堂主為師,隨他去學習醫藥之理。”

“你什麽時候認得他的?”戚玉霜這回是真的有些驚訝了。

回雁堂乃是大孟京中獨此一家的醫館, 聲望絕高, 據說那位老堂主有妙手回春、起死覆生之能,但鮮少出診,據說常年雲游四海,尋覓良方藥草。當年戚玉霜有一次受傷極重,幸得老堂主診治,半月之內即恢覆如初,不可謂不神。

“那可是一位真正的老怪物……”戚玉霜嘟噥一聲。

別說是治病救人了,她一直懷疑那位老堂主混跡於江湖之中,不僅對於各種刀槍傷治療得爐火純青, 比隨軍郎中都要強上百倍, 就連所謂的易容之法都能信手拈來。戚玉霜當時在他的醫館裏待了半個月, 幾乎天天看到的臉都是不一樣的。剛開始戚玉霜看著來施針的人換了一張新的面孔,還會嚇一跳,到後來根本就已經麻木了。

只是,他突然找上戚玉雲,還要收她為弟子,卻又是為了什麽?

戚玉霜眉頭不著痕跡地微微蹙起,戚家與回雁堂並沒有太多的交集,只是因為老堂主醫術高明,所以曾經數次上回雁堂求醫。老堂主為人性子冷淡,但對於戚家的求醫問藥,卻從來沒有拒絕過。她父親私下之時曾評價回雁堂的老堂主,說其實是一位“性情中人”。

“只是被紅塵俗世所累……”戚老將軍搖著頭,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戚老將軍那句話,說得很含糊,仿佛有著什麽不為人知的感慨。戚玉霜當時並沒有理解,如今想來,卻突然好像有了幾分意味深長的味道。

“回京路上,在驛館有一面之緣。老堂主說我與醫道很有緣分,故而贈我三卷醫書,讓我領悟透徹後,可以隨時去回雁堂尋他。”戚玉雲回答得很詳細。

戚玉霜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半晌後,終於松口道:“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戚玉雲口中雖然這樣說,但她實際上的心思,戚玉霜非常明白。

這一去,一為實現志向,二為戚家避禍。

戚玉霜思索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這鎮國公府,就是你的後盾。”

戚玉雲目光中泛起柔和之色,小聲道:“只是,楊將軍的事情,我……恐怕沒有辦法這麽快地答應下來。”

戚玉霜擺了擺手,心累道:“行,我不管你。反正將來整個鎮國公府都是你的,你給咱們戚家的小世子選個好爹就行,我是管不了你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聽到戚玉霜再次說到這個,戚玉雲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她嘴唇微動,似乎想要說點什麽,戚玉霜卻仿佛早已料到了她的反應,搶先一步轉移了話題:

“再過半個月,就是年關。到時候宮宴分作內外,我恐怕要在外臣宴席中應酬,你一個人在內宴上,可還應付得過來?”

以往,按照大孟的習俗,除夕之夜,先辦宮宴,內外命婦齊聚一堂,與天子家眷共賀新春。第二日中午,再舉行群臣的茶宴,兩廂錯開,宮中可以足足熱鬧個兩三日。

戚玉霜反正是女子,完全可以鉆這個空子,先帶著戚玉雲參加內眷的宮宴,第二天再以鎮國公、大將軍的身份參加外臣群宴,兩不耽誤,還能避免戚玉雲一個人落入那群心眼成精的命婦貴女之中,不得不與她們周旋。

但今時與往日不同,天奉帝自從北疆那一年禦駕親征回來大病一場後,龍體欠安,精力也感覺一日不如一日,似乎有每況愈下的狀態。

今年的除夕宴,也是找了個借口,說是為了倡行勤儉之風,由天家以做表率,因此將二宴合而為一,在前後宮同時舉行,以節省人力物力。

但真正的明眼人都能夠看出來,這是天奉帝精神不濟所致。

這位大孟在朝近三十載的帝王,安定無憂了大半生後,終於在將近五十的年紀,露出了不可挽回的日薄西山的征兆。

戚玉霜微微擡起眼睛。

遠方天際,紅日最後一點火紅的弧度,突然猛地跳了跳,然後如同被千斤秤砣重重拉扯般,倏忽一下,墜入了萬頃黝黑的山嶺輪廓之中。

蒼茫大地,終於陷入了無邊的沈沈夜色中。

……

那天之後,楊陵左等右等,在家中坐立不安,眼巴巴地等待著戚玉雲的回覆。

可惜,最後等了半天,只等來戚大將軍一個意味深長的回覆:

“玉雲說,暫時還無意於急婚姻大事。”

暫時無意?楊陵恨不得抓耳撓腮,想要去親口向戚玉雲問個明白。

但是理智又克制著他,戚玉雲既然這麽說,就是暫時不想見他,如果再屢次登門求見,會不會反而打擾到戚玉雲?

楊陵這邊抓心撓肝地思索著戚玉雲的心意,鎮國公府裏,戚玉霜與戚玉雲卻閑適得很,

一日前,慶安侯之女,那位戚玉霜曾在賞花宴上見過的劉小姐給戚玉雲下了請帖,邀請她一同上香積寺進香。

香積寺在京城郊外,與城中皇家寺院凈蓮寺不同,是上到皇家、下到平民都可以前去的寺院。一向游人如織,人氣極旺。許多貴女小姐在節日前後或是春天景色上佳之時,都會相約結伴前去京郊香積寺進香。名為祈福,實則就是女郎們尋個正當由頭,出城游玩過節。家中長輩往往也心知肚明,並不點破,只是派長兄或兄弟護送一程,備齊護衛,便由她們去了。

戚玉雲接到請帖,出於人情,並不好拒絕,思忖半晌,也便同意了。

當天,戚玉雲穿戴整齊,思索了一下,難得讓婢女梳了一個更符合少女身份的垂鬟分肖髻,一束青絲垂在鬢邊,顯得格外柔美清新。

劉小姐的車駕停在鎮國公府門口,撩起車簾,看到車中的戚玉雲,頓時眼前一亮:

“玉雲,你今天也太美了!”

戚玉雲抿唇一笑,沒有接話。劉小姐是個天生的話嘮,她左右看了看,好奇地問道:“你一個人去嗎?我兄長今天來送我去香積寺。”

她偏過頭,沖旁邊擠了擠眼睛,戚玉雲順著她眼神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一位比劉小姐年長的公子騎著馬立在車駕旁。看到戚玉雲目光看過來,輕輕頷首,向她致意。

戚玉雲也回了一禮,這時,劉小姐忽然恍然大悟似的笑道:“哎,原來你有大將軍的親衛護送!那也根本用不到旁人保護了!”

她這會註意到,戚玉雲的車駕兩旁,鐵甲佩劍、威風凜凜的一群兵士,應該就是傳說中戚大將軍撥來特意保護妹妹安危的將軍親衛。這群人遠看似乎不覺得有異,但在靠近之後,卻能感覺到這群人身上隱隱的威壓與煞氣。

——這是一群真正見過血、殺過人的精兵悍將。

戚玉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也笑著說道:“其實,我姐姐今天也說了要來送我呢。”

“你姐姐?”劉小姐聽到這個詞,似乎感覺有些陌生,遲鈍地反應了一下,然後頓時震驚地張大了嘴巴。

“你你你——你說的不會是、不會是大將軍吧!”

戚玉雲口中的姐姐,還能有誰?

戚玉雲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鎮國公府門中就傳來一聲輕笑,

“這位,就是慶安侯府的千金?”

戚玉霜高坐在雪白的駿馬上,輕快地步出了府門。

沒有了一貫披掛在身上的金甲紅袍,戚玉霜也就沒有戴威嚴冷峻的束發紫金冠,而是換了一頂累絲嵌寶的攢珠銀冠,一身素色的箭袖長袍,外面罩著一件大紅色狐貍皮鶴氅,身姿挺拔,貴氣撲面而來。

但此時,她的臉上又噙著淡淡的笑容,如同一位尋常的貴胄子弟般隨和可親。劉小姐的眼睛頓時猛地睜大,結結巴巴地說道:

“大、大將軍!”

劉小姐的兄長卻比她穩重得多,見到戚玉霜,第一時間就反應了過來,連忙下馬行禮道:“見過鎮國公。”

戚玉霜在馬上回了半禮,道:“原來是慶安侯的世子,果然是麟子鳳雛,慶安侯可以無憂矣。”

慶安侯世子連稱不敢:“鎮國公謬讚,愧不敢當!”

戚玉霜轉過頭,微笑地看著劉小姐,道:“你是玉雲的朋友,何必如此客氣?隨她一同喚我姐姐即可。”

劉小姐感覺像是在做夢一般,在自己的腦子還沒有轉過來的時候,嘴裏已經脫口而出:

“戚姐姐?”

慶安侯世子差點沒一巴掌拍在這個傻妹妹腦袋上。

鎮國公這是客氣客氣,你還真當真了,還管人家叫姐姐?

戚玉霜卻絲毫沒有介意,反而被劉小姐逗得很開心,她哈哈一笑,道:“看來,就不需勞煩你兄長送你過去了。”

她偏頭看向慶安侯世子,笑道:“世子,這兩個小丫頭,就交給我吧,保管給你全須全尾地帶回來。你可還放心?”

慶安侯世子一邊道謝,一邊心裏哭笑不得:

有戚大將軍在,這小小的京城裏,他有什麽可擔心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