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戚府世子

關燈
第57章 戚府世子

就在場中眾人一派死寂, 氣氛劍拔弩張之時,高貴妃的侍女終於帶著口諭姍姍來遲:

“貴妃娘娘聞知大將軍到來,特請入室一敘。”

高貴妃的侍女們福身行禮, 面對戚玉霜, 態度極為恭敬,口氣也放得委婉, 似乎是給足了戚大將軍面子。

戚玉霜看著她們行禮,卻沒有直接回覆。她嘴角不著痕跡地微微勾起, 泛起一絲冷意。

現在來打圓場, 是不是太晚了點?

今天高貴妃在猗江園設下賞梅宴,赴宴的大多都是未出閣的女眷, 居然能讓吳任一個男子闖了進來, 若非有人刻意為之,如何能讓吳任一路如此暢通無阻?

高貴妃這手段,真是低級得有點可笑——不想讓玉雲嫁給太子殿下, 成為助力, 就設下圈套,先促使忠勇伯府向戚家攀親,事成之後,再慫恿吳任這個蠢貨,爆出與人私相授受的勾當,如此以來,不管戚玉雲退不退婚,名聲上都有所損礙。

戚玉霜嘴角噙著冷淡的微笑。

高貴妃究竟是抱著什麽心態,在前朝政事的爭鬥上, 竟也用的是這種愚蠢的後宮手段來對付他人?

無論戚玉雲想要嫁給誰, 自有她戚玉霜做主, 為戚玉雲擺平所有的問題。

就算戚玉雲果真想嫁忠勇伯府,那麽她可不會管吳老將軍的面子,就算打上門,也要把這一家廢物給打得服服帖帖。

就算要嫁,也是聽憑戚玉雲自己的喜好。她戚家,從來沒有用女兒聯姻的道理!

高家以女兒發家,便將所有人都想成了以聯姻謀利益、以嫁娶定興衰的人?就算要扶持太子,她戚家難道一定要賠上一個女兒不成?

鄭老尚書等太子黨,希望周顯娶她妹妹,鞏固手掌兵權的戚家與太子之間共同的利益,給太子黨一份心安的保障。高貴妃想要破壞這一段聯姻,就算戚家不能為她所用,也斷斷不能堅定地站在太子那一邊。

戚玉霜兩方都不站。

她戚玉霜是太子殿下的親義姐,她作為戚家的掌權人,不支持太子周顯,難道還能支持旁人嗎?

高貴妃的侍女福著身體,見面前的戚大將軍半天沒有回應,動作已經有些僵硬。見戚大將軍似乎並不像要有所表示的樣子,只能硬著頭皮又重覆了一遍:

“大將軍,貴妃娘娘聽聞您遠道而歸,特請入室一敘,為大將軍接風洗塵。”

“不必了。”戚玉霜面色冷淡,側過頭,微一抱拳。

“外臣無旨,不敢擅入。”

大孟一朝雖然較前朝而言,男女之防更為開放,沒有嚴格的“後宮不得幹政”之說。但在大庭廣眾之下,以貴妃的身份召見外臣,還是一位手掌三軍的重臣,這未免也太不把天家禮法放在眼睛裏了。

也許是急中生亂、忙中出錯,高貴妃只記得與戚玉霜同是女子,卻忘了這一層具有政治意義的君臣身份!

“這……”侍女聽到戚玉霜言辭嚴厲的拒絕,不由得愕然地睜大了眼睛。

貴妃娘娘的口諭,戚大將軍竟然、竟然毫不猶豫地直接拒絕了?

盧辭上前一步,冷聲斥道:“我等外臣,無聖上旨意,豈敢驚擾皇家內眷?”

“姑娘,請回吧!”

戚玉霜沒有再去看高貴妃侍女們驚愕的神情。她單手攬住戚玉雲,對著古道熱腸的劉小姐微一頷首,赤紅鬥篷飄揚如風,帶著盧辭等人,大步流星,向著猗江園外走去了。

直到戚玉霜與一眾武將、親衛的戰靴踏在青石上的聲音逐漸遠去,一片死寂的猗江園中,眾人這才慢慢地回過神來,目光交錯,雙眼中盡是震驚過後的感嘆之色。

劉小姐沒忍住,雙手捧住心口,看著戚玉霜離開的方向,聲音虛幻地說道:

“天啊……那就是戚大將軍……”

“這等風姿,果然名不虛傳,令人、令人傾倒!!!”

一直站在她身旁的小姐也目光直直地接了一句:“若是戚大將軍是男子……”

“若是男子……”

劉小姐在心中無聲地哀嚎道:

“那我拼著這臉面不要,日日到戚府登門拜訪,死活也要嫁給戚大將軍!”

……

猗江園外,戚玉霜伸出手輕輕一托,將戚玉雲扶上馬車。她回身牽過踏雪的馬韁繩,就準備上馬,護送戚玉雲回鎮國公府。

馬車裏,戚玉雲的聲音忽然傳了出來:

“姐姐。”

“嗯?”戚玉霜轉回頭,看到戚玉雲的手伸出車簾,動作幅度很小地向她招了招,似乎是向讓她過來。

“姐姐,上車來,我有話……和姐姐說。”

那一瞬間,戚玉霜承認,自己被妹妹這只招呼的小手可愛到了。

即使是長大了,性子清冷了起來,也不再像兒時那麽依賴姐姐,但在有些時候,卻還是會暴露出小時候那種親昵可愛的小動作。

戚玉霜把馬交到親衛手裏,對盧辭道:“文藻,我先送她回府。”

盧辭知道這姐妹兩個應該有私房話要說,於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一催戰馬,先行離開了。

他與戚玉霜也是剛到京城,如今也要回到盧府之中,先見過他的母親盧老夫人。

戚玉霜輕輕一躍,上了戚玉雲的馬車,讓馬車夫下來,自己坐在車的前端,一條腿點了點馬臀,馬車“吱呀呀”開始向前行進,另一條腿垂下來,在空中百無聊賴地晃蕩著。

“怎麽了?有什麽話想和姐姐說?”戚玉霜掀開車簾,上半身探進車中,打量著戚玉雲的神色。

戚玉雲眼角有些許的紅暈,神情卻顯得很平靜,她輕聲道:“姐姐,剛才……為何說出那番話?”

說她將來的長子,就是鎮國公府的世子,還說自己馬革裹屍……

“原來是這個。”戚玉霜還以為她想問吳家的事情,正思考著怎麽和她解釋。

“戚家只有你我姐妹二人,我這拼了戰功性命掙來的爵位,不傳給你的孩子,還能傳給誰?”

戚玉雲微微睜大了眼睛,蹙起雙眉:“姐姐,那也應該是你的孩子才是!”

戚玉霜沒有說話,深褐色的瞳孔凝視著戚玉雲,眸中流露出一絲淡淡的無奈。

戚玉雲的話戛然而止,她仿佛也在這一瞬間意識到了什麽,想說的一切突然堵在了喉嚨裏。

以戚玉霜權掌三軍、威震北疆的身份,天奉帝怎麽可能容忍她親自與任何一個世家結親?她若是成親,對方必然涉及多方面的政治博弈,甚至一上來就要牽扯進權力鬥爭的中心。

“那這個恩典……”

戚家雖然從前就是位列一品的鎮國公位,卻從來沒有女兒的子嗣襲爵的恩典,戚玉霜剛才所說的“恩典”,又是從哪裏來的?

戚玉霜猶豫了一下,不好說這是她用此次擊退犬戎的功勳換來的——畢竟天奉帝已經賞無可賞,周顯為她請封的第二條就留有了餘地,讓她回京後自己請賞。她明白周顯的意思,自然不會再提出什麽為難的要求,便只是向天奉帝提出,自家只有姐妹兩個,百年之後,鎮國公府後繼無人,又將斷絕。她願意用此戰功勳,求一個恩典,即使她戰死沙場,其妹戚玉雲之子,也能夠繼承鎮國公之位。

天奉帝自然無不答應。

爵位總歸不過是一個虛銜,若是沒有掌握兵權的戚玉霜,戚家空有一個一品爵位,又能有什麽用?——京中大小爵位的世家多了,一代代傳下來,如果子孫不濟,便什麽也不是,起不到任何的威脅。

得到了這道旨意,戚玉霜的心也完全地放下了。與吳家的婚約退了又算什麽,只要有這一道安身立命的恩典在,即使她死在北疆戰場上,戚玉雲後半輩子也能安然無憂,她的孩子依舊能名列一品爵位,世世代代安穩地傳承下去。

雖然如此,戚玉霜還是覺得有些不好明說,於是只伸出手,安撫地拍了拍戚玉雲的腦袋:“好了,不用擔心我,倒是你這門婚事,是我沒給你把好關。”

京城到北疆路途遙遠,她收到信時,只想著戚玉雲若是有喜歡的,盡可自己做主,不必讓她來決定——畢竟對這個親妹妹,戚玉霜一向是無條件讚同加支持的態度。

只是沒想到,因為一些旁的因素,竟讓戚玉雲做出了這樣一個決定。

戚玉雲輕輕張口,欲言又止:“姐姐,若我不答允這門婚約,那麽太子與……”

“好了,不用說了。”戚玉霜溫柔地打斷了她,“姐姐明白。”

戚玉雲恐她不在京城之時,戚家因為戚玉雲的婚姻之事,陷入太子與大皇子的黨爭,影響到戚玉霜政治上的站位。於是才搶在太子與大皇子的鬥爭加劇之前,搶先答應了忠勇伯府的婚事,借此避禍。

戚玉霜微微一笑,摸了摸戚玉雲柔軟的臉頰,道:“你長大了。”

戚玉雲一楞。

戚玉霜接著說道:“你呀,還是多慮了。”

“我戚家,不怕事,也不避事。”

“若是連你的婚姻大事都護不住,姐姐還做這個將軍幹什麽?”

一瞬間,戚玉雲心中所有想說的話,都哽在了喉嚨中。

這番交談,仿佛又回到了孩提之時,戚玉霜也是這樣,抱著她,哄著她,盡可能地滿足她的一切要求和願望。

戚玉雲清冷如月的雙眼中漸漸泛起了一絲氤氳之色,水汽積蓄,眼角也濕潤了起來。

“唉。”戚玉霜笑著嘆了一口氣,從胸前貼身的金甲夾層中取出兩方手帕,瞅了瞅,將其中一個塞了回去,打開另外一個素色的,伸出手,在戚玉雲眼角拭了拭淚水。

“這麽大了,還在姐姐面前哭鼻子呀?”

戚玉雲似乎也覺得有些丟人,難得泛起性子,身體一扭,避開了戚玉霜的手帕,將身子伏在車壁上,輕輕抽泣著,不讓戚玉霜看到自己的樣子。

戚玉霜無奈地搖了搖頭,剛想說些什麽,馬車卻忽然一頓,停了下來。

戚玉霜的手下意識按在了劍柄上,卻聽到外面傳來一個嗓音清脆的侍女高聲道:

“車內,可是鎮國公戚大將軍?”

“正是在下。”戚玉霜回道。

侍女道:“戚大將軍,長公主攜燕平郡主在此等候,望面見將軍。”

戚玉霜隨意的坐姿頓時一正。

這兩位怎麽來了?

長公主乃是天奉帝一母同胞的親姐姐,所生獨女燕平郡主嫁給了汪合。

她們在此等候自己,莫非為了常樂公主之事?

戚玉霜抽回了放蕩不羈地擱在外面的長腿,給了戚玉雲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起身跳下馬車,挺直身形,向前看去。

鎮國公府的馬車旁,正停著一輛華貴莊重的車駕,前後垂著層層疊疊的紅色羅紗,金銅色架梁以彩雲畫鳳雕飾,兩旁有十數名導路宮女,也是身穿水紅色羅紗鑲金外衫,打著兩頂青油傘蓋,引在車駕前,處處顯露著尊貴與威嚴。

透過車簾,隱隱約約可以看到車駕中有兩道女子的身影。

——長公主,與燕平郡主。

戚玉霜松開按在龍泉劍柄上的右手,微微偏過頭,不直視車駕,以示敬意,抱拳行禮道:

“臣,見過公主、郡主。”

她給旁邊的親衛使了個眼色,親衛們登時會意,一個人接過戚玉雲的馬車,充當起了馬車夫的角色。另外十幾個親衛騎著馬在旁跟隨,先護送著戚玉雲的馬車向鎮國公府的方向行駛而去。

華貴的長公主車駕裏,傳出一道低沈柔和的婦人聲音,極為熟悉地響在戚玉霜耳畔:

“大將軍,別來無恙。”

“數年不見,長公主殿下貴體康健,一如往昔。”戚玉霜心中浮動起些許的感慨,口中卻客套地回應了起來。

長公主輕輕笑了一聲,道:“將軍若不介意,可上車同行否?”

當年戚玉霜養在宮中時,長公主雖然已經出嫁,但太後還在。長公主許多時候並不住在公主府中,而是常常留宿宮中,陪伴太後。因此,她與年幼的戚玉霜也經常見面。

那時候的戚玉霜,還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王,長公主喜愛她活潑靈動,又憐她是忠良之後,年幼喪母,於是對她一向十分和藹,也有幾分疼愛之意,頗為縱容。她也曾借著長公主車駕出宮,躲在長公主懷裏,悄悄瞞天過海,溜出宮玩耍,半夜才回來。

如今十幾年時間轉眼而過,兩個人再次相逢,竟然在是這樣的場景之下,一個端坐車中,一個勒馬立於車外,只能隔著車簾交談,著實令人有些唏噓。

戚玉霜沈默片刻,終於還是搖了搖頭,嘆息道:

“戚某乃一介外臣,豈敢登公主車駕?”

她已經不是當年長公主可以抱在懷裏的小女孩了。如果她還是一位與燕平郡主一般的京城女郎,也許可以憑借與長公主的情分,坐到車裏,對這位舊日熟悉且和藹的女性長輩撒一撒嬌,敘一敘這麽多年不見的情分。

只可惜,她不是。

內外之分,權位之別,讓她再不能做許多不合身份的事情。

長公主沈默了一下,道:“也好。”

戚玉霜翻身跨上踏雪的馬背,輕輕一抖韁繩,踏雪緩步向前,來到公主車駕的側面。

一只養尊處優的白皙手掌,輕輕撩開了車簾羅紗的一角,露出了長公主風韻依舊的面容:

“大將軍應當知道,我此行為何事而來。”

“我妹……常樂的棺槨,是否隨將軍,一同入京?”

“正是。”聽到這個,戚玉霜的神情微微嚴肅起來,道,“常樂公主靈柩,如今暫時停在京中凈蓮寺內,等待發喪。”

這時,一直沒有出聲的燕平郡主,像是終於忍不住了心中的話似的,忽然開口道:

“大將軍,那……那綠雲的靈柩,是否也……”她的聲音沙啞,仿佛是剛剛哭過。

“燕平。”長公主打斷了燕平郡主的話,她轉過頭,柔聲向戚玉霜詢問道,“那個孩子……她,是否有名字?”

燕平郡主與長公主都知道,綠雲夫人,並非她的本名。

她隨汪合來到大孟,本是沒有漢名的,汪合對此也懶得介意,一向只稱呼她為“居氏”,並沒有為她取個漢名的意思。

當時,燕平郡主作為正妻,覺得這妾室無名無分,雖生育了一個兒子,卻連漢名都沒有,著實奇怪得很,也不便於日常稱呼。

於是燕平郡主隨意地翻了翻手邊的書冊,恰好正看到“綠袖折腰”四個字,便稍一化用,給她賜名為“綠雲”,從此汪合府中上下,都稱呼她為——綠雲夫人。

戚玉霜目光深深,輕聲回答道:

“常樂公主臨終時告訴微臣,她給這個孩子,取名為……”

“如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