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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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暮的江南水鄉煙雨朦朧,粉墻黛瓦隱在楊柳枝間,運河之上,船來船往,只是已今非昔比,北地連綿大旱,難民簇擁南下,擠在碼頭,大包小包,衣衫襤褸,熙熙攘攘。

十二歲的謝錚穿著一襲普通的公子衫,牽著妹妹離船登岸。侍衛們護著他們,格擋那些擁擠的人群。

“哥哥!”十歲的聖安差點被一個面黃肌瘦的婦人拽下棧道,驚呼一聲,轉身抱住他的腰。

十歲的小姑娘做小公子打扮,長發束起,露出白皙細膩的額頭,大眼中滿是對陌生城池的警惕。

周圍的人絕對沒有想到,當今天子的兒女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就連皇帝都不知道,好色昏庸的皇帝哪裏記得自己有幾個孩子,偶爾不見了一兩個也不會想起來。

他們就是被母妃送回外祖家的,宮中日子難熬,眾妃爭寵,最近還死了個皇子,有孕的後妃也時不時流產隕命,加之世家把執朝政,與外族除了和親沒別的辦法,西狄年年打,年年吃敗仗。敗了就送公主,成年的公主已經送完了,最年長的就是聖安,為了保住她,謝錚才帶著妹妹張惶南下外祖家避禍。

此行隱秘,隨行只有二十名侍衛,路上還遇到山匪,死了幾個,若不是衛明詩幫了忙,他們還跑不了這麽遠,衛家商隊送他們到豫州。

“握緊了,別松開。”眼看妹妹快被拽下去,謝錚咬牙緊緊拉住她。

侍衛們也過來,總算擠開人群,看到楊家來接人的馬車。

“大公子,姑娘,快上車。”楊大舅親自來接,看著擁擠而來的難民,頓時頭大。

因為南來的難民總會拼命似的圍住馬車,希望能找到活幹,可是如今,誰還有餘力再請人,都勒緊褲腰帶呢。

旁邊有輛馬車被圍住,車中女眷驚慌失措,尖叫連連。謝錚掀簾望了一眼,看到那輛車上坐著兩位十二三歲的女孩子,大些的護著妹妹喝斥圍上來的人,瘦弱的身子像是一堵墻擋在妹妹身前,義正言詞,並沒有一般女子那樣的婦人之仁。

一時間那些人竟不敢攔她們,馬夫機靈,馬鞭甩上馬臀,馬兒嘶鳴著奔向遠處。

楊府的馬夫也見機駕馬離開。

楊大舅見他一直望著那輛馬車,於是笑道:“那是薜大人家的馬車,前幾日薜大人才赴任揚州知州,今日女眷到岸,他們就住對面街上,與咱們同路。”

謝錚對住對面沒什麽想法,以為就是路的對面,後來才知道是河的對面,薜府馬車在前面拐過拱橋,揚長而去。

本以為是萍水相逢,誰知道當年中秋,他們又見了一面,燈節之時,在河邊放燈,聖安調皮,非要去河對岸,正巧看到同齡的薜家姐妹,小姑娘很高興,湊過去跟她們說話。

一番打探,得知她們原是北地人,隨父親赴任揚州知州,之前從來沒見過江南景色。

“我也沒見過,我住京城。”聖安含糊地回答。

此後熟悉起來,偶爾也會邀請薜家姐妹到府裏玩,楊家有很多表姐妹,表兄弟也多,薜家姐妹兩人也很喜歡跟他們玩,只是薜家二姑娘十分內向,總跟著姐姐,對其他人不理不睬。

長姐薜悅出去玩總會帶著她,也因此,謝錚對姐妹倆也很熟悉。

有人取笑他們,說他與薜悅是金童玉女,楊家小輩也不知道謝錚的身份,只以為是遠房親戚,一起出游時,總會讓他們單獨相處。

聖安很討人喜歡,哥哥姐姐們會帶她到處瘋玩,吃遍揚州城的美食,第一次體會到無憂無慮的自由,漸漸從後宮的陰森中走出來,收獲了很多好夥伴。

不知不覺中,已經不需要哥哥陪伴。

兄妹倆過了一段普通人的快樂生活,除了思念母妃,擔心她要如何應付每次的皇室家宴。

這段時間,薜悅也出落得亭亭玉立,越來越像江南美人,都看不出她是北方人了。

不過,她及笄之後,就很少出來,謝錚有時候也盼著她出門,他喜歡與她談論名家畫跡,與她論詩作畫,可惜,最近一年,她總是臉色蒼白,讓他十分擔心。

看不到的時候總是想念,甚至偷偷翻過她們家的院墻,但是因為知州府園林建得妙,他竟沒找到她住哪裏,只能無功而返。

“妹妹,你就下帖邀請她們來一趟如何?你不是說喜歡薜家姐姐嗎?”謝錚看著樂不思蜀的妹妹,氣不打一處來。

聖安笑得狡黠:“哥哥,外祖讓我們沒事別往外面跑,最近人京城的人來呢。”

他們的身份還是不能暴露,否則連累舅舅一家,之前他們也是以楊家遠戚的名義住在楊府,連姓氏都換了呢。

“哥哥,你要是喜歡悅姐姐,是要跟她坦白身份的,可是,萬一她知道了你的身份,跟她爹說怎麽辦,薜大人是花太師的弟子。”

謝錚:……

揚州城已經走遍了,也沒理由出門,每天都待在府裏,無聊得緊,他又不想跟表兄弟們玩,他們只會打算盤,像衛明詩似的。

“公子,薜大人帶著家眷到巡撫大人家赴宴。”侍衛打聽到一個消息。

“當真?”

“今日州學設宴,學子們聚在一堂,說不準薜大人會相中女婿。”大表兄突然冒頭,擠眉弄眼,“去吧,我替你弄了張帖子。”

“好兄弟!”

謝錚轉身換了件成熟穩重的衣裳,搖著折扇赴宴去了。

巡撫的府邸比知州府還曲徑通幽,謝錚趁人不備,悄悄溜走,運氣好遇到薜悅。

“阿悅。”他躲在假山後朝她招手。

她穿著蘇繡的粉色馬面裙,雲髻高聳,披帛華麗,但是掩不住她臉色蒼白,“阿錚。”

薜悅驚喜地邁著小碎步過來,兩人藏到假山後說話。

“阿悅,我姓謝。”他認真望著她的眼睛。

之前他對外都說姓衛。

薜悅微笑著看他:“謝錚也很好聽。”

並沒有問他的家世,他幾番暗示,她也就以為是世家謝氏,完全沒想到是皇族謝氏,皇族謝氏與世家謝氏其實差得挺遠。

算了,總之,他希望她知道他的心意。

“這個送給你。”謝錚把自己的皇子玉佩取出來,送給她。

皇家的東西,特別是這種獨屬於某個皇子的東西,總是特別的,薜悅不敢接,只轉話題道:“這玉看著是你家傳之物,你若是送禮,不如送你現在佩戴的這個。”

她指了指他腰間懸掛著的彎刀黑玉,揚州城裏少爺公子們最喜歡的東西,沒什麽特色。謝錚也送不出手,翻了翻身上掏出一柄折扇,上面有他的題字,“要不這個?”

其實他也有些小心機,這折扇當然比隨處可見的佩飾更能代表他。

好在她收下折扇,小心翼翼放好。

他們在假山後說了一會兒話,她的丫鬟找過來,“大姑娘,大人去碼頭迎白大人,令我們先將您和二姑娘送回府。”

丫鬟瞥了謝錚一眼,又壓低聲音附在薜悅耳邊小聲道:“京城恐怕有變,白大人好像是南下尋人的,聽說西狄和北絨都來求娶皇女。”

“這麽說,皇女在揚州?”薜悅心中一跳,想起剛才謝錚鄭重其事地提起自己的姓氏。

她轉頭,視線與他撞上,不由得一陣眩暈,冷汗直流。

“大姑娘!”

“阿悅!”

謝錚伸手將她撈起,摟在懷裏,懷中的少女輕如紙片,唇色淺淡,整個人像要隨風飛走似的。

“你家姑娘是不是病了?”謝錚急問那丫鬟。

“大姑娘自幼有心疾,來揚州已經病過幾回。”丫鬟眼淚汪汪。

謝錚如晴天霹靂!

他自身難保,更不能讓她時時處在擔驚受怕之中,他轉身想走卻被她握住手腕。

“阿錚。”少女軟糯的嗓音帶著一絲了然,“我這病不礙事的,大夫說好好吃藥就沒事了。你不會是嫌棄我身體不好吧?”

“不會。”謝錚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麽想當皇帝,只有他當了皇帝,才能召集全天下醫者為她治病。

他緊緊握著她冰涼的手,彎腰將她抱起來,“阿悅,我一定會找人治好你的。”

楊府大門前到處都是皇城兵將,一個身披甲胄的將軍高坐馬上,捧著聖旨。

楊家大舅被兩人反剪雙手按押在地,正在破口大罵:“你們只會對手無寸鐵之人呈能,了不起怎麽不去打西狄,畜生!”

每次都用和親之法,皇女送完送宗室女,世家貴女怎麽不送?這皇帝當得也太窩囊了!

“你若有怨,進京告禦狀去吧,帶走!”

“大舅舅!”聖安被兩個健壯仆婦抓住胳膊,塞進馬車,其餘人這時候才知道她是公主,個個咬牙瞪眼,憤憤不平。

馬車遠去,還傳來聖安的嗚咽聲。

楊府眾人急得不行,小殿下怎麽還不回來?

謝錚回府時,才得知妹妹被帶走,氣得翻身上馬,一路追過去。

他從來沒想過這是他最後一次見薜悅。

“悅兒,你就忘了他吧,他是要送到西狄當質子的。”薜大人唉聲嘆氣。這世道艱難,連皇子皇女也不能幸免。

“不是和親了嗎?怎麽還送質子?”薜悅剛醒來,一臉病容。

“我也是聽白大人提了一句,說是楊皇後剛立後,招人嫉恨,非要把她一雙兒女都送走。她瞞著陛下送兒女到揚州來,犯了欺君之罪,自身難保。好在洛大人極力反對送質子,也反對和親,顧國公也說如今送皇女沒大用處,該打還是會打。萬一打起來……”

薜大人愁眉苦臉,這些年,各地難民湧入揚州,魚米之鄉都難養活這些人,實在是讓他心力憔悴。

“爹,我們不能這麽放著不管。”薜悅吃力坐起,眼睛發亮。

“我們能怎麽辦?”他只是一個小小的知州。

“我回京城,找外祖!”

“胡鬧!你外祖早就退出朝堂,不理世事。”

“可是,他有很多學生。”

“你的身體會吃不消的,還有路上也不安全。”

薜大人搖頭,他真的不想卷入京城亂局,只想著偏安一隅。

“爹,姐姐說得對,今日白大人明裏暗裏說您隱瞞實情,他回京之後一定也會參你一本。我和姐姐進京,您留在這裏。”

“你們!”薜大人氣得胡子翹起。

謝錚那混小子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兩個丫頭能說服帝師出山?

薜大人看她們實在堅決,不得已喚來楊大舅商量,最後讓她們跟隨著楊家商隊一起上路。

“大人。”楊大舅雙手捧上謝錚匆忙扯下的皇子佩,“錚皇子說這是信物,他一定會來娶薜大姑娘,請您同意將大女兒許配給他。我身為他的長輩,也厚顏替他前來提親。”

薜大人只能嘆氣,什麽話都說不出來,默認下這個女婿。這下他不幫也得幫了,自家女婿說什麽都得拼一把,即便要了他的命,只要能把兩個女兒托付給他,也就死而無憾了。

事情緊急,匆匆上路,水路緩慢,他們改用馬隊,星夜兼程。

“姐姐。”薜靈擔心地望著蒼白臉色的薜悅,心中擔心不已,“要不我們停下歇歇?”

“不行,我們沒多少時間了,萬一他們已經啟程西去,我們追上也沒用,必須在聖旨下來前讓外祖進宮。”

薜悅倚著車壁,目光堅定,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仿佛在燃燒自己所生不多的生命力。

楊大舅看她實在病得厲害,偷偷讓人放慢腳步,星夜兼程,緊趕慢趕到了京城,說服當今天子的老師出山,花了一個多月才讓皇帝改變主意。

謝錚被困在宮中,千方百計要出宮都沒能成行,被花太師和白太尉盯得死死的。

可是薜悅已經耗盡心力,強弩之末,甚至等不到謝錚出宮看她就香消玉隕。

謝錚悲痛大哭,將她葬在自己選好的地方,靈位供在皇覺寺,只等自己死後合葬。

生不能同衾死後一定同穴,她至始自終都是他的元配,禮節儀程一定要補足。

他登基之後,薜悅以皇後禮遷入皇陵再次安葬,牌位進宗廟。

她是大周最傳奇的皇後,史書上都有濃墨重彩,謚號昭穆聖德景皇後。

——全文完——

全文完結啦!撒花撒花!感謝閱讀!希望大家幸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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