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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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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世

海底亂成一團,海面也不平靜,風浪驟起,海水翻騰。

楚昧的手腳被縛住,在地上癱了大半天,猛地聽出了海裏的異樣,艱難地支起身子,往海面一瞅。壓著大片大片烏雲的海面上,翻湧起的黑色巨浪一個比一個高,而且那些巨浪洶湧撲來的方向,正是楚昧被困的岸邊。

若是被這些數十丈高的巨浪砸到,不是被拍成肉餅,就是被碾成泡沫。楚昧還想活著回去繼承家業,趕緊手腳並用地從地上掙紮著站起來,轉身就往遠離海岸的方向蹦了起來,還不忘沖一旁的麅鸮喊:“海裏出大事了!快逃命吧!飛不了,腿腳總還能動吧……”

可那麅鸮站在原地,沖著越來越高的海面不斷地呻吟,卻又不敢上前,便回頭一口咬住了楚昧的衣服,把他拽了回來。

“欸欸欸你這畜生想幹嘛……”楚昧被麅鸮猛地一拽,踉蹌地倒退幾步,還差點一腳踏進漫上岸的海水裏。

麅鸮用嘴刁著楚昧的衣服,沖著漫上來的海水“嚶嚶嚶”地叫喚,聽得楚昧渾身起雞皮疙瘩。

“閉嘴別叫了,瘆得慌!”楚昧順著麅鸮用嘴指的方向看去,發現是那條還盤在地上的銀蛇,身子已經被海水浸了大半,但依舊一動不動。

楚昧不是很有底氣地說:“蛇妖應……應該不怕水吧……”

見海水越漫越高,麅鸮又嚶嚶了幾聲。

“哎喲,別叫了……好吧好吧,我把那蛇帶上來。”楚昧因為手腳都被捆得牢牢的,自能僵直著身子,一蹦一跳地跳進已經漫到腳踝處的海水裏。他看了看自己腳邊的銀蛇,“欸,我可不是欺負你啊,我現在是真的用不了手……這樣,我先用腳把你踹到沒水的地方……”

楚昧的話還沒說話,他的身後突然升起一個半人高的海浪,不偏不倚地就砸在了他身上。他毫無防備下,瞬時失了平衡,歪著倒進海水裏,加上手腳都被牢牢地捆著,在水裏撲騰了許久都站不起來,還嗆了好幾口又鹹又腥的海水。

眼見著水越來越高,楚昧連撲騰也撲騰不起來了,躺在水底望著自己吐出來的一串串氣泡,想著如果把這些海水都吞進肚裏,是這海先幹還是他的肚子先爆。就在楚昧從淹死和撐死之間選了後者,準備大喝一場時,他的手腕突然被什麽東西一拉,不等他反應過來,就被一股大力拉出了水面。

“咳咳咳……”楚昧一邊咳嗽,一邊擡眼去瞧是誰救了自己,等他看清咫尺外那張笑容暧昧的臉時,趕緊又把眼閉上,繼續埋頭咳嗽:“咳咳咳咳咳咳……”

“你這般咳下去,若是把嗓子咳壞了,我可是會心疼的。”夏侯豫說著,就把渾身濕淋淋的楚昧抱了起來,“凡世的人都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那這救命之恩,你該如何報答呢?”

“呸!”楚昧噴了夏侯豫一臉海水,“若不是為了救你這蛇妖,我也不至於摔進海裏!”

“哦,竟是我要報答你的救命之恩?我該如何報答呢?”夏侯豫裝模作樣地想了想,然後壞笑著湊到楚昧耳邊,“我以身相許怎麽樣?”

“你……”楚昧被氣得想踹夏侯豫幾腳,卻發現手腳還被之前的繩索捆著,“你先把我身上這玩意解開。”

“解開你就跑了。這地方太危險,等回了家再細算你我之間的恩情,乖。”夏侯豫將楚昧扔到麅鸮的背上,楚昧正準備又罵夏侯豫不知羞恥,卻發現麅鸮的背上除了他,還有個人影。那人身上裹著件寬大的外袍,只露出了一雙水氣迷蒙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海面。

“鮫人姑娘?”楚昧認出是阿漓,又四處望了望,“祖宗把你救出來的?祖宗他人呢?”

阿漓像是沒有聽見一樣,依舊眼也不眨地看著顏色越來越深、浪濤越來越駭人的大海,

“你若是把對旁人的關心分點給我多好,唉,傷透吾心吶。”夏侯豫緊挨著楚昧坐下,又腆著臉貼上去,“冷不冷啊?可惜我的外衣只有一件,來,我替你擋擋風。”

“去去去,人妖授受不親。”楚昧想要遠離夏侯豫,卻不料身下的麅鸮突然一蹬,楚昧無法動彈的身子一倒,直接倒進夏侯豫的懷裏。

夏侯豫樂極了:“哎喲,你這言行不一的毛病,得改改了。”

楚昧見原本捆縛在麅鸮身上的繩索全部被它震得斷裂粉碎,驚楞得都忘了掙紮,立即扭頭,發現那團銀蛇還在不遠處的水下沈著,怒喝道:“蛇妖,合著你與這畜牲一起騙我!”

“我從沒說過那石頭是我的原身,是你自個眼力不好,怎麽談得上是騙呢。”夏侯豫揮了揮手,將那條銀蛇重新變回一塊礁石,又看了眼烏雲密布雷電交加的海面上空,而後掠了眼巨浪滔天莫測難辨的海面和海底,最後轉回身看向阿漓,“一塊回京城嗎?海裏頭的情況,我會讓辛決和靳夜再去探……”

“不,我要回淮陵,”阿漓毫不遲疑地開口,“有些事我得弄清楚。”

“成。”夏侯豫沒再多問,朝麅鸮吆喝了一聲,“駟,咱們走!”

麅鸮應聲昂頭一躍,騰空而起,很快就遠離了巨浪肆虐的穹海。

回到淮陵的時候,已是半夜,街面上黑燈瞎火的,連鬼影也不見一個。

麅鸮熟門熟路地在崔紹的醫館前穩穩落地,阿漓跳了下來,然後掏出顆珠子扔給夏侯豫:“接著。”

夏侯豫伸手一撈,打量著眼前這顆發著瑩瑩光澤的碧珠,不敢置信地問道:“這……這就是鮫珠?”

“真偽如何,你自個求證吧。”阿漓說完,又摸了摸麅鸮的腦袋,而後頭也不回地推開醫館並未上鎖的門,朝裏面的一團漆黑走了進去。

夏侯豫看著阿漓的身影消失在醫館深處,把鮫珠收了起來,“駟,我們回家。”

楚昧指著從醫館裏透出的鬼氣森森,低聲道:“不管了?我怎麽覺得裏頭不太對勁……”

“人家的事,人家自己會管。而且,相比起來,我更不對勁,”夏侯豫對著楚昧的耳朵吹氣,“你要不要管管我?”

楚昧被弄得渾身一激靈,“蛇妖!我與你勢不兩——啊!”他的話還沒說完,麅鸮就又飛了起來。

夏侯豫擁著被夜風吹得瑟瑟發抖的楚昧,笑得甚是開懷:“鮫珠在手,美人在懷……嘖嘖,上天待我不薄!”

楚昧凍得顫聲道:“我若是上天,定……定降下天雷,把……把你劈死!”

夏侯豫看著楚昧那張像極了故人的臉,眼眸微沈:“此時此刻,我死也無憾了。”

淮陵的夜空風聲呼嘯,無星無月,地面上的那處醫館裏更是一片死寂。

醫館裏很靜很黑,即便阿漓看不清楚,也能準確無誤地走到大堂。阿漓停住腳步,黑暗裏什麽活物的聲音都沒有,但她卻朝前方恭敬地行了一禮:“崔判官。”

阿漓的聲音剛落下,身後的門兀地關上,四周的燈燭也在瞬間燃起,照亮了大堂內的一切。

崔鈺就像是阿漓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穿著官服腰板筆直地坐在正位上。崔鈺看了看阿漓,嘴張了張,但半晌都沒出聲。

阿漓知道崔鈺想問什麽,啞著聲音道:“我離開穹海的時候,崔紹與他娘親還在海底獄的深淵之下,吉兇未蔔……但離開時,海底獄又出現了另一條巨龍,不知……”

崔鈺一聽,拍案而起:“那定是東海龍王!那老家夥能耐大主意多,八十年前就是他……”崔鈺突然止住話音,故意咳了兩聲,“咳咳,這老家夥以前幫崔紹化解過天劫,若這次他能出手,我大侄子肯定就有救了!”

阿漓直視著崔鈺:“既然之前化解過,那何不再用之前化解的法子?”

崔鈺搖頭:“那法子雖能讓崔紹暫時免於一死,但……無異於飲鴆止渴。唉,就是之前那次傷了元神,他在東海躺了幾十年不說,還讓這次的天劫也提前了……若非如此,從來不管他的白姬也不會突然蹦出來,要用元祈的仙骨給他重塑龍身了……我苦命的大侄子啊……”

“敢問崔判官,”阿漓的聲音微微提高,“之前化解崔紹天劫的法子是什麽?”

崔鈺一楞,突然結巴起來:“你……你問這個做什麽?我說了,那……不是什麽好招,不提也罷。”

“容我鬥膽猜一猜,”阿漓上前走了半步,在熠熠的燭光下,盯著崔鈺臉上的每一絲神情,“八十年前,你們幫助崔紹化解天劫的法子,是讓他投胎為凡人嗎?”

“胡說!”崔鈺厲聲道,“凡人的命數都由上天寫在生死簿上的,哪裏是我等可以隨意添加修改的!你莫要胡思亂想了!”

“我與白姬是初見,但她顯然不是第一次見到我。”阿漓不急不緩地說,“崔紹也是如此,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覺得明明是個陌生人,卻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阿漓看著崔鈺臉上的鎮靜一點點崩塌,心裏的猜疑也漸漸轉為確信:“我這六十年來一直在凡間尋找蘇明徵的轉世,卻毫無收獲。您說得對,蘇明徵沒有轉世,因為他根本就不是凡人,他是崔紹!”

崔鈺頹然地坐回位子上,垂頭嘆氣,半晌後才有氣無力地飄出一句話:“不,你錯了,崔紹不是蘇明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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