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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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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

馮大娘在店門前守了大半個時辰,卻左等右等都不來,急得直著跺腳。

直到巷口出現熟悉的人影,她才大大地松了口氣,胡亂念了幾句“阿彌陀佛”,就板著臉,氣勢洶洶地大踏步上去。

阿漓一邊漫不經心地走著,一邊想著無法說與旁人的心事,聽見“咚咚”的腳步聲才擡頭,見著是馮大娘不禁有些意外,卻不等開口,就迎來劈頭蓋臉的一通數落,“你這丫頭大半夜跑哪裏去了,不曉得這夜裏不太平啊!話也不留一句就沒了人影,差點當你是被拍花子的給拐走了!”

阿漓趕緊急走幾步攙著馮大娘,低低地道著歉:“大娘,都是我的錯。我走得太急,忘了跟您說一聲,讓您擔心了,真是對不住。”

馮大娘觸到她冰涼的手,又看著她耷拉的小臉,心裏又是一陣心疼,拉著她就往屋裏走:“跟你說了夜裏風涼,瞧,凍著了吧,看你下回還敢不敢再亂跑了!竈上我給你煲了湯,趕緊趁熱喝暖暖身子。”

進了屋,阿漓很聽話地坐在桌前,咕嚕咕嚕地喝著湯,一旁馮大娘像看女兒似的看著她,看著看著,眼裏就濕了。

“我這幾日啊,總夢見我家老倌和虎子,心裏很不踏實,想過幾天就回鄉下,給他們上上墳,多陪陪他們。”馮大娘轉身背向著阿漓,偷偷抹了抹眼睛,聲音裏的沙啞卻難以掩飾,“大娘我也說不準什麽時候再回來,阿漓,你,你這個月的工錢我已經放你房裏了。你這幾日得空就多去城西轉轉,那裏酒肆茶樓多,你這麽好手藝,不、不愁找不到下家的。”

阿漓放下手裏的湯碗,很是感激地看著馮大娘微微顫抖的背影,她心裏很清楚馮大娘為她做了什麽和準備為她做什麽。在人世的這麽多年,如此真心實意待她的人,不過爾爾。

“大娘,您不必擔心,池老爺不會收了咱們店鋪的。我方才出去,就是去池府……”

“什麽?”馮大娘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不敢置信地盯著阿漓,“你剛剛是去池府了?”

見阿漓點點頭,馮大娘瞬間就落下淚來,死死地抱住不明所以的阿漓,一邊心痛地撫著她的背,一邊哭得肝腸寸斷,“傻丫頭,真是個傻丫頭!不就是兩間房嗎,我大不了就回鄉下種地去……你,你怎麽能這麽糟踐自己呀!”

“大娘,我沒有糟踐自己……”阿漓被馮大娘的話語弄得哭笑不得,又是勸又是哄:“我去找的,是池老爺身邊一位管事的。那人與我夫家曾有幾分交情,已經答應了會暗中幫咱們化解這事的。”

馮大娘止了哭,卻有些半信半疑:“管事的?他、他的話能管用嗎?”

“您放心,”阿漓垂著的眼睫蓋住了眼裏的情緒,臉上的笑意不深不淺:“管用的。”

翌日天明,馮大娘起得比往常都要遲,腫著核桃似的眼怏怏地打開店門,有氣無力地拿著笤帚,掃著門口巴掌大的一塊地。

但沒過多久,馮大娘揮舞著笤帚就跑進了後廚,沖著正揉面的阿漓笑得合不攏嘴,“阿漓啊,你認識的那位管事還真是能幹啊!剛剛陸老婆子哭天搶地得要給我賠不是,說是她腦子被豬油給浸了,一時會錯了池老爺的意思,還讓我大人不記小人過別跟她計較……哈哈哈哈,她也有今天!”

阿漓看著樂得跟朵花似的馮大娘,也笑得很開心:“既然這樣,大娘您可以安心地去買菜了吧?現在時辰可不早了。”

馮大娘一拍腦門,“哎呦,差點就忘了!我可得趕緊些,不然咱今天可得被自己弄得關張歇業了!”

說著,馮大娘提起個籃子,風風火火地就走了。

“大娘,別忘了拿錢啊!”

阿漓笑了笑,繼續揉著面,感覺差不多了,便將面團放在案上,搓成粗細均勻的長條,一根接著一根直到將所有的面用完。

正好一旁鍋裏的水也煮沸了,阿漓將盤好的面條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剛合上鍋蓋,就瞧見門簾突然一掀,露出張陌生男子的臉。

“您找誰?”阿漓退後幾步,靠近砧板上的菜刀,十分警惕地盯著面前的陌生男子。

“對不住,失禮了。”對方飛快地掃了阿漓一眼,就很識禮地退了出去,隔著門簾朝阿漓拱手作揖,“在下崔紹,是隔壁剛搬來的行醫郎中。陸先生可是在這?是他請在下過府喝茶的。”

阿漓緊盯著門簾外天青色的衣角,聲音幹幹的沒有情緒起伏,“您尋錯地了,陸先生的茶寮在對面。”

“哦,原來是這樣。方才冒然闖入,是在下唐突了,多有得罪。”

阿漓蹙眉,他這話字面上是歉意滿滿,但卻聽不出一點歉意的味道。

但好在他並未再多說些什麽,很快就走了。

“啊,我的面!”

等阿漓手忙腳亂地將鍋裏的面撈起來,放進盛好骨湯的大碗裏時,面條已經因為煮得時間過久,斷成了好幾截。

看著這不甚完美的長壽面,阿漓有些頹然地嘆著氣。

六十年來,她每年都會在今天這個日子做碗長壽面,卻是第一次做得這麽糟糕。

“你會嫌棄的吧。”阿漓盯著面湯上的油花,帶著笑自言自語著,“那你等等,我再做一碗,好不好?”

阿漓將那碗長壽面往竈臺角落一擱,正打算重新和面,就聽著外間響起馮大娘的大嗓門:“到了到了就是這,當心有門檻啊。這這這,就放這地上,放著放著沒關系。哎呀,真是辛苦你了,崔郎中,這些挺沈的吧。來來來,喝口茶歇歇……”

阿漓掀簾出去,就瞧見馮大娘正替個年輕後生端茶倒水,滿臉都堆著殷勤的笑。

“大娘,您回來了。”

“阿漓呀,過來過來。”馮大娘拉過站著遠遠的阿漓,熱情地給彼此介紹:“這位是新搬來的崔紹崔郎中,就住咱們隔壁,這幾日正收拾著準備開家醫館呢。崔郎中,這就是我剛跟您提過的,比我親閨女還親的阿漓。”

“崔郎中有禮了。”阿漓不冷不熱地打了聲招呼,卻是看也沒看那男子一眼,“大娘,我先去忙了。”

說著,她就彎腰準備抱起堆放在地上的菜蔬,卻被那個喚作“崔紹”的郎中搶了先。

“我來吧。”

“又勞崔郎中了,小心那門簾啊,您放到後廚的水池邊就好……”馮大娘沖阿漓一個勁地擠眉弄眼,“欸,阿漓啊,你快去幫幫崔郎中啊。”

阿漓被馮大娘半拉半推進後廚,卻瞧見崔紹放下了菜籃,在不大的廚房裏很是自在地轉悠起來,最後停在那碗長壽面的跟前。

“馮掌櫃,在下有個不情之請,”崔紹指著竈臺上的面碗,笑得溫和無害,目光卻是定定地瞧著阿漓,“這碗面,可否贈與在下?”

馮大娘瞅了瞅阿漓,見她沒有反對的意思,便十分大方地擺了擺手,“一碗面而已,咱們都是街坊領居,什麽請不請的。”

但崔紹只是笑笑,卻沒任何動作,似乎還等著阿漓的同意。

“實不相瞞,今天其實是在下的生辰。在在下的故鄉,在生辰這日吃一碗壽面才算得上圓滿。”崔紹對上阿漓有些意外驚訝的眼睛,語氣說得很是陳懇。

阿漓收回目光,輕描淡寫道:“這碗面是我為先夫做的,崔郎中若是不嫌棄,就趁熱吃吧。”

“多謝。”崔紹捧起面碗,依舊笑眼溫和地看著阿漓,“我不嫌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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