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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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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活了

十月深秋,陽光普照,曬在鐘靈毓秀的不群山脈上。

不群山脈綿延數十裏,靈秀異常,非但充斥了濃郁靈息,還遍布奇珍,雖兇煞之物甚多出沒,卻仍深受廣大仙門弟子喜愛,是歷練首選之地。

有人自然就有爭端。

無念宗素來與淩霄派弟子不合,最近更是因為淩霄派時常賒賬,門下弟子在無念宗所管轄城池當中吃白食,霸淩百姓,而多番起沖突。

兩夥人都恰巧來此地歷練,又十分湊巧在山脈的一片空地碰上。

淩霄派那撥人之中,有一位常在無念宗賒賬的慣犯孟海生,以各種借口欠下許多靈石,無念宗弟子們多番討債也無濟於事。

而且他仗著自己親爹是淩霄派長老,行事跋扈囂張,聽說明裏暗裏還糟踐了不少貌美還毫無依靠的散修。

“竟遇見他們。”無念宗有弟子小聲哼道:“晦氣!”

“噤聲。”

霍洵壓下師弟師妹們要溢出的不滿,他自己臉色也不太好看的瞥了眼不遠處一名身穿淩霄派暗藍色宗服的青年。

對方神情猙獰,一只腳正踩在另一名匍匐在地弟子的手背上來回碾著,嘴裏罵著難聽的話。

有人因此聯想到不久前的事,嘀咕道:“他也太過分了,前些日子七師弟去找他要債,結果債沒要到,手腳卻廢了,也不知要疼多久。”

提起這件事,無念宗弟子們便氣不過。

孟海生一筆債拖欠無念宗的獸門近三年,近來獸門要采購一批木材,實在等不了便派了弟子去討債,去了三名弟子,什麽也沒要。

這也就罷了,可第二日,去要債的三名弟子,兩個被廢了手腳,一名半死不活的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到底是誰叫人幹的不言而喻。

這件事剛好才過去三日,時間很短整個宗門的怒氣都尚未消除,一提起,無念宗弟子就氣憤,並且越想越上火,又見孟海生行兇,沒憋住便出言譏諷了句。

“好生不要臉的畜生!”

偏巧這句讓孟海生聽見了。

他擡頭看向了無念宗眾人所在的方向,見到了霍洵,臉色就更加難看了。

孟海生冷笑一聲,指著無念宗的人,趾高氣揚命令身後弟子:“給小爺打!把這群賤人往死裏打!”

不顧宗門之間的表面禮儀,直接堂而皇之的動起了手。

霍洵自然不會坐以待斃,也和無念宗弟子們一同提起劍與之抵擋。

——雙方你來我往足足打了兩炷香。

直到無念宗隱隱有壓一頭的情形時,孟海生見勢不妙吹了聲口哨,忽然出現一名戴面具的黑衣元嬰,僅僅兩招,就將無念宗眾人打退出去,險些掐住一名弟子的咽喉。

“孟海生,你欺人太甚!”

霍洵怒意上頭,護住身後師弟師妹們,劍指著孟海生罵道:“欠債不還也就罷了,為何還要廢我門中三名弟子,如今還要痛下殺手,你什麽意思!”

“霍洵你真是吃了熊心豹膽,不夾著尾巴逃,居然還敢來質問我?”孟海生滿面陰桀,“你們掌門見到我爹連氣都不敢出,你倒好,跑來自尋死路。”

他譏笑道:“我不但廢你門中弟子,今日我還要讓你們全都葬身此地!”

見孟海生萌生殺意,霍洵略微忌憚掃了眼旁邊的黑衣元嬰,是個很強的劍修,不好打。

他毫不猶豫飛速掐訣落下結界罩住身後的師弟師妹。

“……師兄!”身後師弟師妹們不安的呼叫。

一群廢物罷了。

孟海生眼中閃過陰狠,給身旁黑衣元嬰使了個眼色,“全殺了,一個活口也別留。”積怨已久,有機會自然是要斬草除根。

黑衣元嬰領會,利劍出鞘,面具下的眼神陰冽,殺機顯現。

霍洵雖然也是元嬰,可他們無念宗修得是自在無為道,靈力不如劍修醇厚,劍風也比不得劍修的鼎盛,只能處處被壓制。

“莫慌。”

霍洵抵禦著黑衣元嬰的劍意,寬慰道:“我已傳訊掌門,只需在撐一會兒……”

說到此處,他自己反而沒忍住吐了口血,身後無念宗弟子們紛紛紅了眼,“師兄,撤了結界吧,我們一起上,大不了一起死!”

見此情形,孟海生愈發猖狂,“霍洵啊霍洵,下輩子做人可要長眼,不是什麽人你都能得罪……”

話未說完,不知何處竄出兩片葉子。

葉片從他臉側劃過,帶起一道氣流卷起他的頭發,一縷發絲也隨風割斷。

孟海生笑意僵在臉上,兩道血痕自臉頰緩緩乍現。

“誰?”黑衣元嬰立刻護到孟海生身側,警惕望向四周,神識所到之處,卻看不到任何人影。

不群山脈,響起一道如空谷而出的冷漠聲線,淡淡道——

“吵。”

孟海生摸到臉上的血跡,看著手上沾著的血,不可置信:“他敢傷我,我爹都不曾對我動過手……”他氣瘋了扯著黑衣元嬰的衣袖,歇斯底裏叫嚷:“把這個人找出來!我要把他碎屍萬段!!!”

尖利的聲音不斷回響在空曠山脈。

回應他則是一道自林間席卷而來的劍意,劍風未至便傳來刺骨冷冽,隱含氣勢似要毀天滅地。

黑衣元嬰瞳孔微縮,擋在孟海生身前,提劍拼力一搏,沒能抵掉的殘存劍意,削掉了他臉上的半張面具。

那個聲音依舊肅冷:“滾。”

孟海生嚇得不自覺倒退幾步,眼中浮出幾絲後怕,黑衣元嬰看不下去,低首對他說了幾句話。

孟海生呆滯了會兒,這才得知先前那兩片飛來的葉子足以割破他的喉嚨,恐懼感瞬間到達了頂峰。

但也不能灰溜溜的走,孟海生心有不甘地瞪了眼霍洵,壓低聲音放下狠話:“霍洵你等著,這筆賬遲早我要和你算……”

旁邊微風輕拂,孟海生杯弓蛇影嚇得一抖,緩了緩神,朝淩霄派弟子一招手,哆哆嗦嗦道:“我們走!”

親眼見著淩霄派弟子全部離開,霍洵終於卸下力氣,一下子癱倒被身後的師弟師妹及時扶住。

……得救了。

不群山脈靈息濃郁,不少仙修前輩會駐留在此地修行,能輕而易舉擊退元嬰,修為定然非比尋常。

恩惠受了自然要謝過,霍洵回了些力氣,朝虛空喊道:“多謝前輩出手相助。”

清風徐徐,無人回應。

師弟師妹們謹慎打量四周,怕和孟海生一樣觸怒前輩,勸道:“大師兄,不如我們也走吧。”

“可是……”霍洵遲疑。

就在這時,前方叢林動了動,他頓時盯住晃動的草尖,“等等!”他叫住眾人。

簌簌聲響了須臾,晃動的草叢裏驟然飛出一盞巴掌大小的六角宮燈。

這燈,做工精致,燈火呈青灰色,被一層薄薄的宣紙罩住,角檐懸著薄而纖細的小巧玉片,大小如指甲,隨著行動輕輕搖擺,宛若女子鬢邊步搖。

幾名弟子小聲驚呼,“好精巧的引路燈。”

六角宮燈自浮在空中,悠悠晃了晃,又朝一個方向飄去,速度不快但也不慢,足以讓無念宗一眾弟子跟上。

霍洵遲疑一瞬,沒敢讓其他弟子跟著,吩咐師弟師妹們停在原地等待,自己則跟隨宮燈指引往前走去。

不群山脈越深處,草便生長的越長,原本踩在腳底不過兩三寸長的草,隨著往裏走,已經變得快及腰高,靈氣也愈發充盈。

密草長而細碎,相互交疊,霍洵隱約能從翠草縫隙當中,瞧見深處躺著一個模糊輪廓。

他往前幾步,撥開及腰高的長草,小心看去。

這一瞧,便收不回眼。

柔軟青草上,躺了名白衣男子,三千長發墨如鴉羽隨意披散,衣身勝過白雪,在細碎陽光的映襯下袖間紋路泛起淡淡銀光。

長袖當中伸出的雙手像是習慣一般規矩的搭在腰間,袖袍散落在地,無暇的皓腕上纏了一截猩紅細繩,長長尾端宛若頹喪般隨意耷拉了一只小巧銀鈴,除此之外再無多餘顏色,簡單至極。

他面容蒼白,眉眼間帶著淺淡病態,從頭到腳銜接起精致冷漠的弧線,周身散發飄渺清冷的疏離感,似是深山中沈睡的謫仙人。

……

霍洵一頓,駐足在原地不敢上前,也不能上前。

距離二人相隔之間,不知何時豎起一道屏障,仿佛警告般泛出幽幽冷光,像冬日裏凝結的冰晶冒出凜凜寒意,稍有不慎即會被刺傷。

此等結界,威力非同尋常。

那巴掌大的引路燈則在飄到白衣人頭頂後,便停下一動不動裝死。

霍洵屏息埋首鄭重行禮,低聲:“承蒙前輩搭救,弟子無念宗霍洵,今日打攪前輩歇息還請見諒。”

話音未落。

卻見白衣人長睫輕顫了顫,忽然睜開了眼,長睫下掩著的,是一雙神采寡淡的眼眸,凝望虛空,平靜到宛若一潭死水,沒有光澤。

在觸及雙目的那刻,霍洵心頭猛然一跳,立即將頭又埋低了幾分。

須臾。

他聽到一聲輕笑,笑聲如碎玉投珠,好聽到耳朵發癢。

笑過之後,白衣人低聲道:“抱歉,許久沒見過人了……能扶我一把嗎?”

聲音不似先前對孟海生那般漠然,聲線像是天生清冷,雖說語調平淡,語氣卻反倒讓人感到一絲溫和。

霍洵楞怔擡頭,眼前之人不知何時起身,站到了一顆大樹旁,引路燈繞在他耳側懸浮,像是掛在他身上似的。

他身姿頎長依靠著樹幹,靜靜望來,唇邊帶起一些淺笑,似乎將周身疏離沖淡不少,唯有那病弱感不曾褪去。

“可……可以。”霍洵有種正在面見大宗前輩的錯覺,心跳得很快,眼神也不敢往對方身上放,應得磕磕巴巴。

沈越山擡手,指節修長的手在虛空劃了一道,屏障被撤去,霍洵過來將他攙住,朝來時的方向往外走。

但到底是身體不行,他走不到幾步就要停下歇一歇,大半的力氣都得靠霍洵撐著。

……憑這幅殘軀,也不知能活幾時。

“前輩如此憔悴,是受重傷了嗎?”他聽霍洵小心翼翼問道。

沈越山想了想,回答:“算是吧。”

以身祭天,早該身消道隕之人,居然還能死而覆生存活於世間,修為折損大半,神魂猶如被撕碎的宣紙重新粘和,支離破碎四處漏風,還纏了不少惡鬼的森冷鬼息……

大概沒有傷比這個更重了。

誰知他說完後,霍洵神情變得有些局促,眼睛小心的盯著他,嘴角也繃著,像是暗惱自己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緊張起來的模樣倒有些像庚辰仙宗那群想同他討教,卻又不敢說話的小輩。

沈越山淡淡寬慰道:“不是大事,習慣就好。”

看著一副病骨沈屙,走幾步路就喘不上氣要歇一歇的沈越山,霍洵:“……”

……都這樣了,還不叫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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